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故事 (萤火故事集)

什么时候开始失眠,夸父自己也不记得了,怎么也有十几年了吧。也就这么时好时坏,时轻时重的。明明已经沉沉的睡过去,又像睡到一个屋顶上,身下的板子突然被抽空,整个人一下子就向下跌去,猛地惊醒,赶紧使自己停住。夸父惊恐的,睁着眼睛,看四周。黑色的空气在床的周围流动。另一边,阿荣睡得更香甜,甚至轻轻发出些细酣。

他不出声地叹口气,又闭了眼睛睡去。又如同前面一样:将睡边缘,他就突然惊醒。那边,那个熟睡的世界,就在身体一侧。自己只是到不了,只是行将踏进去的刹那,又被抛落回来。好像冥冥中,有什么人在故意与他作对,在故意的折磨着他。

如此三五次,他终于按不住怒气。觉得浑身都是怒火,自己的皮肤干燥的要迸出火星。他在黑的空气里,大喝一声,“呵!”脚往下一蹬,身体往上一挺,两手也直直地往头上方向击出去。打在土墙上,很沉重的一击。墙在晃动,整个屋子也在晃动。头顶上簌簌落下些土来。

睡在旁边妻子阿荣吓得不轻,惊醒过来,黑夜里,她睁着眼睛,抱了他的头:怎么了?不会是地震吧!是有什么野兽吗?要不是打着灯,看一看?火呢?火呢?昨晚上我明明放到床头了。你怎么了?说话!你到底醒着没有?

半晌,夸父回一句:没事儿。做了恶梦。

哦!阿荣,放心舒一口气。没有再说别的,翻身回去,静静躺下。听她在那一边,也翻了几次身了――他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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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听到鸡叫声,夸父还是起床了。经了那么一闹,后来竟然睡着了一些。到鸡鸣的时候,竟还有些昏昏的睡意。但他还是起来了。打着火,做好了饭。他吃了三个馒头,又吃了两个山芋。还有半只鸡。又喝下了些米粥。早饭,要吃得好好的,饱饱的。

经了昨晚上一闹,阿荣也受了些扰乱,也不知道她这时候醒了没有。她本来也是要去邻村那里采些桑叶的,也还准备把冬天的被子拆洗一下。还有,还要把往前春节里要穿的衣服们准备好。每天都是忙不完的事情,对了,还要去买些小米。听说,村里小店的米价又涨了。鸡蛋也要涨钱,菜价倒还不怕。往前天暖了,园子种的,野地里生的,有的是菜吃。不必担心,还有……

我要走了!夸父朝着里屋喊一声。我要趁着早晨,它刚刚从被窝里出来,就把它按住。最晚到中午,我就能回来。

阿荣在里屋里躺着,没出声。不知道是根本没睡醒,没听到。还是,她就是不想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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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阿荣是不想往外说这事儿。她怕人笑话。

可现在,村子里人都知道了。南面霞嫂缓过来,扒着栅栏问:呃,大妹子啊。你去采桑叶了没有?南湖边那块的,又肥又嫩,正好采呢。只是要去得早,晚了些,下面的都让西乡那帮娘们儿捋走了。哦哦,你已经采回来了?两大筐是吧?哦哦,又忙着拆洗下棉被,嗯,我是说,真的吗?你们家夸父。真是有想法!他真的去了?

阿荣刚把剩下的饭汤倒进狗食盆里,又抓了一把糠进去,用一根木棍敲着那半个黑陶的盆子:大黄,大黄!哦――霞嫂子,进来吧。进来说话啊!我还以为你在和别人说话。也没在意。

不啦不啦!我就是问一下。不是,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们家夸父,真的?真的去了?去抓太阳去了?

阿荣心里一疼,还是脸上笑着:他那人,哪里有准儿!我们也不知道。随他去吧。

哦哦。霞嫂子对于她的答案不太满意。怏怏的转身要走。走两步又回来,满脸堆着笑:真要把太阳能抓回来多好啊!就放你们地窖里。我们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冬天拿出来,不冷。晚上拿出来,不黑啦。什么都可以看得到。夏天嫌太热,我们就用些冷水把它泡起来。多好!是吧?妹子。你们家夸父,真是个有本事的。

阿荣使劲笑着,扭过身子去。嘴里“咯咯咯咯”地,叫着喂鸡。两行眼泪,落下来,她没有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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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父真的去了。鸡叫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出来。他吃完饭,从村口出来的时候,太阳也就刚刚拱出一个头皮儿,泛着红光。

夸父,早也就在心里估量过。那太阳,在东边。也只不过几十里路,跃过三四个村子。再穿过那个土镇,也就是了。赶到那里时,也不过就是早晨九点来钟的样子。蹬上一个山坡,或者寻一棵高些的树。或者什么都不用,就取一根长一点的竹竿。一捅,就能把它捅下来。就像捅鸟窝一样。

夸父甚至想,怎么把太阳带回来。等把它捅下来,落到土里。别看它在天上很威风,落到地上,也就那么回事。就让它在土里滚几遍,就再有些烫手,脱了衣服,包上它,也就带回来了。

夸父知道,那个东西,并没有人们传说中的那么神奇。不过就是一样火球似的东西。他看过一个外乡人来村里补锅。那人,在一个炭炉里,把铁融化了。就把铁水倒出来。他左手托着一块毛皮,皮子上面好像是一些土,或者木屑什么的。把铁水用一个小勺子就倒在上面。那铁水就是一个火红滚圆的一珠子,在那人左手的皮子上滚着。那不就是一个小太阳吗?一样一样,只不过小了几倍而已。那人,把红火珠往锅的漏洞处一按,又用一块皮子一擦,就被补在那里,和周围的铁一样了。

太阳,也就是那么个珠子。只是人们把它神话了。说它从海里生出来,又落到西边的什么树上去。太阳里面还住着一只三条腿的乌鸦。发起威来,可以使海水沸腾。呸。骗人的。

夸父这么想着,一路往东面走去。他吃得饱饱的,心里面满满的有事情,走路很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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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赶到太阳睡觉的地方,它已经呼呼地生长起来。

夸父有些生气,看着它在头顶上过去,竟然没有低头看他一眼。他很生气,甚至有些恼怒,大喝一声:呵!

太阳还是越生长越高了。

明明已经穿过了十多个村子,也又跃过三四个大的镇子。还没有到东面天边啊,那个太阳竟然又升到天上去了。还正好从夸父的头上过去。

夸父跑起来,像刮起的风。脚下扬着土。嘴里大声叫喊:嗬嗬!你,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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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么不停的跑着。身边的树在往后退,村庄也在往后退。还有一个老头,牵着一头牛,也往身后退去。夸父还在不停的跑。一边跑,一边抬着头,看着天上。

天上太阳已经由红色变成白色的,也又慢慢的轮廓不清楚,成为一团白亮的东西,把它周围的天也渲染成白色,已经分不清楚它到底有多么大,有多么高。

看天上,白茫茫的一片。夸父的眼睛感到刺痛,想睁不开。他略一低头,眼前一片漆黑。像每天的黑夜一样。脚下一踉跄,差点摔倒。按他的脾气,他就愤怒地笑了。又抬起头来,大睁着眼睛,脚下在不停的跑。

白花花的太阳,就在天上不紧不慢的轮转着。夸父就在地上不停的飞跑着,一边跑,一边嘴里嗬嗬地叫。

开始,夸父还觉得有些累,腿发沉。觉得嗓子发干。又因为总是抬着头跑,张着嘴喊着,他觉得胸膛里似乎扯得有些痛。再跑下去,也就不再觉得累。再慢慢地,觉得自己轻飘起来。身体在慢慢长大。腿在变长,整个身体也在长大。大过一边的屋顶,大过旁边的树梢,再长大,再长大。大到可以顶天立地。他一步可以跨过一个村庄,可以跃过一条小河,一座小山。帽子早就跑丢了,鞋子早就跑没了。脑后的头发在飞舞着,几绺被汗水贴在脸上,缠在耳朵脖颈里。他蹚一溜黄土的烟。

夸父觉得自己可以跳起来,伸一伸手,就直接可以把太阳抓到手里。但他没有。他觉得那样反倒没有意思了。就不如来一次赛跑。就让它在天上,我就在地上。跑起来,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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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还在天上。由红色变成了白色,又变成红色。斜斜的往西边下来。

夸父也还在地上。他的眼睛由黑白色,也变成了红色,又变成一片灰白。他已经瞎了。

夸父在笑,他已经知道太阳已经没了力气。自己没必要再去那么追它。它老了,何必去欺负一个垂年暮老呢?它已经在我的掌握,且让它喘息一回。

夸父也命令自己喘息一回。最重要的,是喝一点水。他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东西,就用耳朵去听。这很正常。他听说过,在西山那边,有个叫做刑天的,不是被人砍了脑袋吗?不过,不要紧,他就用双乳做眼睛,肚脐做嘴巴。每天还能吼声如雷,双手还可以舞着剑盾,和人决斗。

夸父听水的声音――他能听到有哗哗的水响。就踉踉跄跄的过去,呃,应当是得意洋洋的过去。因为他志在必得,又因为他已经胜券在握。他就掬了黄河的水去喝。就这样,用手一掬,就是半河的水,伴了泥沙,吞下去,连同鱼虾。他又呵呵地笑起来。再用手去掬,就这样,三次五次,他把黄河的水喝干了。

他又挣扎着往北面走――这很正常――因为他的眼睛瞎了,还能感到太阳的光。光在西面,于是他就知道北面。北面还有渭水。他又笑着,得意洋洋的往北面走去。然而,他突然睡倒。

哦,这是他多么向往的事情呢。

多少轮转的时空里,有位西方哲人说:死,是无梦的睡眠。多么甜蜜无邪,就像在母亲的肚腹中的胎儿。无忧无怖无情无欲。

但,夸父还没有死。他好像是在做梦:自己很小的时候,那个叫做大炎的坏孩子,再来和他打架了。夸父那时候很瘦弱,打不过他。大炎打他的脑袋,通通通,像擂鼓一样。他也打他。终于,夸父的头被打破了,血一直流下来,流到满脸,满身。夸父大哭,再长了精神,跳起来,如有神助。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血也快流光了。又害怕,又畅快。眼睛已经看不到东西,还是大声哭着,挥拳去打。打完了,人就可以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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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荣是怎么赶到这里,她本来知道的。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看着夸父扑倒在黄土里,乍着手喊“黄河,黄河”。别人不知道是什么。她明白了。就去旁边提过那个饮牛的木桶,把半桶水倾在夸父面前。夸父用手掬着那些泥水,欢快地喝下去。看他喝过两捧水。阿荣就再倾下木桶,模仿着河水流动的声音。半桶水倒完了,她赶紧提着桶去井边去汲一些。刚转身,听夸父后面在喊:去渭河!北方有渭河呢!

看夸父一身泥污,脸上又淌着黄水,乍着手扑过来。周围人哄地一散,刚闪开一处缝隙,夸父就扑倒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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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父倒在阿荣的怀里,他知道自己是要死了。很高兴。因为,可以舒舒服服的睡去――死是最安适的睡眠。

他说:我赢了!我本来是赢了的。我已经跑过了太阳。是看他老了,慢了。是它讨饶了。我放过了他。不信,你看,我给你看!

夸父把手往空气里扬去:看,我本来可以抓到它的。

阿荣把他脸上沾了黄泥水的头发抹到一边去,看清楚他白的嘴唇:是的。你可以抓到它。

夸父把她的手拨开,另一只手还在前面指着:我的手杖可以把它捅下来!像捅鸟窝一样。

阿荣看着他张大的眼睛:你可以把它捅下来,你的手杖就在那里,――还化做桃树。不,不是一棵树。是一片桃林。都开了花,还结了果。都是通红的大桃子。每一个都像红太阳一样。

夸父满意的说:你去,给大家分吃――我要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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