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亿教培市场灰飞烟灭
7月24日，中央“双减”文件正式发布。
19个字的文件标题《关于进一步减轻义务教育阶段学生作业负担和校外培训负担的意见》，每一个字价值都超过2000亿元。
《意见》严格规定：学科类培训机构一律不得上市融资，严禁资本化运作；教育行业机构改为非盈利机构，其中学科类培训收费纳入政府指导价管理，且不得占用法定节假日、休息日和寒暑假组织学科类培训。
7月23日及26日两个交易日，教育类上市公司市值至少蒸发2000亿元。从年初至今，整个教育板块市值蒸发近万亿元。
其中，新东方跌幅最惨烈。
7月23日新东方港股股价跌去了40.61%，市值缩水近400亿港元。周一港股开盘后，新东方再度直线受挫，又跌去了47.02%，市值仅剩下278.28亿港元，与其股价最高点158.8港元相比，一年缩水97.46%，市值蒸发超2300亿港元。
从此开始，新东方这个教培机构的龙头，从天堂一步跌入地狱。
从此开始，数十万亿元市值的教培市场，因这一纸文件灰飞烟灭。
从此开始，70万家教培机构成为历史，1000万从业人员被迫转型，另谋生路。
教培机构的所谓资本疯狂，终于为自己买了个大单：归零。
公众对新东方到底有多恨
7月27日，一个署名“陈怡然-杜克大学”的人，掀起一场风暴。
在新浪微博上，他称，“双减”政策高压之下，新东方跑到公海高价培训：“新东方优能中学暑期集训营”在邮轮中举办，长达45天，费用为219800/人，名额仅4000人。行程安排包括“航行至公海”“高强度集训，穿插各种考试”等，并表示“二十年名师授课经验积累，实力不是以前地面班课那种水课”。
“陈怡然-杜克大学”在发这个信息的同时，还配发了两张意味深长的图片。
看到这则信息后，号称“教培教父”的新东方老大俞敏洪勃然大怒，在微信朋友圈直接开骂：“你对新东方到底有多恨，才能在这种艰难时刻还要落井下石？你特么还有一点人性吗?”
是啊，“陈怡然-杜克大学”对新东方到底有多恨？
现在造这样的谣，“落井下石”，确实“特么”没有一点人性。
俞敏洪，据说身家数百亿。不过，这百亿之数，眼下已经大大缩水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今天，并且在这样的艰难时刻，还会被人“特么”没人性地落井下石。
要知道，5年前的2016年，俞敏洪就曾在一场公开演讲中说道：“10年内，阿里巴巴可能会在，100年后肯定不在。而100年后教育会在，新东方也会在。”
100年远远没到，仅仅只过了5年，新东方可能就要不复存在了。
这就怪不得俞敏洪面红耳赤地破口大骂了。
而据媒体报道，当“双减”政策发布之后，俞敏洪还曾在内部高层会议上当场掉泪。
观察网络上的信息，俞敏洪的怒与泪，都并没有获得公众的同情，更多人在看戏或前戏一般地等着新东方的即将末路。
那么，公众为什么不同情新东方，甚至还期待着它关门大吉的“高潮”？
或者说，公众究竟对新东方有多恨，才会在它即将末路断崖时，一点儿不表达同情，甚至还纷纷落井下石，选择相信那则谣言呢？
答案或许是：俞敏洪、新东方让公众的腰包瘪了。
答案或许是：俞敏洪、新东方让孩子的自由少了。
答案或许是：俞敏洪、新东方让家长的焦虑多了。
答案或许是：俞敏洪、新东方让三孩不敢再生了。
答案或许是：俞敏洪、新东方让学科教育变异了。
然而，俞敏洪的出现，新东方的出现，能全部归因于俞敏洪和新东方？
我们总会说“时代造英雄”。可是，谁又造了时代？
如今，公众的腰包瘪了，孩子的自由少了，家长的焦虑多了，三孩不敢再生了，学科教育变异了……这些真就是俞敏洪们、新东方们惹的祸？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真该天打五雷轰，早死不脱生，丝毫不值得同情。对他们，造谣和落井下石算是好的，没剥皮示众，万人饮其血、食其肉就不错了。
实际上，所需要思考的是：既然现在很多人视新东方为苍蝇，破坏了义务教育的健康生态，那么，那枚被苍蝇叮了的有缝的蛋，又是怎么回事儿呢？
谁该对蛋产生的让苍蝇叮的缝负责？
这个有了让苍蝇喜欢叮的缝的蛋，会因为“双减”政策的发布，而自然无缝了吗？
答案肯定是：缝依然在，蛋依然坏。
答案肯定是：什么时候蛋没了缝，什么时候蛋才不会招苍蝇。
一枚有缝的蛋，必然会引来苍蝇。
你会怀念俞敏洪和新东方吗？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对俞敏洪来说，他曾经最自豪的，不是他的财富，而是他通过新东方培养了大批优秀人才，特别是海外留学人才。
不可否认，从新东方走向海外的优秀人才，在海外学成之后，多数还是回到了祖国，开启了报效祖国之旅；四十多年的改革开放，少不了这些海归创造出的成就，他们推开了无数扇曾向中国关闭的门。
如果没有俞敏洪，多少人会梦断出国路？中国又少了多少优秀海归？
从这一点上说，俞敏洪的学生（新东方的学生）应该感恩于他，所谓“滴水之恩，报涌泉相报”。
从这一点上说，正是他帮助那么多孩子推开了走向世界的大门。
而这些和他赚了多少钱，并不矛盾，尽管他在赚钱的道路上确实走得太快，也走得太远，甚至走得越来越偏（门）了。
眼下，俞敏洪和新东方遭此艰难时刻，并没有获得公众的广泛同情，哪怕曾经从新东方受益的人，也没有表达丝毫的同情。
除了思考新东方的未来，我想，俞敏洪更需要思考这个问题。
一个人在落难的时候，不仅没有得到同情和帮助，反而被无视，被造谣，被落井下石，这个人该有多么招人恨？而且是招那么多人恨？
这个时候，即便他拥有全世界的财富，这些财富又有何意义？
特别是对教育工作者来说，这种结局更是无比难堪：无人感恩，墙推众人推，落井众人砸。
这样的结果，当然不是教育的成功，而是教育的巨大失败：没有温暖的同情，只有冷漠的围观，以及恐怖的落井下石。
如果教育只剩下了金钱的交换，那么，公众的冷漠、企业的失败在所难免。
在金钱与教育的交换问题上，俞敏洪和新东方确实需要深刻反省：一旦动了教育的根本性奶酪，在金钱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忘记了当年出发的初心，那么遭遇今天的万劫不复也就在所难免。
功是功，过是过。
时代已变，今非昔比。
吊诡的历史
然而，历史往往是吊诡的。
若干年之后，当潮水退去，纵然俞敏洪和新东方的资本局会裸体示众，但你敢保证绝对不怀念俞敏洪，不怀念新东方吗？
俞敏洪和新东方的游戏规则被叫停了，但是其他世界的游戏规则不会变，孩子要想走向世界，还必须要尊重其他世界的游戏规则；孩子要想走向名校——从幼儿园到大学，只要有名校存在，只要名校吃香，只要进入名校的标准不变革，只要名校的敲门砖还能比别的砖更能敲开门，那么，家长就还是按照既定的游戏规则陪孩子玩，陪规则玩。
因此，当俞敏洪孤独老去，当新东方黯然离场，如果不能深层次全面改变游戏规则，迎接公众的，未必一定会是孩子一路向上的天堂！
世间游戏，可以自己制订规则，可以自己和自己玩，但未必会有人陪你玩儿。而有些时候，有些游戏规则并非人力所能制定，也并非人力所能改变。在人类社会中，很多规则是客观恒定的，比如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
不得不承认，更大更深的社会阶层分层戏，实际上已经悄然拉开了巨大的帷幕，敲响了锣鼓点儿。
教育培训将会没有了一对多，只剩下比拼财富的一对少，甚至一对一、多对一，并且从阳光之下，走进了阳光和灯光都照耀不到的地方。
顶者愈高，底者愈低。强者愈强，弱者愈弱。
高与低的通道，强与弱的桥梁，越来越狭窄，直至关闭。
这种结果又将是谁的专利，谁又将获取巨大的独占红利？
等到你不想看到的结果出现，别说你绝对不怀念俞敏洪和新东方，尽管你确实绝对恨过他们，他们的有些做法也确实特么招人恨。
重复一次：历史是吊诡的。
附言：在发表这篇文章之前，我将草稿发给了一位教育界的大咖，他对俞敏洪和新东方现象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俞敏洪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应试刷题的始作俑者就是他，但是在最初的成功之后他没有深度思考教育到底是什么要什么，忽略了或漠视了人性与社会发展的本质，被资本裹挟得越来越功利，在单纯逐利的道路上一路狂奔。乃至于他早就知道要整顿，还抱有一丝侥幸，以为不会团灭，即使团灭，新东方也会幸存，结果万劫不复。其实他上市有钱后，在入主耿丹学院想办中国最好的私立大学时还有着朴素的情怀，但是失败后就一头扎进资本的漩涡里沉沦了。他有转型的机会，那就是以心理学和人格养成为基础的思维与行为能力的培训，让孩子们真正地学会学习、养成学习的习惯、掌握持续学习的能力，而不是学会解题获取高分，但不否认他选择的道路最显而易见，也最为家长认可，当然就最能营利。未来的教培，将会出现家长教育的市场，将会出现以心理学为根基的适应不同年龄段孩子成长特性的思维逻辑能力的训练和行为习惯养成式教育。那才是教育本应有的核心内容。”
这个观点，我特附录在这里，一并供讨论与思考。
作者：曹保印，品牌传播与危机处理专家，著有《全球化生存》《直击中国教育底线》《把脉中国高等教育》《问诊中国基础教育》等70余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