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润奇,高中毕业于山大附中,2017年考取四川大学。
在成都,只要出太阳就是过节。江安河穿校园而过,偶尔云层散去时必定能看到河畔的草坪上三五成群享受日光浴的同学。江安河上的百米长桥连接着川大的生活区和教学区,于是一到中午下课后,桥下是悠悠的河流,桥上是匆匆的人流。



一
转眼间来成都三年多啦。还记得头一天宿舍聚餐,四川老表(兄弟)要一鸳鸯锅,我当是为我着想,热泪盈眶,忙说没必要。结果竟然是他连微辣都上火。
我奇怪:“你假四川人吧?”
“你一北方汉子也没见人高马大啊?”
我顿了顿(整理自尊心):“但我不仅喝醋,喝完还摔碗。”
“山西人!”
其实大学不只是学课本,34个省级行政区的人汇聚一堂,本就是一本书吧。我第一次听四川老表讲沸腾在火锅里的袍哥文化和市井江湖;第一次知道广东分客家、潮汕和广府;在大连到底归山东还是辽宁的笑话里听东北朋友讲闯关东那段历史。



空间和时间是可以转换的,广大的空间能替代书桌前的时间。而大学将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沃土汇聚在几千亩的校园、几平米的宿舍里。凝结了广阔的空间,转化成无垠的时间。有学者论及法治的价值会区分为工具性价值和本体性价值,所谓本体性价值就是不以任何功利或目的为依托的,其存在即具有的价值。我觉得区别于不同的学子在大学的索求,可以说凝聚的空间就是大学的本体性价值吧。
想起自己当时报学校就想离家远一点,嗯,是这么个意思。



二
我看着硕大的丁字尺——从此就入建筑行了!入学时候我是个土木工程系学生。不对,老王(大状?)高中时就励志做一名建筑师,但是他是建筑专业,我学土木,有什么区别呢?我们老师说,建筑画皮,土木画骨,这话有点抽象。想了好久我明白了,要是楼好看,那建筑师出名;要是楼塌了,那土木工程师坐牢。(划掉,纯属自嘲)
过了几个月之后,我发现自己对运算过程没有热情,对图纸精确度更谈不上有追求,所以果断转了专业。高中的同班损友说这是对我负责,更是对社会负责——把老王设计的房子算塌了怎么办!
虽然不太好意思承认,但我深以为然。
大学是自由的,就自由在可以选择自己希望钻研的领域,去为那个不仅甘于为之付出,还敢于为之负责的工作而努力。
电影《加勒比海盗》中杰克船长有一个不会指南的罗盘,但杰克从不会在汪洋大海上迷航——罗盘指向他想去的地方。或许我可以确保每次作业画的图纸没有差错,但却不敢保证人生中每一张经手的图纸的精确性。人生的力场有太多的辐射和干扰,我想除非跟随内心真意,总会在某一天不小心迷航。
法学院的课程很多,转专业后没有降级的我则需要在一个学期内修两个学期的课程,更感到压力山大。再加上现今大学的内卷,老师规定的“两千字以上”往往意味着五千字是同学提交作业的平均字数。又因为宿舍12点熄灯,就养活了校外的通宵自习室。生意嘛,无孔不入。



但在法学院学习的日子里我总感到自己是自由的,虽然精神和身体无时不刻不被课程、DDL、阅读书单牵引着,但依然感觉转专业之后获得了一种自由。
后来读书读到才明白,早期西方先哲们所讲的自由,并不是消极的,defensive的,而是进取的,aggressive的。自由是用意志对抗外界的强制,是持续不断的自我选择和坚持,是大写的“我要”,而非用以逃避现实的置之不理和随心所欲。
我有些忏悔自己高中的生活,为了逃避课程和竞争的压力而采取鸵鸟战术——选择不在乎。那显然不是解脱和自由,而更像被欧洲人驱赶进了保留地的印第安人,是无奈后的放弃抵抗。



三
法学系区别于土木系的,是对结论的相对宽容(可能这可以延展到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的区分上)。在课堂上老师会介绍不同的学术观点,他们可能互为补充,也可能针锋相对。很多次课堂上,同学们因为一个争议唇枪舌战,吵成一团,老师做调停员——不是裁判员。
我最喜欢的课是法解释学。庙堂上立法者的想象力总追不上奔放的江湖。所以抽象的法律条文需要解释者赋予它生命,才能适用于千变万化的现实世界。还记得老师的名言是“我的恩师是某先生,但我不能认同他的观点。”上仿下效,我们这帮学生在课上就更加“肆无忌惮”了。每次站起来一通胡言乱语,教授就会露出一副神秘的笑容,好像在说:你回答的一切都在我预料之中,我就不给评价。对错评判总是被人期待,但显然不是他的习惯。
这很大学。
可也不全是好事,因为宽容的背面就必然是评价标准的不确定性。
大二期末那几周我做完了知识产权法课的整本练习题,自认为是最用功的一门课。期末考试有两道论述题,我很用心地答完,老师却都给了极差的分数。最后这一科成绩创下了我所有课程的最低记录。那一年的大创申报也雪上加霜,两项课题竟然无一中标。
一个朋友开解我说,文科就是这样的,各人有各人的判断。
这也很大学。



四
北大的强世功教授曾说过,“所谓人生,就是这样大大小小的冒险构成的,而这种开放性和创造性给人的自由留下了空间。”在开放随机的结果之中,个人能选择的,或许就是尽己所能,不留遗憾。国锋说,“日拱一卒,功不唐捐。”大学里,我们面对着人生的不确定性,努力追求一个确定的回报,但也接受意料之外的结果。
傅高义在《*小平邓**时代》中记述,“他从不关心拿到怎样的牌面,他只关心打好手中的牌。”
我也学着只关心打好手中的牌。于是在每一堂课上认真记录,积极参与课堂讨论。在课下缠着老师问某个晦涩的概念,图书馆里花一整天时间查阅,不觉得任何瑕疵是一件小事。
九月保研上岸清华大学,“功不唐捐”也已做了我三年的微信签名。


来源:国文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