前几日中学同学宴聚,讲起家乡事,觉得趣味,如今来说说陆丰人。
一样米养百样人,哪个地方都有各色人等,以地域论人,是不明智的。只是,一桌子吃饭的同乡人,仲然眼下生活轨迹、价值观有异,饮食、语气趋同,常遇到别人发出我自已想要说的语句、作出的举动,便惊疑这里面有着来自一方水土的思维方式,或是其他奇怪的因子。

在外地人印象里,陆丰人大致是"不好惹的"。各种正负面新闻事例,不可避免地渲染着陆丰人强悍野蛮的地域个性。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到长沙上学,我大学时期的挚友——老乡会会长——来自潮州的陶标,在初识的前半个月里,一直对我小心翼翼,深怕有言语行差得罪于我。原因是见我讲话理直不让的样子,"头摔摔,无好商量",坚信我就是他认为的那种"骁横"的陆丰人,大出我意料之外。
阿宝和我结婚,她的发小来探望,说她胆子真大,敢嫁给陆丰人。阿宝那时还有些孩子气,向我转述发小的话时,脸上带着发小吓得半死的表情,让我笑破肚皮。

我丝毫不介意别人在我身上标记这种陆丰人的所谓特性,甚至愿意添油加醋去塑造这个"光环"。我既不为此伤自尊,也从未因此造成工作生活上的任何困扰。我很喜欢看到人们对陆丰人认识上的反差所流露出来的表情。
陆丰人死爱面子,正式打肿脸也要充胖子。爱面子,人之常情,没见过像陆丰人那样削尖脑袋找各种机会七拐八弯显露自己那点得意事的。
我一个小学同学,景况平平,身上常年备两种香烟,一种"双喜"是自己抽的,一种"软中华"专敬偶遇且处境比自己差的朋友。如果有打零工的农村亲戚告诉你功夫茶泡过七次水就要换茶叶,隔餐剩下的的鱼食无法入口,你大可不必认真,以为他没本事还穷讲究,多半是他把在过年招待客人时的行为当作日常生活来讲。

这种行径,用陆丰话讲,"好靓",靓为彩头,意指喜爱制造能令自己脸面增光的彩头。
我想,陆丰人"好靓",有一点是缘于对美好生活的单纯向往,又有一点是由朴素年代的好奇心理演化而来。
我幼居甲子,自小寄养在外婆家至小学四年级。那时的甲子人,对外界的事物有一种近乎崇拜礼遇的向往和好奇。只要是来自不同地方的新鲜玩意,一个从韶山买回来印有毛主席故居的书包,一则关于到省城闹笑话的传闻,一位讲普通话的客家人,都很容易引起关注甚至热捧 。我因为父母是县城里工作的同志,身份自然有所不同,小同学把我当县城人带回家给父母看看,周围的同龄人从不敢欺负我。我那时胖墩墩的,不可一世,人称"胡司令"。
但那时的甲子镇并非处于混沌时代。我外公与望湖人定娃娃亲的对象夭折,至今,我这个在幼年逝去的名义上的外婆,依然是舅妈们节时祭拜的对象。甚至在早期,我真正的外婆还与她的家人保持着礼尚往来。她的父亲,我母辈们称做"望湖公",去逝时的棺材是我外公亲手所造。她的兄弟,被舅舅们当自家长辈一样看待。我举这个例子,是想说明那时的甲子人,就像现代人追求自由、平等一样,恪守着墟居群落的封建文明。
也许,正是这样一种千百年来沉淀出来的礼规下的宁静,滋生出对新生事物的强烈好感和衷心向往,使得人人愿意把自己的羡慕情愫,演化为通过表现自身与众不同的一面,来寻求自我实现,成了"好靓"。

论"好靓",陆丰各镇,甲子碣石湖东大致如此。县城东海,城市化的生活技能强些,人们相对低调、内敛,"好靓"起来没那么拼命。
陆丰人一旦了解世界,就开始藐视世界。大概是远古时代未受中原集权政治驯化的南蛮因子,陆丰人天生不轻信人为规则。部分人敢于窥探质问规则背后的动机,以自己的信条挑战权威和公信力量,结果以劣势居多。当然,陆丰也有不少顺应时流的娇子。
据说,若干年前在甲子,经好事者倡议,所有婚丧嫁娶的随礼习俗,在一夜之间得以取消。这种革命自觉性,只能说是一方水土滋养出来的群体智慧。
以我观察,陆丰人天性高傲,甚少有虚假的热情。

陆丰人"敢吃"是令人惊叹的。一般四五线城市的收入,市场里的鱼鲜,比起广州却要贵出许多,越新鲜越贵价就越有人抢着买。过节时的白枪鱼、大虾去到百来块钱一斤,我们这些从省城回去的人,在鱼档前畏畏缩缩的样子,常常自觉很是无趣。陆丰人这样热衷放弃积累,用味觉消耗自已的财富,可有一份不愿为物所累的洒脱?
如果这种生活意志能够推广,开玩笑讲,倒算得上是促进社会进步的一项壮举——让资本的掠夺本性,在光顾着吃的精神上的无产者面前毫无办法,饿死金融资本家。

陆丰人钟情一种叫"浅海"的鱼鲜。从近陆营养丰富的海域捕捞回来的鱼仔、虾籽、鱿鱼仔,泼盐置锅中煮干水,所有的鱼美味鲜便锁在锅盖底下。你这个远方的游子,回家穿行于小巷时,闻到人家揭开锅盖飘出的这股香气,顿时滤去身上那些外地生活形成的各种印记,乖乖做回一个陆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