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那些终将消失的地名│地铁论站,天津│江工开物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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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几期的文章里面,我们讨论了两个定律,地铁站名第一和第二定律,即简捷定律和地名定律。

点击回顾上期→ 0.4 地铁站名第二定律 「后篇」│地铁论站,天津│江工开物004 细心的读者可能能从我的文字中读出一定倾向的端倪,尤其是在第二定律的表述中,可以明显的看出,我对于以地名作为站名的偏好,以及对路名作为地名的排斥。

是的,这个确实是我的倾向,倾向也好,bias也罢,我的观点即使如此,即地名优先。

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我会对地名这么执着,或者说如此推崇,到底原因是什么?

我想在这篇文章中说一说对地名的一贯看法。

一家之言,我姑妄说之,您姑妄听之。

今天,我们不讲专题,只谈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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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江工開物 的第 05 篇开物

地铁论站,天津

0.5 那些终将消失的地名

图文 │ 江平客

全文4400字,阅读需要12分钟

地名是什么?

城市中的任何一个点,或是一个地区,无论是人为规划建设,还是自然形成聚落,在从一片荒芜逐渐走向人烟浩穰的过程中,都会或早或晚的拥有一个名字,使其区别于其他,也使其可以被人们指代传诵。

一个地区,可能需要经历几十年或是上百年,甚至更久远的时间沉淀,才可拥有一个名字,使其稳定使用至今。

一个地名的表面,是一个明确的坐标定位,方便众人使用与辨析;而其背后,则是这座城市历史变迁,兴衰变革中,一条若隐若现的人文脉络,地名即历史,若愿意挖掘,每一个地名后面,都可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记述了一个村庄的由来,讲述了的一段人群的迁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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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1936年天津地图

时间流逝,岁月无情,虽然每一座城市都经历了历史无数次的无情碾压,但时至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的城市还是最大程度保留着这座城本来的面貌。江山未改,地名未变,一切都是原来熟悉的样子,每一个地名,每一个坐标,准确而熟悉。

九十年代的转辗反侧,随后是新千年的热情澎湃。我们的城市建设日益高涨,旧城改造,村镇合并,拆旧改新,新区叠现,一片激情四射。

几十年、上百年,甚至几百年的老城、老街,在城市翻天覆地的变化中,轰然倒下;同样经历了几十年、上百年,甚至几百年沉淀的老地名,也随之而去,灰飞烟灭。笔直而宽阔的八车道、十车道,却再也找不到准确定位的名称。

我忽然发现,一个地名形成可能需要上百年,而丢掉它们,只需要那么一个瞬间。嗯,是的,对于地名而言,形成上百年,丢掉一瞬间。

恍惚之间,在城市的钢筋水泥森林之中,我们已无法分辨出自己身处何地,是旅居上海,还是下榻京师,亦或是客居东京,还是暂住香港。一切都是那么的趋同,灰色的钢筋水泥,让我们无法再准确分辨出每一个本应保留特点的城市。

但,总会有那么一个瞬间,西直门、陆家嘴、铜锣湾、海光寺、东山口……这些地名,唤醒了这座城市本应有的记忆,也清楚地告诉我身处何地。

这就是地名,在本已无限趋同的城市中,保留着这个城市最后一丝特立独行的气息。地名背后的由来已经无从考证,地名区域原有的建筑已经消失殆尽;但,至少地名还在,这些残存的地名,尚且还保留着这座城市最后一线的脉络和本应有的那一份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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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香港的城市森林,图│马蜂窝YOLI

大都市,水泥森林的表面,日益趋同的背后,有着令人越发不安的暗潮涌动,城市地名的丢失速度,已经远远超乎了我们的想象。

不信?我试着说出几个地名,看谁还知道这些地方都在哪里。今天,我只说天津市区,不出外环。

紫竹林、清名台、芥园、炮台庄,有谁知道在哪里?这几个地名,废用至今充其量至多不过一百年的时间,甚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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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芥园,图│天津地图,1936

马家口、凤林村、霍家嘴、老西开、西窑洼、东窑洼、杨家大桥、宁家大桥、菜桥子,有谁知道在哪里?这几个地名消失到现在也不过五十年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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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老西开,图│天津地图,1936

芦庄子、小关、梁家嘴、水梯子、于厂、沧德庄、建国门、新官汛、石墙子,有谁知道在哪里?这些地名的废用至今也不过二、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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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新官讯,图│天津地图,1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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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新官讯地名由来

金家窑、赵家场、东营门、席厂、营门口、南头窑、掩骨会、三义庄、宁家房子、梁家园、邵公庄、北柴厂、旱桥、北营门、大同门、堤头、尖山,这些都在哪里?原则上说,这些地名至今并没有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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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 尖山(箭头处),分前尖山和后尖山,图│天津地图1903年德文版

究竟一个地名如何才能算作「废用」?

我想不同的标准下,会有着不一样的定义。

我们换个角度来看。一个人,什么时候算作和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任何联系?

是去世吗?是,也不是。一个人离世,他本身和这个世界便不再有联系;但,直到了解他生平的人一个一个离开,再也没有人想起他,再也没有人会提起他,他才算作真正意义上的被遗忘,从此和这个世界再也没有关系。

同理,地名也是。

地名管理部门可以一纸命令宣布上述地名作废,不再使用。但一个地名真正的消失,是知道、熟悉、曾经使用过这个地名的人群,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再也没有人提起这个地名,这个地名才算彻底消失,彻底废用。

上面提到的这些地名,曾经日常使用那些地名的那群人,如今年龄,应该在五六十岁甚至更多,如果官方出版物中不再使用这些地名,尤其是作为城市主体结构的公共交通体系也不再使用这些地名,那么留给这些地名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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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 5路汽车1990年代线路图,全程站名均为地名

我再来问,我们每天还在使用的地名,具体的区域究竟是哪里?

南开、西开、广开、北开、东开都具体在哪里?

有人可能会说,我这样问难为人,因为其中有的地名不常用。

好,我简单的问,「南开」具体指哪里?哪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南开」?不要告诉我南门外曾经的那一片开洼野地都是,这跟没说一样,不得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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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 南开地名由来

我这里还只说的是地名,还是没有说路名,路名的丢失也不亚于地名。

我随便说几个,有谁知道「天善社大街」是哪里?「小王庄大街」又是哪里?「货场大街」改了什么名字?

这种完全割裂历史和传承的重新命名,我至今不知道意义何在。难道「胜利路」要比「货场大街」动听么?

我们去过香港就会发现,一百多年了,香港的地名和路名,基本没有大幅度的变化过。摩利臣山道(Morrison Hill Rd.)仍旧是摩利臣山道,百得新街(PatersonSt.)依旧是百得新街。异常的稳定。用几十年前的路名来寻找今日与之对应的地方,信手拈来。

而我们这里,却是大拆大改,新名更新。一座城市不再有传承,不再有根基,更不再有灵魂,坐标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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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 香港百得新街,图│网络

六百余年的老城里在2003年变成了一片瓦砾,随之,附属在上面的所有地名,所有街道名,都成了过眼云烟。老城区改造,老房拆除,新楼叠起。更换了新的小区名、楼盘名,于是老地名废了,不用了,但是我要问,小区名,楼盘名真的可以等同于地名吗?

小区可以拆除再盖,楼盘可以易主更名,历久不变的,只有地名。

在这一点上,公共交通尤为明显。

我们举一个例子,塘沽110路,塘沽火车站,开往大沽、防潮闸方向,途径塘沽海河南岸,西大沽、草头沽、东大沽几个村镇。这几个村镇本是塘沽海河以南的重镇,清朝末年所为「大沽口」泛指的就是这一带。

而几百年的地名,在跑步进入城镇化进程之后,至少在公交站上,再也看不到这些本应该有的地名,变成了清一色的「和谐园」、「蓝苑小区」、「和美苑」以及「和荣苑」等楼盘的名字。

我想问东大沽还在吗?

西大沽还有吗?

这些钢筋混凝土带来的名称能驻留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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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 110路站牌,时至2010年前后,东大沽、西大沽*迁拆**改造前,这些地名仍旧存在。

地名就这样丢了,干干净净,彻彻底底的。

地名形成上百年,改造丢失一瞬间,我们丢地名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我们根本没有这么多新地名来进行补充。一方面是城市改造后,老地名集体成片成片的消失;另一方面,新地名的出现远远跟不上需求,只能勉强靠路名、商用名,甚至楼盘名来勉强支撑。

甚至可以非常不客气的讲,在新建地名这一项工作上,我们基本可以对其打零分。因为除了零星几个新地名以外,这几十年基本上就没有新建的地名,如果路名不算的话。地名正在以我们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而一个真正的地名形成,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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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 1929年上海老城区和租界图,老城区很小(黄色区域),典型的江南水镇,像个丸子,图│网络

天津和上海颇为类似,老城区不大,目前的城市版图,基本是1840年之后被各国租界扩充而形成的,所谓当时的新区;再加上近三十年的逐步扩建,才形成了现在的格局。

这样的城市发展,造成了一个问题,就是不同于北京、南京等都城,天津、上海老城区很小,诸多地名的都存集中在这个小小的老城区,而老城外只是有一些散在村庄名。

老城外租界区的扩展带来了两个结果,其一是完全覆盖了原有地名,例如天津的紫竹林,其二是原有地名的地点变更,比如天津的李公楼、唐家口、大王庄、复兴庄。无论是哪一种结果,我们都会看到,新建的租界区域,往往是只有横竖相交的经纬路,于是路名遍布,而自带坐标的点地名几乎是一片空白。进而,依靠曾经旧租界区扩展城市边界的天津、上海,点地名的缺乏几乎是通病。

在这种本已缺乏地名的情况下,我们更应该倍加珍惜目前能留下来的这些地名,而不仅仅是随着改造而一笔抹去,让这个城市的建筑连同地名,一同被历史封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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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3. 天津老城(红线区域)及租界区(颜色区域),可看出,和上海一样,老城区很小,拓展区域基本为租界

路走的快了,容易迷失方向;水泥森林看的多了,会不知身处何处;只有这一个个鲜活的地名,才使得这座城市保持着最后一丝尊严,保留着那份本应有的气质,不要让我们的后人,迷失在自己的城市里。

留下这些地名,留下这座城的历史,留下这座城的脉络。

致那些终将消失的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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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临时加入的一部分,在本来的大纲中,并没有上面的部分,但总总想来,有些话,还是应该说出来,这是一种观点,也是一种态度。

如果对一个城市尚有一些感觉,那么还是会有一些话想说,无论这些话能改变多少,或是能否真正改变,这并不重要。

好了,最后我们饶个哏吧,连续几篇讲的比较枯燥,可能还稍微有一点压抑,我们拿一个笑话,来描绘一下今天的问题,地铁站名定律还有一个,咱们留着下次说。

《坐出租记》

下午五点半,马路车水马龙,某小姐姐打出租车,上车后,司机问话,以下对白可以用天津话脑补。

司机:姐姐,去哪?

乘客:呃……我想想啊,好像叫「泰达……」什么的。

司:塘沽?开发区?够远的。

乘:不是,不是,印象应该是在市里。

司:市里,叫「泰达……」大概在哪个位置知道吗?

乘:不知道,就知道叫「泰达」什么的

司:泰达城?

乘:对对,泰达城,泰达城。

司:行,坐稳当了。走你。

半个小时,一过北大关,车稳稳当当的停在了河北大街,司机看她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司:姐姐,是这吗?到了咱就下车吧。

乘:好像不是这,看着不像。

司:不是?不是泰达城吗?

乘:不对不对,肯定不是这,泰达……什么?

司:泰达会馆?

乘:有可能是,好像是那,咱过去?

司:姐姐,真不是我说你,这一趟从北到南大调角儿,坐车来回跑,这不花冤钱吗?

乘: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还得麻烦您跑一趟。

司:我没事,走吧。

四十分钟之后,出租车在复康路,南开大学对面缓缓停下。

司:俺滴娘啊,这一道堵死了,可到了(郭荣启背景音:到哪了可到了。)下车吧,刷微信、支付宝都行。

乘:师傅……好像也不是这……

司:嘛玩?你行不行啊?咱别开玩笑啊。

乘:师傅,您别着急……(要哭)。

司:诶……别哭别哭,我没着急,你好好想想,到底是哪?还有哪叫「泰达」什么的?

乘:哪呢?我印象好像没这么远,好像周围挺热闹的,吃饭的地方也有,好像有个什么渔府什么的,好像还有个什么公园……

司:好么,吃倒是记得听清楚,你说的是不是「泰达园」啊?周围是人民公园。

乘:对对对对对,就是泰达园,就是那。

司:确定不改了?

乘:不改了,就是那。

司:不改咱就走。

拥堵的晚高峰,憋不住尿的中环线,四十五分钟开到广东路,人民公园对面。

司:是这吗?等会!想好了再说!

乘:是这,是这,是这。

司:行行行,你到了就行,车钱……哎,算了,你看着给吧,甭看表上那数了,表上都三位数了,我就住这附近,我回家吃饭了得了,就算回家捎带脚带你一道。

乘:那不合适啊,让您饶了天津市区得有多半圈了吧。

司:敢情!姐姐,咱有嘛说嘛啊,车钱你给不给都没关系,你就记住一个事儿。

乘:什么事?

司:以后再来这,跟司机别「泰达这个,泰达那个」的,泰达哪个啊?这个地方叫谦德庄!(说完,一脚大油,开走)

乘:师傅,师傅,不对,不对,我想起来了,是塘沽,塘沽的那个泰达,师傅……师傅……

(画外音:悟空,别追了……)

哏也饶完了,今日的内容就到这里,我们下一期回到主题,来讲地铁站名第三定律。

感谢大家收听我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如果感觉枯燥,可以打赏后跳过。

本期到此 下期早敬

江平客 │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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