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仙山记

懒残著

第十回飘大海恶怪弄神通　探魔巢悟空逞变化

却说三藏、行者、素臣三人，走到海边，八戒与船俱不知去向。行者急跳起空中，向四面一望，复按下祥光，向三藏笑道：“是这老儿走错了路，呆子与船都在那边哩！”三人又朝北再走四五里，转过一个山峰，便见一只飘洋过海的大船，歇在海边。因船身狼坑，海边的水又浅，不能紧紧靠岸，相离还有一丈多路。三藏懂得些武艺，也会纵跳，一踊身就上了船。

呆子拍手笑道：“妙啊！妙啊！如今的师父，可和往日不同哩！”行者足尖微微一动，也上了船。只剩那马老头儿，既不会跳，又不会飞，急得团团乱转。

行者扯起八戒的耳朵道：“呆子，你是敬老怜贫的，怎么不去背？”

八戒气得两脚乱跳道：“做甚耶？你的徒弟，怎教我去背耶？”

三藏道：“你就去背一背，怕折了你！”

八戒道：“那弼马温只知支使人，他自己做甚不去背？”

行者笑道：“师父背徒弟，于理不顺；你是师叔，差些儿不打紧。”

马素臣忙叫道：“师祖、师父、师叔，不必费心，我有法子上来。”好素臣，你看他两手画符，口中念念有词，袍袖一拂，忽然起一阵风，他就趁这阵风势，跳上船头。

行者笑道：“好啊！你虽不会驾云，却会使风。”

船上众人，见行者相貌凶恶，老道士又会使风，不知是甚么妖怪，好不害怕！行者教船上腾一个最好的房间，让三藏坐着，三人侍立在侧。马素臣依旧作起法来，把这一只飘海的大船，吹的如激箭一般，真个瞬息千里。

八戒听呼呼风响，走上船头一看，不住的跌足笑道：“妙啊！妙啊！”

行者听得呆子这般好笑，也走将出来，问道：“呆子有甚好处，这般快活？”

八戒笑道：“你看这船，被风吹得比我驾云还快也！”

行者定睛一看，果然好快。怎见得？

一望迷漫，浪动沿天之水；万般变幻，烟迷天外之云。方觇孤峰屹立，迎面而来；忽如拳石浮沉，随波而没。白云冉冉立欲飞去，偏偏却回；青鸟翔翔似前行，看看退后。真个是：船如激矢还嫌快，人似腾云却不空。

行者哈哈笑道：“这老头儿果然有些能为也！”

兄弟俩嘻嘻哈哈，正然欢喜，忽然一阵狂风，潮头顿高数尺。八戒吃惊道：“呀！这是甚么风？”行者道：“这叫打头风。”说不了，忽然又是一阵狂风，比先前的更大，那浪头便如山峰一般，把船都打得直竖起来。

行者慌道：“不好！不好！这是妖风。”

八戒站立不住，磕磕撞的报怨道：“都是你说甚么打头风，故此恼了风神，就吹将这般大风浪来也！”

行者道：“莫报怨，你快到船中去保护师父，我在外面*压镇**妖物。”

话声未绝，猛然间浓雾满江，遮住天日，昏昏黑黑，伸手不见五指。行者大怒道：“甚么妖魔，敢在老孙跟前撒泼！”即时跳起空中，念动咒语，拘到本海龙神，上前施礼道：“大圣呼唤小龙，有甚吩咐？”

行者道：“忽然间怎生有这般大雾，又有这般大风？敢是你弄甚玄虚，要吃我师父？不要走，且吃我一棒！”

那龙神慌道：“大圣息怒，这非干小龙之事，缘近处有座蜈蚣岛，岛上有个妖魔，甚是了得，常在近处兴妖作怪。小龙屡次遣将擒拿，反倒被他*伤杀**许多士卒，打杀无数将士，没奈何，只得与他讲和。小龙不去管他，他也不来侵犯小龙，这场大风大雾，干净又是他弄的。”

行者道：“如此，权且饶你，快设法把风雾收了。”

龙神领命，急忙召请风神、雾伯，把风雾全都收去。一时间风定雾清，一轮红日，依然挂在空中，普照万方。行者按下祥光，八戒拿着耙，向四面空处乱斫。

行者喝道：“呆子！你这是算甚么？”

八戒收耙笑道：“这叫做捕风，一顿耙，把风都打走了。”

行者道：“少胡说！且进去瞧瞧师父受惊没有？”

两人走进舱中，不禁叫声：“苦也！”你道如何？原来三藏已不知去向，只有马素臣倒在地上，睡着未醒。八戒道：“这老道士这般好睡，想是在石橱内，还嫌睡得不够呢！”

行者道：“他从来不喜睡，定是被妖魔弄倒在此，让我弄他醒来。”念动咒语，喝一声，马素臣顿然醒转，爬将起来，叫道：“祸事！祸事！刚才一阵狂风吹将来，忽然把师父卷将去，弟子待上前去夺，不知那妖魔弄甚么神通，手动一动，一股气味难闻，就把我醉倒！若不是师父来，敢怕这时还没醒！”

行者连连顿足。八戒道：“船板不甚坚牢，你若顿得重些儿，蹈穿了，才好掉到海底去也！”

行者喝道：“胡说！快和我寻师父去，素臣在这里看守船只！”又叫船户进来，吩咐：“停在海中，不准开走！”

船户道：“爷爷呀！刚才那一场风浪，几乎不曾把船打翻；再停在这里，想是阎罗大王注定，海底大鱼都有点心吃也！”

行者笑道：“放心！放心！阎罗大王是我朋友，海底龙王是我后辈，再也不敢来惹我！停在这里，管教你没事！”即时和八戒驾祥云跳起空中。众人见了，慌忙下拜道：“爷爷啊！都是腾云驾雾的神仙哩！”

行者一路觔斗云，忽然遇见一座高山，十分凶恶，即和八戒商量道：“这座山形似蜈蚣，又在岛上，干净就是蜈蚣岛也！”

八戒道：“莫管他，且和你下去看看。”

兄弟两个按下祥云，落在山上。行者道：“八戒，我和你分头去找，若有个把小妖怪，莫打杀他，先问个明白，叫他领我们去。”

八戒卖弄道：“老猪在魔君山吃亏不小，好道今天要出气也！”你看他幌一幌脑袋，抗着九齿钉耙，往山南便走。行者就从山北去找。八戒一路走去，鬼念道：“若找着洞府，运气好，遇见不济事的妖怪，就一耙打杀了，救出师父，是我的功劳。要是利害的妖怪，且哄他一哄，叫那弼马温来厮杀。”

正然思想，忽然一个小妖上前喝阻道：“咄！哪里来的野和尚，敢在这里胡走！”

八戒抬头一看，是个干僵毕瘦的妖怪，笑道：“你们这里想是不毛之地，甚么吃的东西也没有的？”

那小妖道：“胡说！我们这里甚么东西都有。”

八戒笑道：“既然有，怎把小么儿饿得这般瘦？”

小妖大怒，拿一根齐眉棍，跳上前便是一棍。八戒没有留心，腿上早着了一下，疼得回头就跑，追上行者。

行者见八戒垂头丧气的回来，便问：“可有妖怪？”

八戒气吁吁的道：“妖怪有个把，却是老猪的腿晦气。”

行者道：“有妖怪就拿将来，问他要师父。”

八戒道：“莫说要师父，好在是老猪逃得快，慢些儿，腿儿被打做二截。”

行者道：“甚么妖怪，就有这般利害！你在这里等，让我去看个明白。”

好大圣，摇身一变，变一个美貌女子，扭扭捏捏的走向前去。恰好那小妖寻下来，见一个美貌女子向这边走来，就酥了半边，嘻嘻笑道：“你这姊姊，敢是来找我们大王的？”

行者故意说道：“怎么不是？不知你们大王今天可在家？”

那小妖道：“在家，在家。大王今天快活哩！你赶将去，保有喜酒吃。”

行者笑道：“你大王没养儿子，又不结亲，吃甚喜酒？”

小妖道：“你哪里知道，他今日得了一个希世奇珍，万年活宝，特地设喜筵千席，犒赏本洞弟兄不算，还要遍请邻山近岛各位道友，同来吃这一杯喜酒，如何少得你的？”

行者道：“是怎样一件活宝，却值得这般快活？”

那小妖道：“这活宝可就难得哩。听说几千年前，他在西天路上走过十万八千里，多少妖魔也弄他不到手。我们大王洪福齐天，今日无意中就拿着了，你说该喜不该喜？”

行者笑道：“我知道了，你大王拿着那个十一世童身的唐三藏是不是？只是我知道他有两个徒弟很利害，惹他不得。”

小妖道：“怎见得？”

行者道：“他有三个徒弟，第三个徒弟现今不在身边。大徒弟叫孙行者，当年大闹天宫，普天神将还奈何他不得，又在西天路上打杀多少妖怪。你若恼了他，他也不和你说话，躬一躬身，叫声长，便长高万丈，头如泰山。只把棍略略打几下，把山洞打成平地，平地打成海洋，合洞老小莫想逃得一个。”

那小妖吃惊道：“利害，利害！还有那第二个怎生利害？”

行者道：“第二个徒弟叫猪八戒，是个呆子，却有膂力。恼了他，他也不会骂人，只举起一个九齿钉耙，一顿乱斫，连山也斫倒。那时管教你的合洞老幼不费一钱，整整筑成一个大坟墓也。”

那小妖吃惊道：“当时这听说弼马温有些本领，会撒赖猪八戒，全然不济，却也有这般利害，不知是怎生一个样儿？”

行者道：“是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

那小妖笑道：“原来是他，不济事，不济事！刚才我只一棍，便打逃也。”

行者笑道：“你莫小觑他，他会弄法儿，敢怕着了一棍，到半夜时，乘人不备，好来筑山也。”

小妖想了一想道：“只要那弼马温不来，我大王却不怕八戒。”

行者笑道：“那孙行者，我看见他和呆子同来的，站在云端里，黑压压的头顶着天，这时好道被太阳拦住，头不得过来。太阳一下山，好道一棍，你们合洞老小都了帐也。”

那小妖惊道：“这话果真？”

行者笑道：“怎么不真？”

那小妖慌道：“我那大王说，不怕天凶，不怕地凶，只怕一个孙悟空，发我来探听消息，但见孙行者到来，便去通报，好做准备。如今少不得赶去通报也。”

行者笑道：“且慢，我多时不到这里，连洞府在哪里，怎生进去全然忘了？你且与我说了。”

那小妖道：“你与我同去不好吗？”

行者道：“大家都走了，行者来了，没人知道，你只把路径告诉我，我在这里替你守候，岂不两便？”

那小妖喜欢道：“承照顾，承照顾！从这里往北走二十里路，有座土地庙，庙里塑着一尊土地，你只在土地四面走一转，扯着他耳朵，叫声开门，便有人来领你入洞。”

行者记在心里，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妖道：“我叫尖尖儿。”

行者道：“你去，你去。”

那小妖慌慌张张，转身便走。行者在后面现出法像，取出铁棍，只一下，把小妖的尖尖头打得不知去向。再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尖尖儿，急急忙忙赶到土地庙，在土地座前打个圈儿，扯着土地耳朵，叫声：“开门！”土地庙忽然不知去向，就只见一个洞府现在眼前。一个小妖开出门来，问道：“尖尖儿，大王叫你打探的事情怎样了？”

行者见他头上团团的，便叫道：“团团儿，快领我去见大王。”

那小妖道：“大王在厅上等候客人哩。”

两人一同走到厅上，那虎皮交椅上坐着一个妖魔，头生两角，哆额角，尖嘴吧，穿一件大红绣蟒。一见他们，便道：“尖尖儿，命你去打探，那弼马温可来？”

行者道：“告诉大王爷知道，小的曾见来。”

那妖魔道：“是怎生一个样儿？”

行者道：“是个火眼金睛尖嘴雷公脸的和尚，他会变化。”

那妖魔道：“他会变个甚么？”

行者道：“他躬一躬，身高万丈，头如泰山，眼如日月，一根棍子比我们的山腰还粗。他口口声声说：泼妖魔，快把我师父放出便罢，敢说半个不字！只一棍子，把蜈蚣岛打个稀烂。”

那妖魔慌道：“怎有这般利害！”

正然说时，有一个巡山小妖，叫做歪歪儿的，飞奔进来，报道：“祸事，祸事！尖尖儿不知被谁打死也！”

那妖魔才知假尖尖儿是行者变化，举刀便砍。不知大圣如何得脱，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