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奴儿记不清自己穿掉了多少双鞋,但记得它们的种类:春秋穿的是单鞋,夏天穿的是凉鞋,冬天穿的是棉鞋;雨天穿的是胶鞋,或者钉鞋、木屐;上山打柴似乎穿过草鞋。当然,还穿过皮鞋、塑料鞋、旅游鞋。不管它们是用何种材料制成,凡穿在脚上走路的都叫“鞋”。
古往今来,表示“鞋”这一概念的字词很多,“鞋”表示的意义也很复杂,占用了醜奴儿的记忆不少空间,倒也增长了醜奴儿不少知识。
《庄子·让王》:“捉衿而肘见,纳屦而踵决。”衣裂露肘,鞋跟破敝,形容十分贫困。这“屦”(读jǔ)就是“鞋”。
《韩非子·外储说左上》:“郑人有且置履者……”“置履”就是“买鞋”。古人称单底的鞋为“履”,称复底而着木的鞋为“舃”(读xì)。《辞源》说,古人称鞋为“屦”,“汉以后称履”,似乎欠妥,例如,上述《庄子·让王》中称“鞋”为“屦”,但《庄子·山木》中又称“鞋”为“履”了:“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
《吕氏春秋·观表》:“视舍天下若舍屣。”“屣”(读xǐ)也是“鞋”。
和“屣”读音相同的“蹝”则专指“草鞋”。《孟子·尽心上》:“舜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这里的“敝蹝”指的是“破鞋”,破烂的草鞋,比喻废物,也写作“敝屣”。不知从何时起,社会上称“不贞”的女人为“破鞋”。这种类比和联想,不知是对江山社稷的肆意*渎亵**,还是对放荡女性的过度热捧。也许,只不过是乱贴标签而已。
古人的鞋除了草制的,还有麻制的,木制的。
苏轼《定风波》:“竹杖芒鞵轻胜马。”“芒鞵”就是“草鞋”;“鞵”(读xié)是“鞋”的本字。杜甫《述怀》:“麻鞋见天子,衣袖见两肘。”这“麻鞋”就是麻编的鞋。
古人有时又用“屩”(读jué)指代“用麻、草做的鞋”。《史记·虞卿传》中的“蹑屩檐簦”,即穿着草鞋打着雨伞远行。
木制的鞋称“屐”(读jī)。木屐,底有二齿,以行泥地。南朝谢灵运登山常著有齿木屐,上山去其前齿,下山则去其后齿。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所谓“谢公屐”,就是一种底部有钉的木鞋。
明代文学家冯梦龙的《警世通言》中有一名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踏破铁鞋”大概是种夸张的说法,世上有无“铁鞋”,待考。醜奴儿曾见过而且穿过的“钉鞋”,布制品,刷过几层桐油,鞋底钉有许多乳突状的铁钉,虽不能妄称“铁鞋”,确是硬邦邦,挺结实的。它那铁钉具有极强的防滑功能,有个歇后语:“穿钉鞋,拄拐棍——把稳又把稳。”其言的确不虚。
如果得罪了某个蛮横而虚伪的长官,他就会要你“穿小鞋”,这也是“中国特涩”。善于用“小鞋”惩罚下属,是刁官恶吏的智慧;而“穿小鞋”的痛苦则几乎类同“哑巴吃黄连”。
最可怕的是,分明受委屈,你还得忍气吞声,“削足适履”!——这被削的“足”实际上就是你人格的尊严!
作家毕淑敏说:“婚姻是一双鞋。……脚比鞋贵重。当鞋确实伤害了脚,我们不妨赤脚赶路!”她强调的是婚姻的质量。林语堂先生则说:“婚姻就好像穿鞋,穿的日子久了,自然就合脚了。”他强调的是婚姻中的“磨合”作用。醜奴儿认为,“婚姻鞋”是必须慎重选择的,但“磨合”也是必要的,“闪婚”、“闪离”总不太好。
《庄子·达生》:“忘足,履之适也。”意思是,如果忘掉了脚,穿什么鞋都会觉得舒适。有了这等功夫,任何“铁鞋”、“小鞋”和硌脚的“婚姻鞋”自然都不在话下了。然而,这样的“神功”是芸芸众生都能够具备的么?
周涛先生在《追赶自己的鞋子》一文中写道:“一部人类文明史,就是由各种各样的鞋组成的历史。/ 鞋像船一样,停泊于黑夜,启碇于白日,鞋的愿望不仅是保护脚,而且还要运载、超度脚;而脚成了船的顾客,它不仅把自己交给鞋,而且还因崇拜而追赶鞋。……/ 鞋大于脚,正如一个时期的文明大于人。人正是这样受到文明的保护、制约、驱动的。人正是这样追赶自己的鞋子的,同样欲罢不能,难以超越其局限。”(《中华散文珍藏本·周涛卷》)这真是个令人拍案叫绝的比喻!它不仅赋予“鞋”(当然不包括“小鞋”和“破鞋”之类)最崇高的荣誉,还让我明白了“人”之所以“追赶自己的鞋子”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