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美文」父亲和酒

中午和友人聊天,提及父亲,友人问,伯父年轻时,喜爱喝酒吗?

我暗自笑起来,酒之于父亲,那可是解乏的良药,是宣泄的工具,还是对家人的责任担当。

父亲生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那是一段饥饿肆虐的贫穷岁月。十四岁的时候,父亲就在爷爷的指导下宰杀生猪。去集市卖肉,冬天没有棉衣,站在集市上像一叶枯草,任凭寒风侵袭,很多时候,手抖得连刀都抓不住,根本割不下一块肉,爷爷便让他躲到背风的地方,暖和一会儿。父亲“很不听话”,他情愿自己挨冻,也不让爷爷站在寒风中。

奶奶看到这一情景,哭得稀里哗啦,回家就把自己唯一的棉衣改成父亲的尺寸,父亲死活不穿,他说等到散集时,只要推起木轱辘小车(以前农村常见的一种木制运输工具),紧跑几步,浑身就热乎乎的了。

最让父亲开心的莫过于吃午饭时喝着爷爷放到桌子上的劣质白酒。爷爷说,男人要喝酒,喝了酒,才有力气和胆量干活,也可以好好休息,解解疲乏。

第一次喝酒,父亲喝了满满一大口,呛得眼泪哗哗,爷爷哈哈大笑,奶奶心疼得使劲拍他的后背,后来。每天中午赶集回来,父亲都会喝半碗酒,然后呼呼大睡。我的父母成家后,我们家的小家庭被父母经营得井井有条,那时候,母亲总会想方设法为父亲买质量好一点的酒,以减少劣质白酒对胃的刺激。

「安东美文」父亲和酒

姐姐和我相继出生,为这个小家庭注满了欢声笑语。本来小日子也算是越过越好,怎奈“破四旧”“割资本主义尾巴”等一系列政治运动纷至沓来,做生意成了“资本主义尾巴”,那是必须要“割除”的,爷爷被热血沸腾的*卫兵红**带去游街示众。那时候的爷爷,恨不得地上有条地缝钻进去,他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父亲红了眼,拿起刀冲出门,奶奶和母亲拼了命才把他锁进屋子里,那一次,父亲喝得酩酊大醉,母亲不眠不休,照顾他两天。爷爷终于没有挺过那关,在无休无止的屈辱中含恨离世。

血气方刚的父亲无处发泄心中的愤恨,整天睡在床上,不言不语。母亲束手无策,她拿出家中的救命粮食,换取烈性白酒,让父亲发泄无处安放的情绪。父亲终究冷静下来,爷爷去世后,奶奶带着一大家人艰难度日,叔叔姑姑们食不果腹,无论如何,日子总是要继续的,作为长子,必须想方设法让一大家人好好活下去。他跟母亲商议,利用夜晚的时间做点小生意挣钱养家。那时候做生意叫投机倒把,公家要加以整肃处罚的,生意人就像地下游击队,要冒很大的风险。母亲恰恰在那时候怀了弟弟,她别无选择,只能默默支持父亲的冒险行为。

于是父亲每天凌晨起床,偷偷去远处的农户家买猪买羊,然后悄悄回到家中,叫醒二叔三叔,他们用绳子扎紧猪和羊的嘴巴,不让它们发出一点声音,等到太阳从东方升起,父亲和我两个叔叔已经到集市上把猪肉羊肉批发出去了。

「安东美文」父亲和酒

「安东美文」父亲和酒

付出总会有回报,父亲的勤劳和智慧,终于让家人解决了温饱,一家人慢慢地过上了较为宽裕的生活。但每天中午父亲和叔叔们喝酒,都还是要把院门关得紧紧的,以防露出“资本主义的尾巴”。

后来,邻居王叔患了肝腹水。要知道,那时候这种病谁家都没有条件去治疗。父亲古道热肠,他看不得王婶一家人整天以泪洗面,和母亲商议后,拿出仅有的500元钱(那时候的500元可是一笔巨款呢),晚上悄悄送过去,第二天,王叔就住进了医院,病情也得到了有效控制。直到现在,王叔家的孩子一直把我的父母当成救命恩人,他们在外面创业,每到逢年过节,总会回来看望我的父母。

在父亲八十寿辰的那一天,村子里的叔叔婶婶们都过来为他祝寿,王叔家的几个孩子专门从外地驱车赶回,还有曾经被父亲从冰窟窿里救上来的邻村大柱,他们都带着丰厚的礼品远道而来。大柱带来了几箱高档白酒,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在父亲把他从冰窟窿里救上来的瞬间,两个人抖得站立不住,是父亲把他带到家里,父亲先猛灌几口白酒,然后又让他喝了几小口。父亲说,酒是驱寒的好东西,必要时候,那是能救命的。

现在的酒,对于父亲来说,再也不是用来御寒、解乏的了。父亲说,当他把喝酒当作一种生活享受时,真心觉得非常安逸。他喝的再也不是那种辣喉刺激的劣质白酒了,纯粮酿造、入口绵柔的那种,已然成了他的最爱。轻轻地抿一口,慢悠悠地夹起精致的菜肴,然后闭目品味,一顿饭,他能吃上个把小时,母亲就那样静静地伴在他身旁,从不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