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使人盲目下一句 (爱情使人盲目)

爱情使人盲目法语,爱情使人盲目

Part eight Shades of Magic 未知水域

咖啡的味道就像潲水,但好歹能暖身子。

阿鲁卡德没有睡觉,神经绷得紧紧的,因为陌生的船和危险的魔法师,也因为他每次闭眼就浮现的画面,他看到安妮萨在燃烧,看到吉纳尔化成灰,看到自己伸出手,好像他有什么办法能救活妹妹和朋友似的。安妮萨那么聪明,吉纳尔那么强壮,到头来毫无意义。

他们还是死了。

阿鲁卡德爬上楼梯,来到甲板上,又灌了一大口,忘了咖啡有多么难喝。他朝船舷外吐了一口棕色的咖啡渣,擦了擦嘴。

贾斯塔正忙着把一根缆绳系上主桅杆。哈斯特拉和哈罗坐在主帆背阳处的一个板条箱上,年轻的侍卫跷着二郎腿,小姑娘像乌鸦一样蹲着,探头张望他捧在手里的某样东西。看样子很像阿西纳的花儿在萌芽阶段长出的绿叶。眼看植物缓缓伸展,哈罗快活极了。哈斯特拉周围环绕着微弱的白丝,属于掌握了平衡元素之力的人,相当稀罕。阿鲁卡德对年轻的侍卫不当牧师略为好奇。哈罗周围的空气呈深蓝色螺旋状——未来的风法师,就像吉纳尔……

“喂,小心点,”一个声音传来,“缺了手指头的水手可不中用。”

是巴德。她站在船首附近,正在教莱诺斯耍刀子。船员瞪圆了眼睛,看她捏着刀尖,将其抛到空中,等她接住刀柄的时候,刀刃火焰熊熊。她鞠了一躬,莱诺斯居然紧张地笑了笑。

莱诺斯在她登上夜峰号的头一晚就来找阿鲁卡德,说她的出现是某种征兆。他以为阿鲁卡德不知道。

莱诺斯管她叫萨罗斯。

阿鲁卡德第一次见到迪莱拉·巴德时,她双手被缚,站在他的船上,周围银丝缠绕。他此前仅在一位魔法师身上见过类似的景象,那人的一只眼睛是乌黑的,目中无人的态度无须言表。然而,莱拉·巴德只有一对普通的棕色眸子,对躺在甲板上死于非命的船员不作任何解释。她磕磕巴巴地说了一句话。

Is en ranes gast。

我是最厉害的贼。

阿鲁卡德注视着莱拉凌厉的笑容、闪光的银丝,心里想的是,好吧,你绝对是最奇怪的。

他做出的第一个糟糕的决定就是让她上船。

第二个是允许她留下。

从那时开始,糟糕的决定一个接一个,像极了玩圣徒牌时喝的罚酒。

当天晚上,在阿鲁卡德的舱房里,莱拉坐在对面,魔法乱成一团,从未使用过的力量纠缠打结。当她开口请他教授魔法时,他差点呛了一口酒。教安塔芮魔法?但阿鲁卡德终究还是答应了。他梳理力量的丝线,尽力将其捋顺,直到魔法畅通无阻地流淌,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当然也有过思维清晰的时刻。

他考虑过把她卖给Ferase Stras的玛丽斯。

考虑过杀死她,在她决定杀死他之前。

考虑过抛弃她、背叛她,构想了各种摆脱她的方式。她是麻烦——就连船员们都很清楚,而他们还看不见她头顶上纠缠的银丝。

但话说回来,他喜欢她。

阿鲁卡德接纳了一个危险的姑娘,亲手将其打造成致命的*器武**,他知道自己必然吃到苦果,无论以何种方式。所以,当她背叛了他,于Essen Tasch前夕袭击一位参赛选手,冒名顶替,毫不顾及这一举动将对他和他的船,以及船上的同伴带来什么影响……阿鲁卡德并不感到意外。他心里的石头反而落地了。安塔芮在他看来是一类自私自利、顽固不化的魔法师。莱拉只是证实了他的直觉没错。

当时他以为一切顺理成章,可以摆脱她,恢复本来的秩序和生活。然而,只要涉及到巴德,就谈不上顺理成章了。银丝不肯放过他,让他的蓝色和绿色丝线与之纠缠不清。

“你早就知道。”

阿鲁卡德没有听见凯尔的脚步声,没有看见周围银光闪烁,那位魔法师就来到他身边,循着他的目光张望巴德。“我们在你眼里与众不同,对吗?”

阿鲁卡德抄起胳膊。“在我眼里每个人都与众不同。不存在完全相同的魔法丝线。”

“但你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凯尔说,“从你见到她的时候那一刻开始。”

阿鲁卡德微微颔首。“想想我有多吃惊吧,”他说,“一个带着银色光环的窃贼杀了我的一个手下,成了我的船员,然后请我教她魔法。”

“如此说来,她参加Essen Tasch是你的错。”

“不管你信不信,”阿鲁卡德重复了昨晚凯尔提到莱时说的话,“那是她的主意。我阻止过她,竭尽全力地阻止,结果发现她十分顽固。”他瞟了一眼凯尔,“安塔芮都是这样。”

凯尔恼怒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开。永远都是愤然离去。绝对是安塔芮的德性。

“等等,”阿鲁卡德说,“先别走,我有事——”

“不行。”

阿鲁卡德气不打一处来。“你都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知道十有八九跟莱有关,所以我不想听,因为如果你再提一句我兄弟在床上如何如何,我就打断你的下巴。”

阿鲁卡德笑了,笑声轻柔,充满悲伤。

“很好笑吗?”凯尔喝道。

“不……”阿鲁卡德顿了顿,又说,“你太容易动怒了。你真的不能怪我。”

“你要是说话太过火,也不能怪我动手揍你。”

阿鲁卡德举起双手。“好好,”他开始揉搓手腕处的旧伤疤,“听着,我想说的是——我从未有意伤害他。”

凯尔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把他当成玩物。”

“你又怎么知道?”

“莱爱上了你,而你离开了他。你让他以为……”他愤愤地叹了口气。“难道你忘了,早在我赶走你之前你就逃离了伦敦?”

阿鲁卡德摇摇头,目光投向蔚蓝的海平面。他咬紧牙关,本能地与事实对抗。事实的利爪掐进了他的胸膛。埋在心底不说要轻松得多,但看到凯尔再次转身,他终于还是开口了。

“我当时离开,”他说,“是因为我哥哥发现了我在哪里过夜——我跟谁过夜。”

阿鲁卡德始终盯着海水,但他听见凯尔停下了脚步。“不管你信不信,不是所有家族都愿意为了迎合王室成员,枉顾世俗伦常。埃默里家族一向因循守旧,而且家教严格,”他吞了吞口水,“我老哥贝拉斯向父亲告状,我被打得站不起来。我的手臂、肩膀和肋骨都断了。最后我昏死过去。然后父亲叫贝拉斯把我扔到海上。我醒来时在一艘船的船舱里,船长收了十枚金币,答应让他的船员治好我,否则不准我回到伦敦。船刚刚靠岸,我就跑了,兜里只剩三枚令币,血管里倒是有不少魔法,没有人欢迎我回家,所以,我没有回去。那是我的错。但我当时并不知道我在他心中的位置。”他的目光离开海水,与凯尔对视。

“我根本不愿意走,”他说,“如果我当时知道莱爱我,就像我爱他一样,我绝对不会离他那么远。”

海浪的喧哗和船帆的聒噪包围了他们。

他们沉默许久。

终于,凯尔叹了口气。“我还是看不惯你。”

阿鲁卡德如释重负地笑了。“噢,别担心,”他说,“彼此彼此。”

说完,船长离开安塔芮,迎面走向他的小贼。莱诺斯不在,只有她一人站在船舷处,正用刀尖清理指甲缝,眼神迷离。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巴德,我付钱。”

她瞟了阿鲁卡德一眼,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我以为我们再也没有机会上同一条船了。”

“啊,世界充满了惊喜。还有阴影国王。还有诅咒。来点咖啡吗?”阿鲁卡德递上杯子,问道。她瞥了一眼褐色的浑水,说:“算了。”

“你都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巴德。”

“噢,我知道。今早我尝了一点,后悔死了。”

阿鲁卡德扮了个鬼脸,把剩余的咖啡泼到船舷外。相比伊洛,夜峰号上手艺寻常的厨子堪称御膳大厨。“我需要一顿真正的饭菜。”

“太遗憾了,”莱拉调侃道,“我百毒不侵的船长什么时候变成了牢骚满腹的贵族?”

“我最厉害的贼什么时候变成了刺儿头?”

“啊,”她说,“可我一直都是。”

莱拉扬起脸,面朝太阳。她的头发越来越长了,发尾轻扫肩头,那只玻璃假眼在寒气中闪着光。

“你热爱大海。”他说。

“你不爱吗?”

阿鲁卡德握紧了栏杆。“我爱其中一部分。海上的空气,船员们齐心协力的劲头,冒险的机会,诸如此类。然而……”他发现莱拉听得认真,随即闭上嘴巴。几个月以来,他们避而不谈某些话题,在谎言和事实之间如履薄冰,宁可陷入僵局,也不愿意摊牌。他们把事实当成一种珍稀货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而在刚才,他一时大意,差点免费赠送。

“然而?”她轻声提醒,就像一个正在摸兜的小贼。

“你不停地奔跑,不觉得疲倦吗,巴德?”

她歪着头。“不觉得。”

阿鲁卡德的目光投向海平面。“那就说明被你抛在身后的还不够多。”

一阵冷风拂过。莱拉抄起胳膊,搁在栏杆上,俯视下方的海水。她皱起眉头。“那是什么?”

有什么东西漂在水上,是一块浮木。然后,一块又一块浮木接连出现。还有破裂的木板,边缘烧得焦煳。阿鲁卡德打了个寒战。

幽灵号驶过一艘船的残骸。

“这,”阿鲁卡德说,“是海蛇的杰作。”

莱拉瞪大眼睛。“请告诉我,你说的是雇佣兵的代号,不是一口吞掉船的巨蛇。”

阿鲁卡德扬起眉毛。“一口吞掉船的巨蛇?你认真的吗?”

“那又如何?”她反问,“我怎么知道这个世界的底线在哪里?”

“至少不存在一口吞掉船的巨蛇……你看到了吗,贾斯塔?”他大喊。

船长眯着眼睛,眺望阿鲁卡德所指的方向。“我看到了。估计是一周前的事儿。”

“隔得太近了。”阿鲁卡德喃喃道。

“是你们选的最近路线。”她喊了一声,回到舵轮处。他们经过了一大块漂浮的船壳,上面残留着部分船名。

“他们到底是什么来路,”莱拉问,“你说的海蛇?”

“雇佣剑客。他们在发动攻击之前会凿沉自己的船。”

“使诈?”莱拉问。

他摇摇头。“一种信号。表示他们不需要自己的船了,等他们杀光了船上的人,把尸体扔进海里,他们就霸占受害人的船,继续航行。”

“哈。”莱拉说。

“嗯。”

“浪费了一条好船。”

他翻了个白眼。“不为船员感伤,单单可惜一条船,也只有你干得出来了。”

“怎么说呢,”她淡淡地回应,“船肯定没干什么坏事。人嘛,也许该死。”

幼年的凯尔睡不着时,就在王宫里乱逛。

步行可以平静他的内心,缓解紧张情绪,停止胡思乱想。他忘了时间,也忘了空间,一抬头,发现自己来到了全然陌生的地方,不记得是如何走到这里来的,他沉浸在内心的世界里。

他在幽灵号上不可能迷路——整艘船的面积与莱的寝宫大致相等——但当他一抬头,发现自己站在霍兰德的临时牢房外,不禁吃了一惊。

老船员伊洛坐在门口的一把椅子上,默默地将一块黑木雕刻成船的形状,手艺相当不错。老人似乎处于忘我的境界,与凯尔刚才的情形一样,然而伊洛还是察觉到他的存在,也洞悉了对方的想法,于是起身离座,把小小的木雕留在椅子上。凯尔望向狭小的舱房,原以为能迎上霍兰德的目光,眼前的情景却令他皱起眉头。

霍兰德坐在床上,背靠舱壁,双腿收拢,脑袋搁在膝盖上。他的一只手被铐在墙上,垂落的锁链犹如拴狗的绳子。他的肤色白里泛灰——海上生活于他而言不大适应——还有他的一头黑发,凯尔注意到,竟然夹杂着亮银色,似乎与欧沙朗切断联系导致他丧失了活力。

不过最令凯尔惊讶的是,霍兰德睡着了。

凯尔从未见过霍兰德解除防备、松懈自然的样子,除了失去意识的时候。然而,他也不是纹丝不动。这位安塔芮手臂上的肌肉在颤抖,呼吸也不畅,似乎深受噩梦所困。

凯尔屏住呼吸,搬开挡路的椅子,进了舱房。

凯尔走过来,跪在床前,霍兰德依然不动弹。

“霍兰德?”凯尔轻声喊道,但对方毫无反应。

直到凯尔摸上霍兰德的胳膊,他才醒转。他猛地抬头,触电似的躲开,肩膀随即撞到舱壁上。有那么一会儿,他睁大无神的双眼,缩成一团,仿佛身在别处。时长仅为一秒钟,但就在那个瞬间,凯尔看见了恐惧。那是一种埋藏极深的、形成习惯的恐惧,类似咬过主人的宠物被打出了心理阴影,霍兰德冷静的面具脱落了,紧张的心态暴露无遗。然后他眨了一两次眼睛,瞳孔重新聚焦。

“凯尔。”他猝然吐了口气,恢复了镇定自若的姿态,似乎在睡梦中与某种恶魔缠斗了一番。“Vos och?”他用家乡的语言生硬地问道。怎么了?

面对凶狠的瞪视,凯尔直想退避三舍。自从凯尔在霍兰德的牢房前面叫他起来,两人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过话。此时此刻他说的是:“你好像病了。”

霍兰德汗津津的黑发贴在脸上,双眼发红。“担心我的健康?”他嗓音嘶哑,“好感人。”他开始心不在焉地摆弄镣铐。镣铐底下的皮肤红通通的,磨破了皮。凯尔尚未下定决心,手就不由自主地伸向镣铐。

霍兰德怔住了。“你干什么?”

“你觉得呢?”凯尔说着,取出钥匙。他握着*铐手**,冰冷的铁器带有令人麻木的奇异感觉,令他想起了白伦敦,想起了颈圈、笼子和自己的惨叫声——

镣铐松开,重重地砸在地板上,留下了清晰可见的痕迹。

霍兰德低头盯着手腕,曾经被镣铐禁锢的部位。他活动着手指。“这样好吗?”

“到时候就知道了。”凯尔说着退了一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他始终保持警惕,随时准备拔刀,然而霍兰德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若有所思地揉着手腕。

“很奇怪,是吧?”凯尔说,“国王也曾逮捕我。我被关在同一间牢房里。披枷戴锁。”

霍兰德扬起乌黑的眉毛。“你披枷戴锁的时间有多久呢,凯尔?”他嘲弄地问道,“几个钟头,最多一整天?”

凯尔默然,霍兰德悲哀地摇摇头,冷笑声堵在嗓子眼。一个浪头拍上幽灵号,船身左摇右晃,霍兰德面色苍白。“我为什么在船上?”见凯尔闭口不言,他又问,“或许更应该问的是,你为什么在船上?”

凯尔依然不吭声。消息即为*器武**,他无意武装霍兰德,至少目前没有这个打算。他以为对方势必刨根问底,不料霍兰德向后一靠,仰头望着打开的舷窗。

“如果你仔细听,你能听见大海的声音。还有船。还有船上的人。”凯尔闻言一惊,霍兰德接着说,“那个哈斯特拉,他的声音传得老远。船长们也一样,他们俩都喜欢说话。*市黑**,收纳魔法的容器……要不了多久我就能搞明白。”

看来他一点儿也没漏过。

“开动你的脑筋吧。”凯尔说,他不禁怀疑自己为何要来,为何还不离开。

“如果你打算对付欧沙朗,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另一位安塔芮的语气有了变化,凯尔好一会儿才辨别其中的异样。热情。愤怒。霍兰德的语气永远波澜不惊,此时泛起了涟漪。

“互相帮助要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上,”凯尔说。

“未必,”霍兰德反驳,“基于共同的利益也可以。”他的目光灼烧着凯尔。“你为何带上我?”他又问了一遍。

“我带上你,是为了避免你在王宫里惹乱子。另外,你是诱饵,我指望欧沙朗追来。”凯尔说的仅仅是一部分事实,但坦诚的快意、霍兰德的眼神,触动了他的内心。他的态度有所软化。“你听说的容器——叫做承继仪。我们准备用来制服欧沙朗。”

“怎么做?”霍兰德的语气不是怀疑,而是兴奋。

“它的用途是承载力量,”凯尔解释,“魔法师曾经将其作为中转容器,传承自己的全部力量。”

霍兰德默然不语,眼睛依然雪亮。许久,他再次开口,嗓音低沉,语气淡定。“如果你希望我来使用这个承继仪——”

“我带你来不是为了这个,”凯尔打断了他的话,急切的口吻容易令人生疑,不知道霍兰德的猜测是太偏离还是太接近真相。他思考过目前的困境——说实话,自从离开伦敦,他的心思就一直在这件事情上。承继仪需要祭品。也就是他们当中的一个人。非得牺牲不可。但他不信任一度沉沦的霍兰德,他也不希望是无所畏惧的莱拉,她在应该害怕的时候依旧如故,他也知道欧沙朗的目标曾经是他,但他必须考虑到莱,霍兰德无牵无挂,莱拉作为普通人生活过,而他如果失去了兄弟,简直生不如死,他……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想法。

“凯尔,”霍兰德恨恨地说,“我也有仇要报,欧沙朗是其中之一。”

“正如维塔芮之于我。”凯尔接道。

这场灾难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他站起身来,不等自己说下去,不等自己认真思考这个选择。“等我们把仪器拿到手,再为英勇献身的事情好好争论一番吧。在此之前……”他点头示意霍兰德的锁链。“尝尝自由的滋味。我不反对你在船上走动,不过——”

“考虑到迪莱拉和贾斯塔,我还没那么蠢。”霍兰德又揉了揉手腕,活动着手指。他似乎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最后他松松垮垮地抄着胳膊,模仿凯尔的姿势。霍兰德闭上眼睛,但凯尔知道他不是在养神。他始终保持警惕,蓄势待发。

“他们是谁?”凯尔柔声问道。

霍兰德眨了眨眼。“什么?”

“孪生戴恩之前被你杀死的三个人。”

气氛凝重。“那不重要。”

“你记在心里,所以对你来说很重要。”凯尔说。

然而霍兰德又戴上了冷漠的面具,寂静降临,淹没了他们。

★★★

沃塔里斯一直妄想成为国王——不是传说中的国王,他告诉霍兰德,而是现世的国王。他不关心那些故事,也不相信传说。但他清楚城市需要秩序。需要力量。需要领袖。

“每个人都想成为国王。”沃塔里斯说。

“我就不想。”霍兰德说。

“那么,你不是*子骗**,就是傻瓜。”

他们坐在焦骨酒馆的一处卡座。即使谈的是弑君话题,也不会引来旁人的目光。时不时有人瞟他们一眼,但霍兰德知道与他们聊的话题无关,而是因为他的左眼和沃塔里斯的刀子。

“我们俩好惹眼,”刚走进酒馆的时候他就说,“安塔芮和猎手。不亚于你喜欢的故事。”他斟酒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

“伦敦有国王。”此时此刻,霍兰德说道。

“伦敦永远都有国王,”沃塔里斯说,“或者女王。那个暴君在位多久了?”

他们都心知肚明,王位易主唯有一条路——借由*力武**。统治者当然竭尽全力让王冠戴在头上的时间更为长久。也就是说,每一任国王或者女王最初都是杀手。权力必然腐化,腐化带来权力。最终赢得王座的人永远踩着尸山血海而来。”

一代暴君那么久。”霍兰德说。

“但没必要那么久,”沃塔里斯断然说道,“你可以成为我的*力武**、我的骑士和我的威权,我可以建立法律、正义和秩序,我们强强联手,不仅能取而代之,”他说着,放下酒杯,“还能确保江山永固。”

他是天才的演说家,霍兰德暗暗赞叹。这种人是煽风点火的好手。他的外号是猎手,但随着霍兰德与他相处的时间越长,就越觉得应该叫他风箱——霍兰德提过一次,他咯咯一笑,说自己擅长的确实是“吹”。

此人的魅力自不待言,不仅能征服那些年纪轻轻,不曾见识过残酷现实的人,对那些激情满怀,愿意相信改变的人来说也极具诱惑。

沃塔里斯对霍兰德说话时,始终注视对方的眼睛,在斑驳的目光中,霍兰德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你知道在你之前的那位安塔芮是什么下场吗?”沃塔里斯凑近霍兰德,说道,“我知道。我当时在城堡里,斯多女王割开他的喉咙,浑身沐浴他的鲜血。”

“你在城堡里做什么?”霍兰德好奇。

沃塔里斯死死地盯着他,目光凶狠。“我在讲故事,你要打岔吗?”他摇摇头,“听着,我们的世界需要每一滴魔法力量,我们那些国王和女王却像泼水一样浪费了它,他们尝到了力量的滋味,或许正因为如此,魔法也不能拿他们怎样。我们落到现在的地步就是因为害怕。害怕黑伦敦,害怕魔法不受我们控制,然而这样是不能前进的,只会沉没。我本可以杀了你——”

“你可以试试——”

“但世界需要力量。需要不害怕力量的人。想想看,如果伦敦有这样的领袖,会变成什么样子,”沃塔里斯说,“一位把人民放在心上的国王。”

霍兰德的一根手指在玻璃杯的边沿转悠,杯中的麦酒一口未动,对方已经喝完第二杯。“所以说,你想杀了现在的国王。”

沃塔里斯凑近了。“谁不想呢?”

他的反问符合实情。

戈斯特——此人壮得像头牛,带着一支*队军**杀上了王座,将城堡变成了要塞,把城市变成了贫民窟。他的爪牙骑着马四处践踏,以国王的名义疯狂抢掠,为所欲为,而这位国王满口仁义道德,假模假样地宣称他可以复兴这座城市,干的却是敲骨吸髓的恶行。

每隔一周,戈斯特国王就在鲜血广场上割人的喉咙,向这个垂死的世界缴税,仿佛通过献祭的方式——反正他自己没什么损失——能让世界恢复正常。仿佛泼洒那些人的鲜血是他为国为民的证明。

多少次,霍兰德站在广场边目睹行刑,想过割开戈斯特的喉咙,把他献给饥渴的大地?

沃塔里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霍兰德恍然大悟。“你想要我杀死戈斯特。”对方微微一笑。“你为何不亲自动手?”

沃塔里斯杀人是家常便饭——他不是因为拒绝*力暴**才得到那个绰号的——而且相当擅长。然而,不带上最锋利的*器武**就冲入战场的人是傻瓜,沃塔里斯凑近了解释,唯独霍兰德适合完成这个任务。“我知道你不喜欢动手,”他说,“但有目的的杀戮和为了取乐而杀戮是不一样的,聪明人知道有些人必须死了,其他人才能起势。”

“有些喉咙注定被割开。”霍兰德干巴巴地说。

沃塔里斯咧开嘴,冷冷一笑。“对极了。所以,你可以坐等一个故事收尾,也可以帮我写一个真正的结尾。”

霍兰德的指头敲着桌子。“不容易办到,”他若有所思地说,“他有卫队。”

“那帮人就像耗子。”沃塔里斯说着,掏出一根紧实的烟卷。他凑近身边的提灯,将其点燃。“无论我杀死多少,他们永远不缺人。”

“他们忠诚吗?”霍兰德问。

他嘲弄地哼了一声,鼻孔喷出烟雾。“忠诚要么是买到的,要么是赢来的,就我所知,戈斯特既没有钱也没有魅力来维系自己的*队军**。那帮家伙为他战斗,为他送命,为他收拾残局。他们是受了诅咒才做牛做马的。”

“施加诅咒的人死了,诅咒也就消失了。”霍兰德说。

“那么我们回到了刚才的问题。刺杀暴君和施加诅咒的人,你非常适合这项任务。根据我安插的耳目所说,戈斯特住在王宫顶层的房间,四面都有人把守,就像他的财宝箱一样锁得死死的。现在我要问了,”沃塔里斯的眼睛在灯光中闪耀异彩,“安塔芮可以制造门,是真的吗?”

★★★

三个夜晚之后,钟声敲响第九次,霍兰德走进城堡大门,消失不见。他一步跨过门槛,下一步就进了国王寝宫的中央,里面布满软垫和丝绸。

安塔芮手上滴血,掌中握着护符。戈斯特佩戴的护符太多,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不见了,被沃塔里斯安插在城堡里的探子顺走。他念了三个词——As Tascen戈斯特——就进去了。

国王坐在熊熊燃烧的炉火前,就着一堆禽肉、面包和糖渍梨子大快朵颐。全城的人都在饿肚子,而戈斯特每天狼吞虎咽,早就吃得肠肥脑满。

国王一门心思吃东西,没有注意到霍兰德来到身后,拔出*首匕**。

“不要从背后捅他,”沃塔里斯建议过他,“他毕竟是国王。他有直面死亡的资格。”

“你杀人还有这么奇怪的讲究。”

“啊,我可是有原则的人。”

霍兰德还没走到国王跟前,忽然发现戈斯特并不是单独进餐。

还有一个女孩,赤身裸体地蜷缩在国王身边,就像一只动物,或者说宠物。跟戈斯特不一样,她没有分神,听到霍兰德的脚步声,立刻抬起头来。看见霍兰德,她放声尖叫。

尖叫声戛然而止,他封住了女孩肺部的空气,然而戈斯特已经起身,庞大的躯体挡住了壁炉。霍兰德没有犹豫——他的*首匕**直取国王的心脏。

戈斯特接住了*首匕**。

国王冷笑一声,从半空中取下*器武**,女孩依然扼着喉咙。“你就这点能耐吗?”

“不。”霍兰德说着,双掌用力一压胸针。

“As Steno。”他摊开手掌,胸针四分五裂,变成碎片。碎片飞到空中,快如闪电,刺透布料、皮肤和肌肉。

戈斯特*吟呻**着,鲜血在白色束腰外衣上绽放,染红了袖子,但他没有倒下。霍兰德继续用力,感觉到碎片与骨头摩擦,戈斯特跪在女孩身边。

“你以为轻而易举就能——杀死——一位国王?”他气喘吁吁地说,不等霍兰德阻止,戈斯特举起霍兰德的*首匕**,割开了女孩的喉咙。

霍兰德大吃一惊,松开了对她的掌控,鲜血四处喷溅。戈斯特的指头在黏糊糊的血泊中划拉。他企图写一句咒语。她微不足道的生命与墨汁无异。

怒火在霍兰德胸口腾起。他张开十指,戈斯特扭动着升上半空,变成了提线木偶。暴君咆哮着,双臂被迫展开。

“你以为你可以统治这座城市吗?”他嘶吼道,骨头在霍兰德的掌控之下咯咯作响,“你试试看吧,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霍兰德从炉膛里抽出一条火焰,缠在国王的喉咙上,犹如燃烧的衣领。最后,戈斯特失声痛哭,惨叫声逐渐化为啜泣。霍兰德迈步上前,跨过可怜女孩的血泊,直到火舌的热度烤得他皮肤发烫。

“是时候,”他的声音被凡夫俗子的哀号淹没,“换一位新国王了。”

★★★

“As Orense。”一切结束后,霍兰德念道。

火焰熄灭,房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沃塔里斯大步走进寝宫,身后跟着十来个人。他们的黑色盔甲上佩戴着他选定的徽章——张开的手掌,掌心有一个圆环。

沃塔里斯本人并未披盔戴甲。他穿着深灰色的常服,唯一亮眼的色彩来自他的眸子和一路的血脚印。

戈斯特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他身后的走廊里。

霍兰德皱着眉头。“我记得你说过,诅咒自会解除。他们没必要死。”

“小心驶得万年船,”沃塔里斯说完,看着霍兰德的脸,“那些求饶的我没杀。”

他瞅了一眼戈斯特的尸体——血淋淋的伤口,烧焦的脖子——低低地打了个唿哨。“提醒我,永远别惹恼你。”

戈斯特的餐食还放在壁炉前,沃塔里斯端起已故国王的玻璃杯,把残余的酒水泼进火里,嘶嘶作响。他又斟上一杯酒,摇来晃去地清洗。

他冲着手下举杯。“On vis och,”他说,“城堡归我们了。拆下旧旗子。天亮后,我要全城人都知道暴君垮台了。带上他的存粮,还有这些劣酒,分发给从达斯到寇西克的人民。要他们知道,伦敦有了新国王,他的名字是罗斯·沃塔里斯。”

人们欢呼着,涌出房门,跨过、绕过或者踩过卫兵的尸体。

“找人清理干净!”沃塔里斯在他们身后喊道。

“你心情不错。”霍兰德说。

“你也应该高兴,”沃塔里斯应道,“改变就是这样发生的。不是你那些故事里说的,抱着一线希望窃窃私语,而是一个执行到位的计划——还有,是的,流了一点血,但世道就是这样,不是吗?现在轮到我们了。我将成为这座城市的国王,你可以成为英勇的骑士,我们共同建设一个美好的国度。”他对霍兰德举起酒杯。“On vis och,”他又说了一遍,“敬全新的开始,美好的结局,和忠诚的朋友。”

霍兰德抄起双臂。“我很意外,你居然还有人手,毕竟你派了那么多人追杀我。”

沃塔里斯哈哈大笑。自从泰雅死后,霍兰德再也没听过这种笑声,而且泰雅的笑声有着毒浆果的甜美,沃塔里斯则像大海在汹涌咆哮。

“追杀你的不是我的朋友,”他说,“都是我的敌人。”

★★★

莱诺斯站在幽灵号船尾,把玩着一个被伊洛丢弃的船形木雕,看见一只鸟儿飞过。

他忧心忡忡抬头张望。鸟儿突然出现代表一件事——他们接近陆地了。如果他们不打算径直驶向海上的玛丽斯集市,那就无所谓了。船员匆忙跑向船首,发现幽灵号正在安静地驶向海岸线上的一个港口。

“我们为什么靠岸?”

“这条路线更容易走,”贾斯塔说,“而且我们的物资不够了。出发时太着急了。”

莱诺斯紧张地看了一眼阿鲁卡德,后者刚刚登上甲板。“我们现在不着急了吗?”莱诺斯问。

“很快就好。”贾斯塔撂下一句话。

莱诺斯手放在眼睛上方以挡住太阳——太阳已经过了最高点,逐渐沉向海平面——眯着眼睛,望着泊在码头里的一排船。

“罗斯纳尔港,”阿鲁卡德介绍,“前往北部海湾的最后一站。”

“我不喜欢,”安塔芮王子来到他们身边,喃喃道,“贾斯塔,我们——”

“我们卸下板条箱,然后补货,”船长拒不让步,她和哈罗解开缆绳,扔到码头上,“一个钟头,可能两个钟头。你们去活动一下。我们天黑前离港,明天不到中午就能抵达集市。”

“我的话可以去吃顿饭,”阿鲁卡德解开拴住踏板的绳子,“无意冒犯,贾斯塔,不过伊洛的厨艺跟他的视力是一个水平。”

船晃悠悠地停了下来,码头工接过缆绳,系在桩子上。阿鲁卡德头也不回地走下踏板,巴德如影随形。

“圣徒啊,”贾斯塔低声叹道。凯尔和莱诺斯同时扭头看她。出事了,莱诺斯直觉不妙。

“你来吗?”莱拉喊道。凯尔回答:“我就待在船上。”然后又问贾斯塔,“怎么了?”

“你得下船,”幽灵号的船长说,“快。”

“为什么?”凯尔追问,而莱诺斯已经看到码头上有三个人迎面而来。两男一女,通身黑衣,每个人腰间都佩着一把剑。他打了个激灵。

凯尔终于注意到了陌生人。“他们是谁?”

“麻烦。”贾斯塔啐了一口,莱诺斯正准备警告阿鲁卡德和巴德,但看见他们已经走在半路上,而且船长一定意识到了危险,因为他漫不经心地搂着莱拉的肩膀,带她躲开。

“怎么回事?”凯尔问话的同时,贾斯塔转身走向船舱。

“他们不该出现的,这个时节太早了。”

“他们到底是谁?”凯尔问。

“这里是私人港口,”莱诺斯迈开长腿,轻松地跟上了船长,“经营者名叫罗斯纳尔。那些人是他的雇佣兵。通常他们夏天才来这里,天气好,船也多。他们负责查验货物,看没有*私走**的。”

凯尔摇摇头。“我以为这艘船做的就是*私走**的买卖。”

“是的,”贾斯塔说着,两步跨下楼梯,进了船舱,“罗斯纳尔的手下抽成。倒也方便,反正来这儿的船都不打国王的旗子。但他们来得也太早了。”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得下船,”凯尔说,“你的货物是你的问题——”

贾斯塔转身面对他,整个走道都被堵死了。“是吗?现在不是在伦敦,小王子,都城之外的人并非都是国王的朋友。在这儿,金钱才是国王,毫无疑问,罗斯纳尔的手下愿意拿王子换一笔赎金,或者把安塔芮的某些部件卖到Ferase Stras上去。如果你希望完好无损地去那里,就赶快带上叛徒魔法师下船。”

莱诺斯看见凯尔脸色苍白。

脚步声在甲板上响起,贾斯塔吼了一声,再次动身。凯尔从走道的挂钩上扯下两顶帽子,其中一顶戴在他红铜色的头发上。霍兰德隔着地板不大可能听到贾斯塔说什么,不过沉重的脚步声应该惊动了他,等他们到的时候,他已经起身。

“我感觉出问题了。”看到霍兰德身无镣铐,莱诺斯吓得不轻,然而凯尔什么都没说,把另一顶帽子塞到安塔芮手里。

“贾斯塔?”上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霍兰德扯了扯帽子,乌黑的眼睛消失在帽檐底下,然后船长把他们俩推出舱房,来到位于船尾的舷窗前。她打开舷窗,赫然出现一截伸向海水的梯子。

“走。快。过一两个钟头再回来。”贾斯塔转身走开,与此同时,一个人影出现在船舱的楼梯上,然后一双黑色的靴子映入眼帘,瘦削的莱诺斯急忙挡在窗前。

在他身后,凯尔钻了进去。

他等着水花飞溅的响声,然而什么都没有听见,除了一阵急促的呼吸和片刻的寂静,然后是靴子轻轻落在码头上的声音。莱诺斯扭头一看,霍兰德从梯子上跳了下去,轻盈地伏在凯尔身边,刚好抢在罗斯纳尔的雇佣兵闯进船舱之前。

“什么情况?”看见莱诺斯在窗前手舞足蹈,那个女人问道。他尴尬地笑笑。

“通通风。”他说完,转身关窗。雇佣兵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推到一边。

“是吗?”她探头到窗外,扫视着海水和码头,莱诺斯紧张得不敢呼吸。

不过当她缩回脑袋,露出一脸不耐烦的表情,莱诺斯便知道了答案,如释重负。

她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安塔芮不见了。

莱拉对罗斯纳尔港的感觉不好。

她不清楚是因为港口小镇本身,还是他们被跟踪这件事。大概是后者。

起初,她以为没什么,就是刚才码头上的遭遇所引发的后遗症,然而当她爬上通向小镇的斜坡,答案就变得确凿了,如同肩上披着的斗篷一样真实,她的脖子微微发痒。

莱拉对于被人尾随这种状况相当敏感。人是有气场的,人在世界上有存在感。莱拉一直以来都有感觉,但此时此刻,她怀疑自己听到的是他们血管里的魔法,犹如琴弦在震颤。

等他们爬到高处,凯尔也有所察觉,或者他仅仅是感觉到了莱拉的紧张不安。

“你觉得有人跟踪我们?”他问。

“有可能。”霍兰德殷勤地接过话茬。看他不戴镣铐、自由自在的样子,莱拉难受极了。

“我总觉得有人跟踪我,”她假模假样地笑笑,“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带那么多刀子?”

凯尔眉头深锁。“老实说,我分不清你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有的镇子雾气弥漫,”阿鲁卡德说,“有的镇子气氛诡异。罗斯纳尔两者都有一点。”

一阵刺痛感袭来,莱拉抽出了挽着凯尔的手。俯瞰港口的小镇上,街道密集,房屋低矮而拥挤,以抵御冷风的侵袭。水手们来去匆匆,戴着兜帽,竖着衣领。镇子上的巷道纵横交错,光线昏暗,阴影浓重,吞没了便于藏匿的犄角旮旯。

“那种被暗中监视的感觉,”船长接着说,“赋予了它一种奇异的魔力……”

在一条七弯八拐的街道入口,她放慢脚步,*首匕**落在掌心,带着熟悉的手感。此时,不祥的感觉愈发强烈。莱拉非常清楚追赶某人时心脏如何狂跳,也同样清楚被人追赶时心脏如何颤抖,而现在她的心跳更像猎物而非捕食者,她不喜欢这样。她眯起眼睛,窥视巷子里的憧憧黑影,但什么都看不见。

众人已经走到前面,莱拉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瞥见了什么。在那里,就在拐弯处——有一个人影。一口闪亮的烂牙。喉咙处裹了一道黑影。他嘴唇翕动,支离破碎的旋律随风而至。

是她在夜峰号上哼过一百次的小曲儿。

你知道萨罗斯何时来吗?

莱拉打了个寒战,上前一步,指头顺着抹了油的刀刃移动。

老虎,老虎——

“巴德!”

阿鲁卡德的喊声传来,她的感知随之涣散。所有人都在前方等她,而当莱拉回头望向巷子,那里已是空空荡荡。人影不见了。

★★★

莱拉颓然坐在一把摇摇晃晃的旧椅子上,抱着胳膊。旁边有个女人骑在同伴的腿上,三张酒桌开外有人在干架,双方掀了桌子,圣徒牌散落一地。酒馆里充满酸臭的酒气、冲撞的肢体和杂乱的噪音。

“不算最美味的。”凯尔喝了一口酒,评价道。

“也不算最差劲的。”船长为众人摆上酒杯,又放下一个堆满食物的托盘。

“你打算全部吃掉吗?”莱拉问。

“当然不是我一个人吃。”他说着把一碗炖菜推到她面前。在肚子咕咕的叫唤声中,她拿起勺子,但目光不离霍兰德。

他坐在卡座的最里面,而莱拉靠外,尽可能远离他。他似乎一直在帽檐底下观察莱拉,而每当她报以审视的目光,他的注意力都落在她背后的酒馆里。他漫不经心地在流到桌上的酒水里写写画画,碧绿的眸子异常专注。她许久才明白,霍兰德在计算酒馆里的人数。

“十九。”她不咸不淡地说。阿鲁卡德和凯尔同时看着她,似乎她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而霍兰德简单地接了一句:“二十。”莱拉不服气地转过头,飞快地数了一遍。他说得没错。她漏掉了吧台后面的一个人。该死。

“如果你还得用肉眼观察,”他继续说,“那你就错了。”

“那么,”凯尔冲着霍兰德皱起眉头,转而问阿鲁卡德,“你对这个海上集市有何了解?”

阿鲁卡德灌了一大口麦酒。“嗯,集市和老板玛丽斯存在的时间一样长,换句话说,真的很久了。正如魔法不可能消亡,那条航线也从未真正消失过。它的终点就是Ferase Stras。逝水在海上近乎于一个传说——无论你需要什么,它都能提供。明码标价。”

“你买了什么,”莱拉问,“你上次去那里?”

阿鲁卡德犹豫不决地放下玻璃杯。他选择守护的秘密,永远超乎她的想象。

“还不明显吗?”凯尔说,“他买了魔眼。”

阿鲁卡德眯起眼睛。莱拉则瞪大眼睛。“真的吗?”

“不,”船长说,“听好了,凯尔大师,我的天赋生来就有。”

“那是什么?”莱拉追问。

“我买我父亲死。”

众人安静下来,与嘈杂的酒馆形成强烈反差。凯尔张口结舌。阿鲁卡德紧闭嘴巴。莱拉目不转睛。

“不可能。”凯尔喃喃自语。

“那里是外海,”阿鲁卡德说着,站了起来,“一切皆有可能。说到这里……我还有事要办。我们船上见。”

莱拉皱着眉头。真实和谎言之间存在巨大的灰色地带,她清楚得很。她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不诚实,什么时候故意省略和遗漏关键信息。

“阿鲁卡德,”她不依不饶,“你要去——”

他扭过头,双手插在兜里。“噢,我忘了说——你们每人都需要一件信物才能进入集市。一件贵重的东西。”

凯尔重重地放下杯子。“你明明可以在离开伦敦前告诉我们。”

“的确,”阿鲁卡德说,“我一定是忘了这茬儿。不过别担心,我相信你能想到某样东西。也许玛丽斯愿意接受你的外套。”

船长大步离开,凯尔握着杯子的指节泛白。不等大门关上,莱拉起身了。

“你去哪里?”凯尔厉声说。

“你觉得呢?”她不知如何解释——她和阿鲁卡德有一种默契,尽管从不曾提及。他们彼此照应。“他不该单独出门。”

“别管他。”凯尔咕哝着。

“他容易迷路,”她扣上外套,说道,“我——”

“我叫你别走——”

他说错话了。

莱拉怒从心头起。“真好笑,凯尔,”她冷冷地说,“你好像在命令我。”他来不及解释,莱拉已经竖起衣领,走了出去。

★★★

前后几分钟而已,莱拉跟丢了船长。

她不愿意承认——她一向自认为擅长尾随,但罗斯纳尔的街道既狭窄又曲折,到处都是隐蔽的缝隙和拐角,稍不留意就错过了,无论跟踪谁都绝非易事。合情合理,她心想,镇子的来访者主要是海盗、窃贼等各种不喜欢被跟踪的人。

阿鲁卡德消失在这座迷宫中。于是,莱拉不再偷偷摸摸地潜行,她踩着响亮的步伐,甚至高呼他的名字,然而毫无用处——她根本找不到他。

太阳眼看着越过港口,最后的天光很快为阴影让路。暮色中,光明与黑暗的界限模糊不清,万物都被染上了深浅不一的灰色。唯有在黄昏时分,莱拉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缺少一只眼睛。

如果再暗一些,她就攀上附近的屋顶观察镇子的情况,然而现在天光尚未敛尽,可能暴露她的行动。

她在一处十字路口停下脚步,发现早就来过,于是决定放弃——打道回府,喝酒去——忽然,她听到了什么声音。

还是那个声音,曲子的旋律随风而来。

你知道萨罗斯何时来吗……

她手腕一抖,刀子落进手掌,同时另一只手摸进了外套。

脚步声响起,她猛地转身,准备迎敌。

那里空无一人。

莱拉刚要直起身子,背后传来一声闷响——靴子踩在石地上的响动——她急忙转身,向后一跳。一把刀呼啸而来,差点划开她的肚子。

陌生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烂牙,她的目光落在对方咽喉处的*首匕**文身上。

“迪莱拉·巴德,”他吼道,“记得我吗?”

她手里的刀子转了一圈。“没印象。”她撒谎。

事实上,她记得。不是他的名字,她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她认得铜盗贼号上那些杀手们的文身。他们跟着巴利兹·卡*诺斯**夫在海上混饭吃,好几周前,那个残酷无情的海盗死在她手上——随随便便就干掉了——缘于她和夜峰号的船员打的一个赌。她说可以单枪匹马夺取一艘船,被他们嘲笑了。

她证明他们错了,赢了赌局,还饶了大多数铜盗贼号船员的性命。

此时,又有两人跳下屋顶,落在他身后,另有一人从黄昏的阴影中现身,她觉得当时不该心慈手软。

“四个打一个,不太公平啊。”她背靠着墙说道,同时又有两个人悄悄地摸了过来,他们咽喉处的文身犹如锯齿状的乌黑伤口。

六个人。

她当时数过他们的人头,但那是倒着计数,不是正着计数。

“我说啊,”第一个袭击她的人说,“如果你求饶,我们保证给你一个痛快。”

莱拉的鲜血在歌唱,正如每次战斗前一样,清晰,嘹亮,饥渴。“为什么,”她说,“我要让你们死得那么痛快?”

“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贱**,”有人咆哮,“我要操——”

刀子凌空飞过,扎进他的喉咙。鲜血在胸口流淌,他扼着脖子向前栽去,不等落地,她就冲向了另一个人,将那把带锯齿的刀子插进对方的下巴。然后,她挨了一拳,打在她的下颚上。

她重重地倒地,一口血吐到街上。

有人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提了起来,*首匕**抵着她的下巴,一股热流顿时涌遍全身。

“有遗言吗?”满口烂牙的男人问道。

莱拉举起双手,似在投降,嘴角掠过一抹坏笑。

“老虎,老虎,”她念道,火焰“呼”一声烧起来。

凯尔和霍兰德面对面坐着,沉默不断滋长,凯尔只顾着借酒消愁。莱拉无论以什么理由离场,无论跟着什么人走,为什么非得是埃默里?

酒馆的另一头,一群人喝高了,唱着海上的水手号子。

“……萨罗斯来了,来了,上船来了……”

凯尔喝干了酒,伸手去拿她的杯子。

霍兰德还在桌上的酒水里写写画画,不碰面前的玻璃杯。踏上坚实的地面之后,他脸上有了血色,尽管他身着灰色的冬衣,帽子压到眉毛处,依然引人瞩目。或许是他的姿态吧,隐约带有异域的魔法气息。灰、铁和冰。

“说点什么吧。”凯尔冲着酒水喃喃道。

霍兰德目光一闪而至,又移开了。“这个承继仪……”

“怎么了?”

“应该由我来用。”

“也许吧,”凯尔生硬地回答,“可我不相信你。”霍兰德面色铁青。“还有,我绝对不会让莱拉去碰。她不知道如何使用自己的力量,更别提在失去力量之后活下来了。”

“那就只有你了。”

凯尔低头盯着最后一点麦酒。“那就只有我了。”

假如承继仪的运作方式与提伦解说的一样,它将吸收一个人的魔法。可是,凯尔的魔法是他和莱的生命纽带。颈圈即是铁证,身体和力量被隔绝,莱的心跳随之停止。会不会变成那样?会不会那么痛苦?或者说,有没有那么简单?兄弟明知他要做什么,也同意了。临别时,他从莱的眼睛里看到了,从声音里听到了。早在很久之前,莱就接受了命运。

“不要太自私了。”

凯尔猛然抬头。“什么?”

“欧沙朗是我的,”霍兰德说着,终于端起自己的酒杯,“你想舍生忘死,你想当个英雄,关我屁事。等到我们有机会干掉那个怪物的时候,必须由我来动手。还有,如果你企图阻止我,凯尔,我可要动真格地提醒你,谁是更强大的安塔芮。你明白了吗?”

霍兰德和凯尔的视线在酒杯上方相遇,豪言壮语和虚张声势之外,他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仁慈。

凯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谢谢你。”

“谢什么?”霍兰德冷冷地说,“我又不是为了你。”

★★★

最后,沃塔里斯自称冬王。

“为何不是夏,”霍兰德问,“或者春?”

沃塔里斯嗤之以鼻。“你感觉天气暖和吗,霍兰德?你看到河水变蓝了吗?这个世界里我们所处的季节不是春,当然也不是夏。那些季节属于你传说中的国王。眼下是冬季,我们必须熬过去。”

他们肩并肩站在城堡的阳台上,旗子——手掌在黑暗的底色上相当显眼——猎猎招展。大门敞开着,底下人山人海,他们前来一睹新王风采,也在等待城堡开门,好来诉苦*愿请**。激动的情绪洋溢在空气中。王座上来了新人,意味着有了新的机会。人们希望这位统治者能够成功,完成无数前任都没有做到的事情,能够起死回生——大门最初关闭时,万物逐渐死亡——能够重燃死灰。

沃塔里斯头上戴着一个锃亮的铁环,和旗面上的圆环一模一样。除此之外,他看起来与几个月前到银木林深处寻找霍兰德时并无半点不同。

“这身衣服适合你。”冬王指着霍兰德的短斗篷说,银色胸针上有沃塔里斯的徽章。

霍兰德退了一步,离开阳台边沿。“据我所知,你是国王。为什么要我露面呢?”

“因为,霍兰德,统治是在希望和恐惧之间求取平衡。我也许有办法对付人民,但你有办法令他们恐惧。我吸引他们蜂拥而来,但你使他们不敢靠近。我们一个黑脸一个白脸,我要让所有人都认识我的黑眼骑士、我最锋利的剑,坚定地站在我身边,”他斜睨了霍兰德一眼,“我非常清楚我们这座城市有多么热衷于弑君,包括我们为了今日能站在此地,也采取了同样的血腥办法,不过,出于我的私心,我不大愿意像戈斯特那样退场。”

“戈斯特没有。”霍兰德说道,国王笑了。

“谢天谢地。”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改口称你为国王?”霍兰德问。

沃塔里斯吁了口气。“你应该喊我朋友。”

“如你所愿……”霍兰德想起他们在银木林的那次会面,笑意掠过嘴角。“沃。”

国王也笑了,冲着他们周围的城市做了个豪迈的手势。“想想吧,霍兰德,只需要一顶王冠和——”

“K?t沃塔里斯。”背后的一名卫兵打断了他们的话。

沃收敛笑容,换上了新国王应有的冷厉面孔。“什么事?”

“有个男孩求见。”

霍兰德眉头一皱。“我们还没有开门。”

“我知道,先生,”卫兵说,“他不是从门外进来的。他就是……凭空出现了。”

★★★

霍兰德最先注意到的是男孩的红外套。

他站在王座厅内,抻长脖子张望城堡的拱顶,那件外套的颜色如此鲜艳,不是黄昏时分夕阳的暗红,也不是长久暴晒的布料颜色,而是醒目的深红,鲜血的色泽。

他的发色更是柔和,犹如秋天的树叶,淡淡的,但无论如何都谈不上褪色,他脚蹬一双干净的黑靴子——真正的黑色,黑如冬夜——金色的扣子和他的袖口相得益彰,他浑身上下光彩夺目,好比一把锋芒毕露的新刀。比他的外表更陌生的是他身上散发的气味,香甜,几近甜腻,就像捣碎的花瓣即将腐败。

沃塔里斯一看到他,就打了一声低低的唿哨,男孩转过身,露出一对异色的眸子。霍兰德愣住了。男孩的左眼是淡蓝色的,右眼纯黑。他们四目相对,霍兰德的脑子里忽然有了一阵奇异的震颤。这位不速之客顶多十二三岁,有着贵族的光洁皮肤和傲慢姿态,但他绝对是安塔芮。

男孩走上前,语调轻快地说起话来,他操着异国语言,流畅自然,抑扬顿挫。沃塔里斯因为多次出国,脖子上戴了翻译符文,但霍兰德没有符文,只能凭着耳朵揣摩语气。发现他一脸茫然,男孩停了下来,再次开口时,说的是霍兰德的母语。

“抱歉,”他说,“我的通用语说得不好。我看书自学的。我的名字是凯尔,我来为我的国王送信。”

他把手伸进外套,对面的卫兵冲上前来,霍兰德已经挡在沃面前,然而男孩掏出来的真是一封信。信封上飘荡着同样的甜蜜气息。

沃塔里斯低头看着信,说道:“我是这里唯一的国王。”

“毫无疑问,”安塔芮男孩说,“我的国王在另一个伦敦。”

王座厅里寂静无声。当然,谁都知道还有其他伦敦,以及它们所在的其他世界。有一个距离遥远,那里的魔法不受影响。有一个遭到了破坏,魔法吞噬了一切。还有一个残酷地关闭了大门,霍兰德的世界不得不独自面对黑暗。

霍兰德从未去过其他世界——他知道旅行的咒语,把阿洛克斯变成石头的几个月后,他在脑海中发现了咒语的念法,就像发现宝藏一样——然而旅行需要信物,如同有了钥匙才能开锁,他没有任何东西施展咒语,交不了过路费。

不过,霍兰德一直觉得另一个世界和他的世界一样。毕竟,两座城市都曾经充满力量。曾经生机勃勃。大门关闭时,它们双双被孤立。但当霍兰德看到这个凯尔,一身盛装,满面红光,又看到昏暗的王座厅内如霜似雪的冰冷气息,为每一滴魔法争到死去活来的痕迹(男孩当然也看到了),不禁怒从中来。另一个伦敦的生活状态就是这样的吗?

“你离家很远啊。”沃淡淡地说。

“很远,”男孩说,“也就一步之遥。”他的目光回到霍兰德身上,似乎被另一个安塔芮吸引了。如此看来,安塔芮在他的世界也不常见。

“你的国王想要什么?”沃拒绝接信。

“马雷什国王希望您的世界和我的世界恢复通信。”

“他希望打开大门吗?”

男孩犹豫了。“不,”他小心翼翼地回答,“大门不能打开。但作为重建关系的第一步——”

“我不在乎什么关系,”冬王厉声说道,“我要重建一座城市。这个马雷什可以帮上忙吗?”

“我不知道,”凯尔说,“我只是信使。如果您写下来——”

“不写信。”沃塔里斯转过身。“你既然能来,”他说,“那就自个儿回去吧。”

凯尔扬起下巴。“这就是您的回复吗?”他问,“也许我应该过几周再来,等下一任国王夺取王座。”

“说话当心点,小子。”霍兰德警告道。

凯尔的目光——那双令人不安的眼睛,既陌生又熟悉——投向他。他掏出一枚钱币,红色的,很小,中间有一颗金星。一个信物。一把钥匙。“给,”他说,“万一你的国王改变了主意。”

霍兰德一言不发地摊开手掌,钱币从男孩手里飞到他手里,他默不作声地将其握紧了。

“As Travars,”凯尔又说,“以防你不知道。”

“霍兰德。”门外的沃塔里斯催促道。

霍兰德依然与凯尔对视。“马上就来,国王陛下。”他强调了一句,转身离开。

“等等。”男孩喊道,听他的语气,霍兰德知道他不是在喊沃,是在喊自己。安塔芮小跑过来,金扣子叮当作响,像是铃声。

“什么?”霍兰德问。

“真好,”凯尔说,“遇到跟我一样的人。”霍兰德皱起眉头。“我跟你不一样。”他说完就走开了。

有那么一会儿,莱拉稳住了阵脚。

火焰和*首匕**对抗滥用的力气,小贼的狡猾对抗海盗的蛮力。

她甚至有可能获胜。

忽然之间,她失去了获胜的机会。

六个变成了四个,但四打一依然实力悬殊。

一把刀划过她的皮肤。

一只手扼着她的喉咙。

她的后背狠狠地撞到墙上。

不,不是墙,她意识到,是一扇门。力道太猛,木板被撞裂了,门栓在凹槽里咣当作响。有办法了。她一抬手,钉子纷纷脱离门板。有些打空了,有些射在石头上,还有些扎进了皮肉,两个铜盗贼号的船员踉跄后退,捂着胳膊、肚子和脑袋。

没了钉子,身后的门板随即垮塌,莱拉顺势向后一滚,伏在一间破旧的门厅里,推起门板,将血淋淋的手掌按在上面。

“As Steno。”她想起凯尔教给她的封闭咒语,然而她错了。门板就像玻璃一样轰然粉碎,木屑雨点般落下,她来不及操纵木头,又被拖到了街上。她的肚子挨了好几下——拳头、膝盖和靴子——肺里的空气全都吐没了。

她召来了风——风掠过巷道,绕身飞旋,逼退了对方,她趁机猛冲一步,在墙壁上借力一蹬,扑向屋顶。

她差点爬了上去,却被其中一人抓住了她的靴子,拽了下来。她重重地摔在街上。胸口有清晰的断裂声。

然后,他们一拥而上。

★★★

事实证明,与霍兰德相处极其可怕。

凯尔试图继续聊天,但就像为一个泼了水的火堆里添煤,除了冒几缕青烟,没有任何反应。等他终于作罢,接受无声的折磨,对面的安塔芮迎上他的目光。

“明天到了集市上,”霍兰德说,“你打算交出什么?”

凯尔扬起眉毛。他刚刚想到这个问题。

“我在想,”他说,“交出你。”

虽是开玩笑的口气,但霍兰德盯着他不作声,凯尔叹息着,态度有所缓和。他一向不擅长挖苦人。

“看情况,”他老实回答,“看玛丽斯在乎的是价格还是价值。”他拍拍口袋,掏出一把钱币、莱拉的手帕,还有他的皇家徽章。霍兰德的表情正是凯尔担心的——这些东西都不够好。

“你可以交出外套。”霍兰德说。

想到这件事,凯尔就心痛。外套是属于他的,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非国王所赐的物品之一,也不是交换来的,更不是因为他的身份收受的礼物,而是他赢来的。在一场普通的纸牌游戏中赢来的。

他把那些杂物放到一边,从衬衫里掏出一根绳子,上面吊着三枚钱币,每一枚都属于一个不同的世界。他解开绳结,让一枚钱币溜到手掌上。

他的灰伦敦信物。

钱币正面是乔治三世的肖像,因为经常使用,面部已难以辨认。凯尔每次拜访都送给国王一枚崭新的令币,但他一直留着乔治在他初次登门时给他的先令。那时候乔治尚未被年岁和疯魔折磨到灯枯油尽,尚未被他的儿子葬在温莎城堡。

它几乎一文不值,但对他而言有着非凡的意义。

“我很不愿意打搅你的白日梦,”霍兰德冲着窗口点点头,“不过你朋友回来了。”

凯尔扭头一看,以为是莱拉,结果发现阿鲁卡德优哉游哉地经过窗边。他手里有个小瓶子,正在借着灯光观察。瓶子里的内容闪着微光,似是白沙,或者细碎的玻璃碴。

船长看了他们一眼,不耐烦地招了招手,手势有*辱侮**人的嫌疑。

凯尔叹着气,起身离座。

两个安塔芮走出酒馆时,阿鲁卡德远在前面,步履轻快地走向码头。凯尔皱着眉头,东张西望。

“莱拉呢?”凯尔大喊。

阿鲁卡德回头一看,扬起眉毛。“巴德?跟你们在一起啊。”

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她跟着你出去了。”

阿鲁卡德不停地摇头,凯尔迈开脚步,霍兰德和船长紧随其后。

“分头找。”他们来到街上,阿鲁卡德说。他挑了最近的一条街道,而当霍兰德踏上另一条街道时,凯尔拽住了他的袖子。

“等等。”他脑子里一团乱麻,职责和恐慌、理智和恐惧纠缠不清。

为白伦敦的安塔芮解开枷锁是一回事。

任由他脱离凯尔的视线则是另一回事。

霍兰德低头看着被年轻的安塔芮拽在手里的袖子。“你想不想找到她?”

莱的声音在凯尔脑子里回响,关于都城之外的世界,关于黑眼王子的价值的警告。安塔芮的价值。他对凯尔提过威斯克人的看法,还有法罗人的,至于本国人的,他说得不多,而傻乎乎的凯尔从未考虑过绑架勒索的危险。或者更糟糕,因为他和莱拉的关系。

凯尔怒吼一声,终究松了手。“别让我后悔。”他说完就跑开了。

莱拉背靠墙壁,浑身发软,气喘吁吁。她身上没有刀子了,太阳穴被打破,鲜血流进眼睛,连呼吸都痛苦,不过她好歹还站着。

就凭这点能耐,别指望我倒下,她心里想着,用力一推墙壁,跨过躺在街上的六具尸体。

她有种血管空了的感觉,似乎耗尽了气力。地面微微摇晃,她撑着墙壁,稳住脚步,离开时石头上有了一个血手印。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每次呼吸都痛如刀割,脉搏在耳际轰鸣,然后,她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

脚步声。

有人来了。

莱拉吃力地抬头,脚步声在巷道里回荡,她极力调动疲惫的意识,搜寻一个咒语。

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在背后很远的地方。她转过身,正好看见有人举刀刺进她的肋部。

“这一刀是为卡*诺斯**夫。”来自铜盗贼号的第七个船员咆哮着,用力推动刀柄。刀锋刺穿她的身体,从后背戳了出来,一瞬间——只有一瞬间——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唯有鲜血的温暖。她旋即恢复知觉,痛感淹没了一切。

不是擦破皮肤的剧痛,这种痛感更为深沉。锥心刺骨。

刀子抽离身体,她双膝一软。

她拼命地呼吸,然而鲜血上涌,呛住了喉咙。衬衫也湿透了。

站起来,她有心无力地歪在地上。

我不能就这么死了,她心想,不能——

她在呕血。

不对。

好疼。

不。

凯尔。

站起来。

她试图爬起来,却又跌进了光滑温暖的沼泽。

不。

不能这样死。

她闭上眼睛,绝望地召唤魔法。

点滴不剩。

她只能看见凯尔的脸。还有阿鲁卡德。巴伦的怀表。一艘船。

远海。自由的机会。

我还没完。

她视野模糊。

不能这样死。

她绷紧了心弦。

站起来。

她躺在地上,铜盗贼号的船员犹如盘旋的秃鹫。在他头顶上,天空变了颜色,酷似淤青。

仿佛大海即将面临……什么?

他蹲了下来,凑近了,单膝抵在她受伤的胸前。她喘不过气,事情不该是这样,还有——

眼角处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快如飞刀,那人消失了。短促的叫喊声戛然而止,重物坠地的响声远远传来,但莱拉抬不起头,看不到……

世界变得狭窄,天空敛尽光芒,与跪在她身边的影子融为一体,那人的手按在她的肋部。

“坚持住。”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与此同时,世界越来越黑。那个声音又说,“在这儿!快!”

又一个声音传来。

“我来了。”

她好冷。

“坚持……”

那是她最后听见的声音。

霍兰德跪在莱拉身边。

她肤色惨白,如同死人,好在霍兰德反应够快,咒语及时生效。凯尔在莱拉的另一边,悲痛不已,深红色卷发映着苍白的面庞,他反复查看莱拉的伤口,似乎不信任霍兰德的能力。

如果是他先找到莱拉的,他就能亲手治疗了。

霍兰德认为不等他来是明智的。

而且危险尚未解除。

他瞥见了在巷道另一头的墙顶上缓缓移动的影子。他站了起来。

“坚持住,”凯尔对着浑身浴血的莱拉低声呢喃,仿佛说话能有什么效果,“坚持——”

“你身上有几把*首匕**?”霍兰德打断了他。

凯尔目光不离莱拉,摸向绑在手臂上的刀鞘。“一把。”

霍兰德翻了个白眼。“好极了。”他说着,双掌合十。掌心的刀伤淌着血。

“As Narahi。”他念道。

加速。

魔法应声而来,赋予他罕见的速度,这一幕当然不应该让凯尔看到。这种魔法的难度之高,无论怎么形容都不为过,而且代价将是令施法者精疲力尽,但当周遭的一切都变慢了,即使这样也是值得的。

他化作一道闪电,苍白的皮肤和灰色的斗篷掠过黑暗。不等伏在墙顶的人拔刀,霍兰德已经来到对方身后。那人瞪圆眼睛,盯着目标刚才还在的位置,霍兰德抬起手来,熟练地扭断了对方的脖子。

那人软绵绵地摔了下去,撞在石板地上,与此同时他迅速行动,与凯尔背对背迎敌——那家伙总算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三个人影从天而降,手中寒光闪闪。

于是,战斗开始了。

时间不长。

很快,又有三具尸体横在地上,两个安塔芮周围寒气翻卷,充满深深的倦意和胜利的喜悦。凯尔嘴唇渗血,霍兰德指节擦伤,两顶帽子都不见了,除此之外,他们安然无恙。

与凯尔并肩作战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们的战斗方式大相径庭,却又莫名其妙地配合无间——真是令人不安。

“你变强了。”他说。

“逼不得已。”凯尔说着,擦去刀子上的残血,收回刀鞘。霍兰德很想再说些什么,然而凯尔已经回到莱拉身边。阿鲁卡德终于出现在巷子口,一手持剑,一手召唤冰环,做好了参战的准备。

“你来晚了。”霍兰德说。

“一丁点乐子都不留给我吗?”魔法师问道,而当他看到瘫软在凯尔怀里的莱拉浑身是血,戏谑的表情立刻消失殆尽。“不。”

“她死不了。”霍兰德说。

“出什么事了?圣徒啊,巴德。你听得到我说话吗?”阿鲁卡德喊道,凯尔又开始徒劳地念念有词,既像咒语,又像祷告。

坚持住。

霍兰德倚着墙壁,倦意突如其来。

坚持住。

他闭上眼睛,回忆犹如苦涩的胆汁,涌上喉头。

坚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