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局并非新词,近来却成为网络上用来励志的流行词汇,比如,“放大你的格局,你的人生将不可思议”。
于是,问题来了。第一,是不是每个人都有格局?第二,格局是静止的还是动态的?如果是静止的,老天给人多大的格局就是多大的格局,无所谓放大或者缩小。如果是动态的,某人的格局究竟是被放大,还是被撑大,或者是被拉扯大?换言之,格局这东西,是受主观意志的影响大些,还是受客观因素的影响大些。
在中国古代哲学中,“格”是重要的概念,比如“格物致知”,朱熹解释为“致知在格物者,言欲尽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文言不好理解,翻译成大白话,格物就是凡事都要弄个明白,探个究竟;致知,就是做个真正的明白人,为人行事决不湖涂。
如果“格”是一个人对认字范围内事物认知的程度,“局”就是认知的范围,无论“格局”这个概念披着峨冠广袖,还是穿上时髦衣衫,其本质就是世界观。世界观人人都有,因此,人人都有人生的格局。
人类经历了农耕社会、工业社会,如今应该算是进入了信息社会,人类在享受科技进步带来的便利的同时,人的观念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甚至变异,比如世界观。
曾经有人这样解释“生活”--生下来,活下去。生活难道不是这样吗?生下来不是被生下来的那个生命的选择,但是活下去一定是这个生命自己的事情,《1942》这部电影,好就好在它还原了人在特定环境下强烈的生存欲望,一切都是为了一口吃的,一碗米,一把黑豆,当生存成为唯一的愿望是,“格局”在哪里?能不能被放大呢?放大之后能不能“不可思议”地不饿了呢?
所以,在我看来,励志大师们语境里的“格局”是块画在天空中的大饼,所谓格局可以“放大”,更是说的人不知道滑稽,听的人不知道可笑。高倍显微镜下的细菌仍旧是细菌,高倍望远镜前触手可及的物象,依然在遥不可及的原地。
“我已经穷得只剩下钱了”,这要么是土豪慷慨豪气的侧漏,要么是一无所有者无奈的调侃。如果套用这个语式,“我已经穷得只能靠励志了”,励了半天志,疗效如何不得而知,格局被放大了一阵又回到原点。这倒让我回想起自己上初中时听张海迪、李燕杰等老师的录音报告,完了之后班主任老师说,“你们呀,不要听听激动,想想感动,做起来一动不动。”
那时候不懂“格局”,但理想肯定是有的,只不过往往被学校门口传来的熬猪油的香味所取代,下课后溜出去三分钱买一包来偷偷朵颐,可怜我当时的格局是在上海某中学的时空里的一包猪油渣,而且十分执着和单纯,没想过把猪油渣放大成别的不可思议的东西。
哲学概念也好,现实励志也罢,人生格局并不玄妙,有静止的阶段,也有动态的过程,格局本身没有实现功利的功能,只不过很多人以为它有这个功能,于是便更加关注起“格局”的功能,而忽略了“格局”的本质。
“格”有深浅,“局”有大小,当是不争之实。
曹操和袁绍,论出生,袁绍出生于名门“汝南袁氏”,自曾祖父起,四代中有五人位居三公,其家族也因此有“四世三公”之称。曹操呢?连《三国志》的作者陈寿也说不清楚,只能用一句“莫能审其生出本末”来搪塞。论关系,两人同为发小,袁绍虽然是名门望族,但由于母亲非正室且做过袁家丫鬟,所以备受歧视,憋屈的他自然和所谓宦官之后的曹阿满玩到了一起,斗鹰走狗,抢人媳妇,劣迹斑斑,长大后改邪归正,同朝为官,成了时代英雄,一山容不了二虎,按说号称拥有雄兵百万的袁绍足以碾死区区十万弱旅的曹操,最终结果确是官渡之战袁不敌曹。决定战役胜负的原因很多,但根本原因在于战略,战略由战略家制定,战略家本人的格局又决定了战略的正确,影响到战役的胜负。而在这层格局上,曹操远胜于袁绍。
请看两个人的格局。
曹操当机立断,反应迅速,袁绍优柔寡断,应变能力差;曹操以诚待人,赏罚分明,有才干的人纷至沓来,袁绍自持“四世三公”的虚名,胸中并无真才实学,唯独好大喜功;曹操军法如山,以身作则,*队军**虽少但人人奋勇争先,战斗力远胜袁军,袁绍治军无方,赏罚不明,*队军**虽多但不堪一击;曹操气度胜过袁绍,任用人才能给予极大的信任,向来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而袁绍刚愎自用,嫉贤妒能,逼得荀彧、郭嘉先后弃袁投曹。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时间如水,一样的光阴陶炼出不同的格局,曹操有一统天下的理想,并且想尽办法,坚韧不拔,无畏付出,实现抱负。他看到了“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残酷民生,看到了“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的形势,所以制定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战略。反观袁绍,袁绍有的只是欲望,认为付出的越少越好,想方设法地索取,达到占有的目的,一切阴谋阳谋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感觉,起兵反董卓时要的是关东联军首领的感觉,平定公孙瓒之后要的是一方霸主的感觉,对他来说感觉真的很重要,因为在这个丫鬟之子大大的格局之内,藏着一颗无比自卑的心。曹操却不管这些,他有的是胆量、勇气、智慧、见识,唯独没有自卑,尽管对手和世人都拿他是宦官之后来说事。
38年过去,弹指一挥间,曹操早已不是当年的曹阿瞒,袁绍却还是当年掉在坑里被曹操一句“偷儿贼在此”吓出来的袁本初。
类似于曹操和袁绍的格局比较,古今中外层出不穷,但是对芸芸众生、普罗大众而言,高大山的格局里装的是阶梯式的欲望,卖葱者的格局是青葱卖出猪肉价,贩猪者的格局是猪肉卖出雪花牛肉价,从无到有,从有到优,鲤鱼跳龙门,乌鸡变凤凰。如此这般的格局一旦被放大,被撑大,被拉扯大,我们就看到了红口白牙、巧舌如簧的励志者,如痴如醉、笃信不疑的被励志者。殊不知格局这件外衣并非人人能穿,雪花只在寒冬飘飞,荷花只在夏天绽放,普通人搭建战略家的格局,属于找错了菩萨,烧错香,磕错头。
格局的有无和大小,并不决定一个人的命运结果,反倒是一个人的眼界,倒是左右着人生的格局,眼界就钱眼这点大,格局大不过钱眼,眼界若登临送目,格局大小造成的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事物肌理的了解,因果关系的来龙去脉。“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这是何等眼界!“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这又是何等的超凡而平淡的格局!
曹操做不到,袁绍更做不到,一切想向格局要来五百年的人都做不到,格将尽,局也会散,不如做个明白人,让平凡的人生充满兰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