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涛靠在墙上,沮丧而无助的身影在监控视频上被镜头推的逐渐模糊,一片混沌,镜头长达10秒,这就是《江湖儿女》的结尾,充满虚无。
141分钟的《江湖女儿》的剧情并不复杂,一句话可以概括,一个小城市黑社会老大的女人与老大十八年的痴爱,历经满城风光、天降厄运到回归平淡,而她在世事变化和人情冷暖中从开始尝试逃离江湖到最后主动投身江湖,但爱而不得的命运却依然没有改变。
这样直男痴女的故事,其实并不新鲜,但是套用在三线小城的黑道背景之中,就让出生于80 90年代的城镇青年——如今主力的影视消费群体——感觉到真实可信,斌斌和巧巧总,能快速的代入到自己那个城市里的小混混或者大哥以及他的女人,从电影中,观影者可以窥见当时看起来风光无限而神秘的道上混的那批人后半辈子的人生轨迹,而这个故事经过贾樟柯缓慢而悠长的电影语言叙述,更显得高级和文艺,让电影拓展了艺术讨论的空间。

片名《江湖儿女》,说到江湖,最容易想到的是,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在这部片子里,都能得到体现,即使是城市最牛逼的老大,即使是在黄金的时代,依然双拳难敌四手,依然不经打,性命依然朝不保夕。而这样的安排,是社会变动和城市生态演变以及人们观念随之改变的必然结果,也满足普通人对于黑道人物人设的期待,当然,这也是推动剧情发展塑造人物性格的重要转折点,使得人物在事件中饱满生动。
江湖,自然是一片是非之地,支撑江湖运行的,一要靠力,二要靠义。麻将场,是最江湖的地方,2001年,兄弟因为欠款发生争执,象征着力量的手枪无法解决,老大斌斌搬来一樽关二爷圆满解决,讲的就是一个义字,因此可以一团和气喝五湖四海酒。而到2018年,社会巨变,物是人非,同样是麻将场,落泊潦倒的斌斌可以被兄弟轻而易举的扫尽颜面,因为这时主导江湖的规则发生了变化,兄弟们讲的是利字。十八年过去,江湖依旧在,只是规则改。

片名《江湖儿女》,说到儿女,想到的是儿女情长。斌斌和巧巧,一个极力维护和向往江湖的打打杀杀以及由此带来的风光荣耀,一个只想在江湖中过儿女情长的平淡生活。他们在一起,本身是矛盾,是悲剧,他们需要用拳拳到肉的绝对*力武**维系,而在残暴险恶的江湖,注定不能长久,更何况他们的爱恋是在那个社会剧烈变动的大时代背景之下,无形之手操纵这芸芸众生,一切都不由自己选择,除了随波逐流,束手无策。他们一起脆弱如同玻璃,
斌斌进监狱的经历,彻底摧毁了他的精神意志,远走他乡,向世俗低头,就如同歌舞广场上那两头被笼子困住的老虎和狮子,而之后脑溢血造成的瘫痪,更是摧毁了他的肉体,不可一世的趾高气扬变成任人*辱侮**践踏的废物,受人宰割。
巧巧的命运比斌斌更糟,但她没有被打败,一次又一次运用江湖手法绝处逢生,而维系她走出困境的原因就是想跟爱的人在一起过平淡的生活,即使被抛弃,也愿意等待。面对斌斌的追问,她那句“江湖就是讲一个义字”比“我爱你”更有力量。离开,有一万个理由,而留下来,只有真爱。

关于表演,无需担心,除了铁打女主并且发挥始终稳定的赵涛,天生就是坏蛋的廖凡更是表现炸裂,前后判若两人,浑然天成,其他配角如张译、徐峥等虽惊鸿一现,但都一如既往精彩到位,符合他们的人设和期待。唯一美中不足的,无论是情节还是画面,前期都没有足够铺垫出男女主的爱恋情感。
看贾樟柯的电影,要耐起性子,镜头很长,节奏很缓慢,人物对话时动作幅度不大,而且几乎所有重要情节都需要脑补,同时也不要奢望他带给你的大场面的享受,唯一的大场面,就是镜头从左至右或者从右至左刷墙式的移动,展现一副流动的当代清明上河图,这种标志性的镜头几乎涵盖所有他的作品,《三峡好人》在船上,《天注定》在房间里,《无用》在制衣车间里,而这部在码头上。他的色调是灰暗隐晦的,画面是现实的,情绪是隐忍的。

之前有影评说,《江湖儿女》是贾樟柯在构建他的电影宇宙。我觉得言过其实,的确,他大部分电影都有山西、三峡、广东的元素,从情节到取景地到台词以至于插曲,总会刻意安排,其中原因除了拍摄便利之外,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原因。但无论如何,山西是他所有创作的背景母体,而人物的命运则是他表达的灵魂,从《小武》《站台》到《三峡好人》《山河故人》《江湖儿女》,莫不如此,他的汾阳系列电影的成功,告诉所有致力于电影艺术的年轻人,拍摄你熟悉的场景和故事,关注和表达时代中个体的情绪和情感,才是最有生命力,才最吸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