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一个坏人的基本素质
文、闫晗
当潘金莲撑窗的杆子偶然掉下去，打在西门庆的头上，两人对视一眼，一个曲折复杂的故事缓缓拉开了帷幕。故事的幕后推手——《水浒传》智商最高心最狠的女人、大宋的两性关系专家王婆就从充斥着荷尔蒙的空气中，嗅到了银子的味道。这一单，要赚够棺材本儿呀。优秀的人才会在看似偶然的事件中发现商机。
市井之中有高人。如同潜伏在民间的夏洛克·福尔摩斯一般，王婆具有超强的信息搜集和整理、分析能力，看到一个普通的细节，便能推理出起因、故事的走向，揣测出各方人物心理和需求，用现在流行的话说，脑子里已经画出了思维导图，脉络清晰。“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是多年行走江湖人情世故浸淫的结果。
王婆做事很专业，是一个优秀的公关人才。心里明白开发出市场需求，服务好客户，她就能大赚一笔，眼前就有一条大鱼。对人性的了解，加上行走江湖的技能，让她有足够的底气。但接下来，最重要的事就是把控住节奏，心平气和等着对方找自己。
心理节奏很重要，无论是拉皮条还是危机公关都是如此，那些人自以为小心思无人看透，但在懂读心术的王婆眼中就是透明的，西门庆急于*艳猎**的心，以及潘金莲的寂寞，都写在脸上。做了一辈子的媒，有什么不成的。
王婆不会主动开口，必须揣着明白装糊涂，用各种暗语调笑急得抓耳挠腮的西门庆。男人这时候的样子真是好笑啊，多调侃他一会儿倒也有趣。更重要的是，价码一定要开足，她琢磨着怎样能让自己利益最大化又不把客户吓跑，你得证明合作的诚意啊。你想要就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谈笑中印证了对方的诚意，立即拿出了拉皮条专业八级资格证书——我可是专业的，曾经完成过各种高难度业务，属于多媒体型人才，并提出免责声明：投资不保证赚钱，万一不成你也要认栽。中介的佣金是不退的。先谈钱是种商业美德，免得日后因为金钱的事情撕扯。这点王婆也很贴心。
西门庆给了定金，签了合同——事成后“我便送十两银子与你做棺材本”。接下来王婆开始放大招，展示自己的独门技能。
怎样追求一个素不相识的良家女子？
像阿Q那样直接跟吴妈说“我想跟你困觉”？太low了。要自我营销，塑造品牌。
职业经理人王婆展示了早已做好的PPT，开始了SWOT分析（strengths强项、weaknesses弱项、opportunities机会、threats风险)——“潘、驴、邓、小、闲”（第一件，潘安的貌，第二件，驴儿大的行货，第三件，似邓通有钱，第四件，小，就要绵里针忍耐，第五件，要有闲工夫。）大官人你都有。
光有这些也是不够的，你看那东京的高衙内，硬件比你还好，更有权有势。但女方若不愿意，也是不成的，诱拐良家妇女这件事温水煮青蛙比霸王硬上弓管用。
具体战术可以使用“挨光计”——把一个看似摸不到头绪的任务分解开来，分为十步，每一步都有具体的考核指标，便于操作，不需要智商太高就能掌握。
- 看她是否答应肯帮我做寿衣；
2.是否肯出门来我的茶店做；
3.是否肯吃我买的酒食点心；
4.你(西门庆)来时她是否立即起身走人；
5.她是否肯和你搭话；
6.你拿银子出来交我备酒食，她是否会走；
7.我出门，她是否肯陪你坐着；
8.是否肯与你同桌吃酒食；
9.酒意浓时你再拿银子央我出去买酒，我把你们关在房里，她是否焦躁； 10.你用袖子故意拂落筷子，借拾箸捏她的脚，她是否闹将起来。
每讲一步，王婆都告诉西门庆，如果对方的反应是抗拒，“此事便休了”，咱可不能硬来；如果对方顺着台本走了，再怎样做好下一个细节继续下去。
不违法，不使用*力暴**，跟着王婆的表格，把握好节奏，每一步都是安全的——暧昧的开放性在于解释权归自己，你情我愿，随时可以全身而退。不知道预先设的这个局，她八成还以为自己在恋爱呢。
从让小潘答应做寿衣起，再请到家里吃酒，到留下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到最后一步西门庆捏佳人的脚试探，光便有了十分，水到渠成，可以收网了。
潘金莲如果后悔，也已经晚了，迎接她的是“荡妇羞辱”——这事怨不得别人，只会产生罪恶感，怪自己太软弱。上了男人的当也是可耻的。可不是么，骂潘金莲的比骂西门庆的多多了。可最初的一刻，她也想不到自己正进入一个陷阱中吧？只因为贪恋了多一秒钟的温柔，竟无法回头。
王婆身上体现了人性之恶，因为这个计策的开头利用了潘金莲的善良——她不应该答应到王婆家里帮她做寿衣。当今社会许多恶性事件也是利用了对方的善良，比如那个帮忙灵孕妇回家的小姑娘遇害，马路上救起遭遇车祸的人被反咬一口，尤其显出人性之恶，对社会危害极大。
毒死武大郎是王婆的plan B，一开始偷情男女想不了那么远，王婆自然不必交待底牌。说出来恐怕会把客户吓跑的。
倘若到了这一步，作为问题解决专家，她依然有独门技巧：*霜砒**调在心疼药里，待他一觉身动，便把药灌将下去。毒气发时，必然肠胃迸断，大叫一声。把被一盖，不要使人听见。预先烧下一锅汤，煮着一条抹布。药发之时，必然七窍内流血，口唇上有牙齿咬的痕迹。将煮的抹布只一揩，都揩没了血迹，便入在材里，扛出去烧了。
王婆足智多谋又心狠手辣手脚麻利，计谋水平不亚于智多星吴用，倘若身为男子，未必不能上梁山，成为一条好汉。梁山那些人，只要有用的就都是兄弟，开人肉包子铺的孙二娘夫妇也并不比她境界高多少。
懂心理学，通晓人情世故，懂杀人技巧，身手高明，让人怀疑她经历了怎样丰富传奇的人生，一身本领却屈居小小的茶坊，大隐隐于市。这样的勾当她干过多少回呢？肯定不止一次，否则不会这么沉稳熟练，只是之前她足够幸运，没有遇到过武松那样的人罢了。
可惜浑身都是铠甲，贪财是她唯一的软肋。在《水浒传》里潘金莲被武松杀死，王婆则受了剐刑——那是很可怕的一种刑罚，看过莫言《檀香刑》的会对这种死刑方式产生强烈的阴影。在《*瓶金**梅》里她多活了一段时间——等到西门庆死后，潘金莲又被送到王婆出发卖，周守备、陈敬济等人都要买，想杀价就观望了一下，可王婆坚决要一百两银子不肯让步，终于等到了肯出价的武松，行动迅速地就把潘金莲卖了。
那一刻，潘金莲幻想着与武松再续前缘，王婆沉浸在得到银钱的喜悦中，忘记了武大的死与她们有关，智商降到了低谷，连愚钝如吴月娘都能预测出的不幸，王婆竟没有预料到。或许她们把所有人想得跟自己一样了——谁不是苟且活着，人都是为了钱，为了欲望，走一步算一步的吧？可惜支持武松的，只剩下了仇恨，*仇报**才是他的人生主线。
当王婆死于武松刀下的那一刻，或许会想起那天她找小潘来做寿衣，假装偶遇西门庆，要去买酒食时，对着他们说了句“大官人便是出钱的，这位娘子便是出力的，亏杀你这两位施主”。
万万没想到一语成谶，成了她对自己的终极预言，她因为撮合这一对儿送了命。亏杀这两位施主，受了剐刑后，寿衣也没啥用了。从一开始，故事就写好了结局。
作者：专栏作家闫晗，作品散见于《中国青年报》《中国新闻周刊》《三联生活周刊》等，新浪微博@闫晗- ，个人公众号：yanhanyahu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