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总来势汹汹,如杂乱的诗章,砸了遍地零碎笔画;捡不起的绪又把雨丝拉的绵长,珠落成曲,笔墨褪去,徒余空茫
窗台上月白的花被窗沿泄进来的风雨淋洒折腰,含着昨夜的雨滴倾下身,吻上诗人熟睡的面颊。
不似睡前低语道来的童话,颂着诗的王子没被公主的吻唤醒,黎明的天光为月白的花染上层忧郁的橙黄。鸣鸟啼叫着新日,也打破诗人睡梦中虚浮的幻想。
“哦,晨起的鸟啼可没那般宛转悠扬。”诗人不满地拨开探至他身前的花枝,夜雨在它身上残下的痕迹已淡去,它似与昨日别无二致。“月白的花啊,你何时才能读懂皎月的华?罢,罢,这世间的芳华,总不该如此轻易降临于一朵花。”
诗人咏叹着他新一日的遐思,轻易地宣判了一朵花平庸的罪,因它如此平凡,不似夏芒耀辉。
他叹口气,抱上那本用以记录光芒的诗集,推开了门。
晨雾洗不去夜色的雨,空气弥漫着潮湿,水汽把人浸透,像是鼻腔里涌入了一片浪涛沉浮的海,深海水母旋转着涌人血管,每一寸血肉都泛着雨的湿冷。
诗人摇摇头,抱着被咬去一口的缺憾踏上了新一日的征程
诗人——这个家伙总这么称呼自己。他是月亮投下六便士大小的月华,是融在黑咖啡里的一块甜方糖,是小镇里无所事事的艺术家。他是来人间寻求美好的信使,用十四行诗谱下每一个闪着光的故事,可他的诗集空空如也,未曾记下一词一句。
他是个贫瘠的诗人,透支着内心的空荡。

晨光柔煦漫出浅芒,亘古而新生的日轮载着柔美探出半个弧度。
“晨安,先生。”安娜从柜台后站起来,她正忙着把刚摘下的粉玫瑰包装成花束,要知道,花的鲜活总是那么短暂难以贮存,而只有最新鲜的玫瑰才最能诉说情人热烈的爱。
“先生,您要买束花吗?”安娜笑着望向进门的诗人。
花?哦,不。”诗人蹙起眉,这些簇拥在一起的玫瑰显得那样廉价,毫无特点。
“你有如同夏日般热烈的花吗?象征着最长久的爱情和永不凋零的芳茗。”
“先生,粉玫瑰正代表着最长情的告白。”
不,这不是他所寻找的光芒,诗人想。
他拒绝了女孩的好意,离开了花店,未曾留下诗句。

暑气蒸腾,阳光灼灼,金日骄傲地把热烈的耀芒铺张在云层之上。
“先生,来份冰饮吧,冰凉的饮料正消这正午的暑气!”摊贩叫卖着,向烈日下过往的行人吆喝。透亮的冰块撞进杯中,玻璃杯身沁出细密的冰雾,柠檬的甜香泛开波澜,盈满愉悦的凉意。
“冰饮?哦,不。”诗人抿着唇,一字排列在桌上的饮料显得那样普通,毫无新意。
“你有如同夏日般甜美的冰饮吗?代表了一叶薄荷搏动的心脏与一瞬浮华的心悸。”
“柠檬茶和薄荷的搭配最适合夏天!来一杯么?”摊贩笑道。
不,这不是他所寻找的光芒,诗人想。
他拒绝了小贩的冰饮,离开了小摊,未曾留下诗句。

午后阳光泛暖,蔚蓝的空衬出澄净的云,夏日静好,暖阳高照。
“先生,不进来坐坐吗?”白发苍苍的老戴维坐在书店门口的躺椅上,风贴心地替他翻过一纸书页,墨色的故事伴随着黑咖啡的醇苦漫入记忆,遍地生香。
“拿上一本书吧,度过这个闲适的午后。”
“书?哦,不。”诗人摇摇头,整齐摆放在书架上的书籍记载着千篇一律的故事,毫无波澜。
“你有如同夏日般盛大的故事吗? 闪耀着令人向往的夏芒,记载那穿越千古而来的鸣钟轰响。”
“每一个故事都值得被欣赏。”老戴维慢悠悠又翻过一页,朝眼前的诗人投去目光。
不,这不是他所寻找的光芒,诗人想。
夕日欲颓,残阳如血,太阳拥抱了月亮,在远天的尽头绽放了一场无尽浪漫的黄昏。
诗人失望欲绝,他孤独地走在街上,影子拖过地面留下一路残破的诗章,像是一场永远也下不完的雨,水滴摔碎在石板路上。
“这世界如此平庸!何处才能有肩比夏日辉芒的耀光?”诗人叹息着,怅惘着。
”为何不把目光投于生活? 那里处处有不凡的光。”行者站在诗人面前,他的身影像是一阵轻薄的风。
“呵,”诗人讥笑一声,“这世间有何可寻?有何可惜!无处不是庸俗的字句,寻不到如夏芒般耀眼的光景。”
“你只看见了事物表面的淡,”行者面露笑意,“拨开迷雾霭露,总有辉光。”
“……”
诗人没有说话,夕阳的余辉打在他脸上,显得有几分迷茫。
“你是何人?”诗人问。
“我?”行者道,“我是无足轻重的行者,是凡尘俗世的过客,我是过路的一缕轻风,我涌现于世间,游历于世界,也归寂于世间。”
“一一我是行走在这世间,收集光芒的人。”

晚风拂面,又很快错身而过,好似那番话语只是幻影。诗人带着不解走上归途。
他看见原野的花田中央,青年从身后掏出粉玫瑰花束递给背对着夕阳的女孩,花朵馥郁的馨香散漫在空气,映上女孩脸侧微红的害羞笑意,青年小心翼翼地在她唇上印下一吻,爱人对视间,眼里似有闪亮的光;
他看见居民楼前的小街,放工回家的丈夫揩去额顶汇成小流的汗水,小摊上的柠檬茶饮顺着喉管淌入心肺,消解了整日的疲惫,男人抬眼望向站在窗口张望的妻子,眉梢不约而同泛起的笑意点染出明媚的光;
他看见墨香弥漫的书店前,结束了一天课业的学生并肩穿行在一个个故事间,似是看到了有意思的情节,学生笑着把书页摊开递到朋友身前,一个个饱含温度的字句攀上心头融成暖流,昏黄的灯把故事的结尾都染上柔光;
……
诗人提起了他的笔,在那本空荡的诗集上书下字句。他从黎明熹光走至欲坠晚阳,夏日耀眼的辉芒却越过正午为每一个秒钟渡上淡金的微光,暖调的黄像是孩童用蜡笔在纸上涂绘出的太阳,不落的日光把大地都照的透亮。
他路过这人世间温柔遍地微芒点点,皎月把银白洒落世间,万家灯火点染不灭的诗篇。他从空茫尽头回身,接住了眼前连绵的雨,窗台上曾给予他温柔一吻的月白花朵含着半滴月亮的泪,伫立在窗前熠熠生辉诗人终于发现,他苦寻已久的夏芒,已悄然降临在他停下脚步驻足观看的每一个瞬间。
诗人不再是诗人,他说,他是行走在这世间收集光芒的人。
诗人的诗集被无数人收藏,人们透过那浅薄的纸页,仿佛那样就能触及诗人笔下那般美好而梦幻的世界。
而当醉心于诗人笔画的人们翻过最后一页,却没找到通往新世界的钥匙,泛白的纸面上只有句墨色的话:
“生活里平凡的光,都是夏日里耀眼的芒。此书名为《夏芒》。
诗人翻过最后一页。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绵密的雨。
夏雨总来得猝不及防,如他笔下朴实而华美的诗章,串联起遍地零碎笔画,未见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