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风电记
风
吹掠海面,跨过高山,穿越草原。
茫茫戈壁,不再寂寞;
浩浩沧海,不会孤单;
因为有了风机相伴,
我们拥有共同的名称——风电人。
昼夜交替,
寒来暑往,
风,有多么快?
电,有多么紧张?
风电人,有多么忙?
不要问我身处何方,
不是在爬风机就是在去爬风机的路上……

风电人在路上
每一位风电人都有一个风电故事,我也一样。我的故事就发生在戈壁滩上……
上海的十月,秋意渐浓。漫步在街道上,偶尔碰上已经发黄的梧桐叶跌落身旁。秋风过境,吹来的不止是凉意,还有阵阵桂花香。人们常说“一年四季秋最短”,上海的秋天就更短了,呼吸间,一味知秋。当江南正沉浸在浓浓的秋风爽、桂花香、蟹脚痒,红枫叶、绿山岗 ……,塞外早已北风卷地白草折。进入腊月,天寒地冻,白毛风,沙尘暴,枯草、乱石,无边的旷野……,再也看不到一丝的生机。唯有风机的桨叶如臂膀在挥舞叱咤。一辆长城皮卡在戈壁石子路上奔驰,车后腾起尘土远远望去如巨龙在云中穿行。一路颠簸,车子在风机下十米外的地方停了下来,我和几个风电工程师下车,穿戴风电专用安全带和防护装备。
“人分两组,快上快下,注意安全!”队长赖泉超安排完工作。安全员何所依开始讲风机上作业的安全注意事项,比如“扣牢安全带,戴好安全帽……,禁止抽烟,风大不行,下雨不行……”等等,尽管已经培训过。最后还不忘重点强调“安全第一!”。人们便纷纷向风机走去。
“海装2.0双馈风机,高85米,风轮直径111米,……”孙斌一一介绍。
“什么问题?”我不禁问道。
“风轮超速。”
“超速范围?”
“40”
“… …”
“走!风机上见”
进入风机塔筒,大家相互打气,开始登机。
爬风机是个技术活,也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怎么说?先说这天时,雷雨天是肯定不行的,大风也不行,风力超过十米必须离开风机,更别说台风,龙卷风,沙尘暴,连风场都不能踏进半步。可是检修任务重啊,发电要紧,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业主是不给*票开**停机的。再说这地利,草原上和戈壁滩的风场往往是方阵矩形状,由于地势平坦,栽风机和栽树差不多,一排排,一列列,定好行距株距,阡陌交通。车省油人省力,运维也方便。倘若是山区,亦或是海洋,时常让人捏一把汗的。你看这山路崎岖,蜿蜒曲折,上岗下坡,楞严陡峭,处处小心,还要时时提防山体滑坡。所以,一个从山区风场走出来的司机往往是神一般的存在。海上风机倒不必担心山体滑坡的,除非你有很好的定力,否则大海的美感只能停留在脑海里,往往在船上就已经翻江倒海,晕头转向,更别提上风机排查故障,出力干活。所以一个专业的风电人往往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登高作业,胆大心细,统筹工作,排布方略,抗得动轴承,写得了报告,严寒酷暑,甘于寂寞……。一个新员工中不中,上一次风机就一目了然了。
一个人上风机干活是绝对禁止的。天有不测风云,万一发生点意外连个传信的都没有,更别说有时还需要主控断电,供电,复位,观察曲线,吊装物资,联络中控室等等,有时风机上没有半点信号,靠嘴巴吼是没人应的。所以上风机前,队长总会交代“统一频道!统一频道!”
即便如此,攀爬风机仍然是艰辛危险的。那时的风机已经有了助爬器,一根钢丝绳挽个扣,安全带挂在上面,然后再将安全锁扣在导轨上。待一切准备完毕,使劲提下绳索启动助爬器,走起!两只脚胡乱蹬着梯子,缓缓上升。瘦一点的会被直接拎起一口气送到塔顶,两只脚几乎来不及蹬梯子,这是很危险的,不是磕着就是碰着,要么被勒得狼狈不堪,中间想休息下也不能行。没办法,重量级不够啊。如果胖点的,助爬器往往拉不动中途熄火好几次,不仅帮不上忙还要消耗力气频繁启动它。直让胖哥们叫苦不迭……。赶上早些光景的,连助爬器也没有。所以爬风机的人都懂得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功夫都在平时,即便不爬风机也要天天锻炼身体。
说话间,我们已经陆续进入机舱。呵!好大一个机舱,从头到尾十多米,主轴,齿轮箱,发电机,起重,空冷,液压站……满满的设备。两边有踏板,顶部有天窗。即便室内作业,也不能掉以轻心。双钩挂牢,安全帽戴好。第一个到机舱的人负责启动抱闸锁轴,打开照明,开窗通风。等人员到齐,大家开始分头工作。我和孙斌负责滑环,另一组进轮毂搞变桨。都说变桨系统重要,可是若没有了滑环,就好比脖子上没有了动脉,电源供不进去,信号传不出来,轻点会故障停机,严重的还能倒塔。话不烦叙,刚才说到风轮超速,原来滑环穿过齿轮箱与风轮主轴同步的,后头的编码器就是用来监测风轮转速。打开滑环后盖即可看到堡盟编码器,蓝色的。
“快查联轴器,查接地……”。各位看官,你道为何要查这两样?大凡“风轮超速”往往是风吹动风轮带动滑环再带动编码器,编码器反馈的速度就是风轮转动的速度,即使风有变化,偌大的风轮也不会忽快忽慢的,所以一提到风轮超速,一定要想到编码器的。编码器会不会有问题?一测便知。如果不是频繁故障,或速度丢失,要么是机械振动,要么是接地问题。研究过编码器的风电同仁往往深谙此理。查接地是个细致的活儿,八十米高的距离,塔上和塔底往往会有接地电势差。有人或许会问“那不是同一个地吗?”
“是啊,长长的导体加上电磁干扰就容易形成电势差……”。“然而系统断电,用摇表摇电阻是没意义的,除非塔基的电气地就有问题,这种情况多在山区和海上风机。接地不良带来的隐患是多样的,轻则信号干扰,重则设备烧坏。”两人一言一语地讨论着。转而去查机械连接。
“联轴器过硬!”孙斌拆下编码器,十字联轴器橡胶垫过紧,无法分离。
“说好的柔性呢!”
“橡胶比钢铁还硬!……怎么办?”
“拆出来锉一锉吧,至少让垫子能滑动起来……。”
处理好垫子装机测试。信号检测波动明显变小,大概是这原因吧,先观察两天。恢复好滑环准备下风机。
“呼…呼…上面怎么样啦?好了快下风机,升压站通知有沙尘暴要过来……呼…呼…!”对讲机响了起来,传来塔底紧急通知。机舱内开始骚动起来,搞变桨的从轮毂里钻出来,用手扶了扶安全帽道:“啊…?要来沙尘暴了?!”
“刚接到通知…”
“上机顶看一眼吧”说着,孙斌登上梯子,推开天窗,脑袋刚探出就缩了回来,“哎呦妈呀!冷…冷…!…西北有沙尘暴!”
“现在恢复设备,准备下塔!”
大家一下变得镇定、严肃起来,按部就班地恢复设备,解锁风轮,松开抱闸,复位故障,取消维护模式……。没人说话,各自默默地行动着,完毕,一切OK。大家对视,点头,陆续下塔,一切显得默契,有条不紊。
人常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下风塔却无比轻松的。只需往塔筒上一靠,两只脚踩着梯子走下去,安全带是必不可少的,人也不能跟的太紧,往往要求保持一个塔筒的距离。等全部下了塔,赖队稍稍缓和了心态,询问上面的状况。然后启机,锁门,离开……。
车内异常安静,只听见发动机轰鸣和窗外呼呼风声。人们想着各自的事情,或许疲惫得一言不发。汽车在戈壁上疾驰,枯草,砂石,远处的山,天边的云……。
“戈壁沙场今犹在,不见英雄来……”,想不起来是哪位诗人写的,但一排排风机总好过累累白骨。
想起嘉泽新能源吴世龙先生写的
《浪淘沙•秋至》
注目送秋雁,
故土难恋,
不觉草黄又一年。
昨日青涩风尽卷,
志在绿电。
风车漫天边,
劲舞坡垣,
众志奋起图新篇。
掸去尘霾净蓝天,
美了人间。
这人间的美啊总要靠人来创造。靠谁?靠天,靠地,靠祖宗,好像都不灵。昔日楼兰今何在?
“长风浩荡几万里,泽被后世百千年。我辈儿男”。
一路颠簸,风尘仆仆,一行人到了升压站—哈密景峡风电场。风卷着尘土,弥漫天际,飞沙走石。远方似乎近在呎尺,却又似乎更加遥远。人们快速跑进房间,把风沙留在门外。升压站办公大楼里没有移动信号,打电话需要到门口东南角才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北疆的冬天十分漫长,昼短夜长,早早吃过晚饭,伙伴们开始忙碌,写报告,做报表,汇报工作,修理装备,研究技术。没有网络,没有酒吧,没有KTV,这帮小伙子居然安下心来研究产品手册,系统应用。申工最近打电话较多,每次从外面回来都带着满脸忧郁。
“怎么啦?”
“莫事,莫事……”说着说着泪花闪烁。根据我的经验,这种情况不是感情亮红灯了,就是女朋友要劈腿。我们不想刺激他,让他独自静静……。
孙斌来自扬州,他说:“这是第一次来风场,第一次爬风机,第一次来戈壁,第一次……。”操着扬州口音的普通话,把大伙逗得哈哈大笑。“准备春节后结婚,跑这么远也不能泡电话,又见不着,怎能不思念?”脸上依然洋溢着幸福。我便拿出公司配的电信手机借给他们打电话。电信信号好一些,尽管房间内信号微弱,大堂里还行,至少不用出大楼,大伙便轮流打电话。夜漫漫,风萧萧,相思两茫茫;纵有梦萦三千里,无月夜,独惆怅。
“下雪了,下雪了……”我从梦中惊醒,拿起手机一看居然没电了。去洗涮才发现停水了,拿开水烫水管、水龙头,仍然没有水。原来夜里风大吹断电线,又兼寒冷,水管冻裂了。幸好还有桶装水,要留着吃饭,洗脸刷牙也小心节约起来。头发是不肯洗的,洗澡就更奢侈了。一连三天,情况没有好转。“大雪封路了,送物资的车过不来”,柴油发电机只能维持做饭或者卧室供暖,其余灯具电器全部停掉。吃饭也愈加困难,阿姨搜集所有的食物定量分配。为节省开支,开始协调一些人到附近升压站避难,毕竟都不宽敞,能省一个就省一个。这样又挨了几天,外面依旧大风。直到有一天,当我们走进厨房只找到几根挂面,此地不宜久留,带上剩余的水,不得不转移到四十公里外的国华景峡风电场。实际上这里也停水了,但供电正常,毕竟风场在正常运行。饮用冲刷消耗水多,人们不得不每天去水箱打水。房间里本来住着四个人,又加塞两个变得拥挤不堪。为保证发电生产正常,大伙们节衣缩食,把资源尽量留给中控室运营部,患难皆兄弟,相处都很和睦。
尽管困难重重,大伙们仍然斗志昂扬,仍然有说有笑,时刻关注天气预报。安全生产第一重要!一旦风小有条件登高作业,队长就组织服务团队登机抢修。“风轮超速”故障依然很频繁,上次处理的方案经过几天运行观察验证是有效的。我们于是讨论制定解决方案扩大试验范围,开始分组分工批量整改。爬风机、写报告、磨垫子、修工具,没信号、没水洗澡,……,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转眼半个月过去了,情况仍没有好转,人们的斗志并没因此而减弱。滞留在风场的供应商厂家不止我一个,滑环、齿轮箱、发电机、变桨系统、风速仪、编码器,各路大神全在这里了,闲暇时间便轮流搞技术交流。业主方面上到场长下至运维全部参加,认真听讲,详细咨询。
“这就是我们的日常生活,难得各路厂家会聚一堂,……。”大家谈笑风生,据陈场长说,这真的不算什么,他们中最久呆在这里半年了。什么情况都会遇到,已经有了丰富的生存生产经验,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谁也不能保证意外不会发生,只是我们运用当前最好的知识和技能尽量避免罢了。至今犹记得中国风能协会理事长杨校生先生的高声呐喊“…… 像战士一样,冲破障碍,勇往直前,推动中国梦的早日实现!”这大概就是风电人一直在坚守的理由吧。
每当拖着疲惫走出风机的时候,每当向家人打电话不通的时候,每当站在镜子前看着邋遢狼狈样子的时候,人们总会爆一句“这鬼地方!再也不要来了……!”。可是,当你踏上远去的火车那一刻不禁问自己“这鬼地方,还会来吗?……或许吧……。”
“别惹月光,趁青春还好,风场书就锦绣诗章。
纵朱颜迟暮,鲜肉老矣,又何妨!
挽雕弓如月,西北望,数我风电儿郎……。”
谨以此篇致敬可爱的风电人
辛丑年. 苏州 陈洪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