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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三月垂柳轻扬,风卷雨绵,如墨色流淌在涟漪水韵里。白墙青瓦廊桥下,莲莫煮了一壶酒。
“我没有要换的东西。不过,我有一个故事,你如果愿意听,就请坐下来喝一杯。”
阿瞒接过了他的酒。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撒入三月的烟波中,为这个三月添了一抹春愁。
“我爱过一个人。但她不爱我,她也不爱任何人。她葬在了滚滚黄沙里,没有碑,没有墓。”
我爱过的那个姑娘,她葬在了滚滚黄沙里,没有碑,没有墓。
***
秋去冬来,寒霜夜降,日照渐短,横京的冬日较之春夏略显萧条。
皇宫往西两条街是坐落着大郑赫赫有名的北疆王府,王府横跨了整条街,历史久远,厚重的王府匾额,雕花囊金的大门拱柱,无不彰显着这位开国功将的赫赫功章。
历经五朝,屹立不倒,历代北疆王掌大郑三十万西北军,驱匈奴雁门关外,是大郑百姓心中的不败战神。
然而威严庄重的北疆王府今日却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北疆王府老太君在丈夫战死,三个儿子被俘的危难时刻都镇定如山,此刻却着急忙慌,把王府众人皆打发出去,包括养在膝下的二少爷。概因老太君的心肝肉儿掌上珠陆筝陆三小姐一大早丢了!
陆家阳盛阴衰,老太君盼星星盘月亮,盼了两代才盼的一个孙丫头,简直比公主养的还要娇贵。
而此时的罪魁祸首却优哉游哉,双手叉腰,一脸恶霸样的脚踩善医堂大门,怒瞪济世众大夫,善医堂的胖掌柜在柜台下欲哭无泪,这家医堂背靠当朝长公主,自开张以来一直顺风顺水,无人敢来找茬,孰料今日来了个来头更大的硬茬,得罪不起,可……
“三姑娘,我真的治不了,您不要与我开玩笑。”掌柜擦了擦大冬天流的汗,望着柜台上的玻璃圆瓶里的锦鲤发愁。
玻璃制品难得,多为贡品,十足珍贵,可就这样被拿来养一条不值钱的鲤鱼,要是这闺女是他家的,定要削一顿,但在北疆王府这位小祖宗眼里,估计还没她那条死鱼珍贵。
那鱼翻着肚皮,若不是腮还在动,估计拿去煎一煎就可以吃了。
果然,陆筝一脚踢开脚下药童,一把扯住掌柜的发髻,胖掌柜顿时哀哀求饶。
“屁!你们号称横京第一医馆,治得了人,却治不好一条鱼?!必须给我治!治不好,姑奶奶一把火把你们的招牌烧了,丢进月湾河让它烂在河泥里!”
“……”掌柜苦着脸,挣扎许久,一抹脸,悲惨道:“治治治!上我珍藏多年吊命的老山参!”
天杀的啊,一条鱼比人还要珍贵了,掌柜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千年老参一片片落入鱼瓶,被那红鲤吃下肚,心痛得都在滴血。
那鱼吃完了参片,给面子地摆了摆尾巴,也不知那样小的肚子是怎么将一整条吃下去的。
掌柜的盯得眼睛发红,陆筝却欢喜地抱着鱼瓶子连亲几口,心道:果然是我的鱼,就是聪明,肚有容量。正骄傲着,却忽听一声怒喝声,振聋发聩,像是含着千丈怒焰,她顿时一个哆嗦。
“陆筝!!!”
声未停,棍棒先至,陆筝抱着鱼瓶子一下子跳上了台,身手了得,反应敏捷,但来人反应比她还灵活,一棍打在她的小腿,她“哎呦”一声掉下来,被人扯住了后领。
“陆冉!饶命!!!”
陆冉简直想拉住这混账一起跳月湾河,他深吸几口气,下一秒怒吼声响彻横京五街:“你能耐啊。加了三十位‘羽胄’都拦不住你!还敢下药翻墙!制不住你了是不是?!”
“我错了,我错了,我只是出来替我的‘小红’治病!”陆筝抱头求饶。鱼瓶子的鱼用力拍了下鱼尾,对“小红”一名不屑一顾。
陆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北疆王二公子,她父王大哥远在漠北十三峡,远得无暇管她,祖母溺爱她到要星星不给月亮,只有从小对她行管教之职的二哥对她不假言辞,该打就打,比夫子还夫子。
所以当夜,陆筝跪了祠堂,身旁陪伴的只有一条高贵冷漠的红鲤。
陆二公子扔下一个食盒,冷嘲热讽一顿后拂袖离去。
陆筝一堆委屈堵在心口无人可诉,只得抱着她的鱼吐槽:“陆冉这厮不过弱冠,天天却如此暴躁额头纹都长出来了,我建议他找芳菲馆的*鸨老**找几个保养的方子,他还不领情!”那鱼翻了个大白眼,陆筝没看到,继续絮絮叨叨。
陆家二公子人如其名,是横京乃至整个大郑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他没有继承北疆王强壮的体魄,却长身玉立,温文尔雅,才高八斗,在陆筝面前与他人面前简直两副面孔,换脸换的甚是殷勤。
“那么多姑娘看上他真是眼瞎。”陆筝塞了口酥禾糕,忿忿不平地想。
瓶中鲤鱼突地拍了拍瓶子,陆筝朝外一看,顿时一手甩掉糕点,扒拉着窗台朝外看。
大雪纷纷扬扬,整个横京渐渐被素银裹盖,大地一片雪白,一片雪花飞进了祠堂,陆筝用手接住。
今年的第一场雪下了。
此后很多年里,陆筝都忘不了那夜,她的前面是飘飞的冬雪,后面是明亮温暖的名堂,仿佛暗示了她的人生,分割成明暗的两半。
***
天光昏暗,大雪呼啸着肆虐大地,漠北十三峡一片冰封,今年的雪来得早,大雪压境,匈奴大军蠢蠢欲动,已在东北河、平两峡试探,她不得不提前布防。
陆铮眉头紧锁,帐外亲卫来禀。
“兵帅,羽胄在河峡下辖村落发现三村被屠,抓到一人,疑为奸细,不敢善度。”
陆铮收起边防图:“带进来。”
羽胄押解一人入帐,陆铮烤着火,听见脚步声,抬眼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泉水浸润的的双眸,再是堆砌贵气的玉面,他穿着一身缠枝蝙蝠纹锦绣红袍,就像即将出门踏青的世家公子。
反正就不该出现在贫瘠荒凉的大雪边关。
陆铮与他对视半刻,招呼他上前烤火。
“叫什么名字?”
“莲莫。”莲莫没有上前,站定在她身后,寒冷彻骨的天气里他穿着一身中看不中用的薄袍子,好像也不觉得冻。
“怎么来的?”
“河里游过来的。”
“游到河峡破落村庄里晃荡?”陆铮看了看他脚下的影子,心想,看来不是鬼。
莲莫声音有点闷:“凑巧。”确实是凑巧,匈奴兵退完他才上的岸。
这回答一个比一个荒诞,陆铮没说信不信,看一眼他的腰间,腰间一个小包囊,银针有点闪,问:“大夫?”
“略懂。”莲莫倒是乖巧,问一个回一个。
陆铮笑了笑,吩咐亲兵:“点一千羽胄,随我疾行平峡城。发信鹰告诉郭力,撑住三天,我找到大夫了,他死不了。”
十天前,郭力统领的东北两峡遭到偷袭,郭力重伤,然而天寒地冻,整个漠北大夫一夜之间伤的伤,病的病,军医不能随调,以免引起*乱动**,她正愁没大夫,大夫倒是自动送上门了。
亲卫欲言又止,陆铮摆手示意没关系,在他退出去前又吩咐一句:“不用另外备马,骑我的奔霄,我带他。”亲卫虎躯一震,自以为窥见了什么真相,隐晦地露出一个暧昧的眼神,抱手退下。
陆铮:“……”
***
大雪封山,冰水结冰,往东的路被雪封住,陆铮一行人却走得不慢。
羽胄在前开路,左右两侧铁链摔打路面积雪,积雪翻飞,一轮接着一轮,片刻路面即通。莲莫没见过这等场面,多看了几眼。
陆铮道:“羽胄军是我父亲所建,漠北三十万军士,羽胄只有一万,俱是以一敌百,能文善武的勇将,冰河赤沙中来去自如,故名‘羽胄’。”她眯了眯眼:“如今这一万人,直接听命与我。”他们是陆家的守护荆棘,也是京中许多人的心头刺。
莲莫出了一会儿神,才回道:“陆家的死士。”
陆铮在疾行中漫不经心道:“算是吧。”
风雪越来越大,渐渐看不清前路,陆铮加快驽行,莲莫被风雪迷了眼,抱紧身前瘦弱的腰身。却突然马匹嘶鸣,陆铮猛然勒马,马匹未停又迅速向前冲锋,轻雪落在刀锋上,划过埋伏之人的脖子,迸出的血染红了雪花。
羽胄军被冲散,又瞬间聚拢,训练有素,合力绞杀偷袭者,刀兵相接,一刻钟后,路面排列着许多尸体,莲莫大致数过,死去的就有几百人,不提还有溃逃散入雪地不见的。
陆铮皱眉,右手抬起做了个手势,一队人出列奔向雪地,片刻后半队人回来,陆铮跟着前行。
莲莫不解询问,陆铮没有回答,片刻后他们看到了一块巨石,巨石下风雪侵不进去,有一片宽大的空地,已经生了火。
陆铮烤着火,羽胄静默无声,轮班护卫这片休息地。她看了一眼,解释道:“风雪太大,暗中有人虎视眈眈要我的命,先休息一夜,明日再行。”
莲莫点点头,火光照着他的脸,他坐的离火有点远,像是不经意问:“你为什么相信我?”
莲莫来历不明,身份不白,陆铮却一面就带他东行,军中许多人费解,他也不明白,还有点生气。
陆铮加了根柴,说:“直觉。”她笑了笑:“我觉得你有种似曾相似之感,直觉告诉我我见过你,但我想不起来,你说,我们是不是梦中见过?”
恰巧亲卫抱了捆柴过来,听到陆铮所言,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陆铮:“……”她不是,她没有,她已经不*戏调**小郎君好多年了!
莲莫闷头不语,陆铮看出他有点生气,于是多看了他几眼,却没多问。
她靠着石头躺下,闭上了眼,许是突然而至的男子身上带来了横京的繁花锦簇,这一晚她的心绪繁杂,梦里也光怪陆离。
梦里是横京斗鸡跑马,灯红酒绿的笙歌,转眼又是寒风透骨,死亡照顶的绝望,她在雪夜里将自己逼成了一头孤狼。
隆武元年,三件大事震惊朝野:一是迷恋丹道的成广帝暴毙,年仅十五的小太子被推上皇座,臣强主弱;二是东野洛阳王得授天命,兴兵反郑,建立*国靖**政庭;三是戍卫漠北,占兵三十万的北疆王被定叛国,随后父子二人战死,污名不清。
三件大事互为因果,成广帝之死促使了洛阳王野心可展,起兵之际北疆王撤东北兵,召回了掣肘东边大门十万*队军**,奠定东野举旗之基,随后拒不出兵歼灭反贼,让靖庭成了气候,被指投奔叛军。朝廷三发斥令,不应,还没等朝堂斥责狼子野心,便战死沙场,漠北三十万大军却不受命朝廷,北疆王府一夜之间下狱,以威逼躁动的漠北军。
北疆王府繁华落尽,被封禁的那天,陆冉叛京,她的祖母碰死在了门柱上,用她的命给她换了个面圣的机会,陆铮还记得祖母死时用尽全力拉住她的手,一字一句跟她说:“你从此以后,就是陆家的碑,死不留名不要紧,你会证明我们死得其所!你今后叫陆铮!铮铮铁骨,血铸风沙!”
血从身下流出,她趴伏在鎏金殿前,受尽折辱,看着年幼的天子据理力争,最后对她点了头。从此陆筝死在了花团锦簇的横京,活下来的是蚀风吞沙,血平漠北十三峡的陆铮。
红装铁马横戈行,满衣血泪荡尘埃。
陆铮睁眼,一把抓住了伸过来的手,左手划刀前突,眼神清明,透着狼的凶光,看清面前的人时急急缩手,刀滑入刀鞘,割破左手拇指。
莲莫心脏急跳,方才险些命丧刀下,他抿紧唇,良久才缓下一口气。
“你有点发热,我为你扎两针。”
陆铮喘息两声,任由他往她身上扎个不停,吊儿郎当的说:“小问题,当年我被克儿塔捅了一刀,肠子都流出来了,塞了塞照样把他打得屁滚尿流的,哦,你不知道克儿塔,他匈奴的……哎呦,你扎哪里?痛痛痛!”
莲莫冷漠收了针,一句话都不想说,陆铮却哈哈大笑,笑完认真对他说:“下次别在我睡觉的时候走过来,下次不一定有这么好运。”
莲莫静静地抓住她的手,敷上药,突然道:“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
陆铮骑着奔霄,在山坡上遥望平峡营帐,那里无灯无火,隐没在黑暗里,静得不寻常。她打了个手势,近半羽胄四散,没入夜色,消失不见。她则扬马纵鞭,当先冲进前。
奔霄快如闪电,然而疾行一半,绊马索瞬间升起,莲莫抱住她,两人与马翻滚,陆铮在落地的瞬间刀掠过雪地,留下两行血,她提刀上马,莲莫自觉坐在她身后。
只见营帐火光冲天,却是已经烧起来了,数不清的马匹披着火巾,从帐中冲去,痛鸣惊窜,己方马匹被撞得大惊,将马上的羽胄甩下来,被早暗伏在此的刺客掠杀。
陆铮大吼:“弃马!砍马前足!”
余下羽胄瞬间飞起,围绕着中间的陆铮,以刀作盾,为她净出一块空地,刀尖滴血,她在火焰里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陆冉,你要杀了我吗?”
更多刀甲兵涌出来,将齐聚的羽胄打散,陆冉从阴影里走出来。
寒风烈烈,刀兵铿锵声中,她与他两两相望,中间横着一条线,她跨不过去,他不愿跨过来。
陆铮说:“我拿回了北疆王府,但你门前的那棵杏树被烧了,我花了好大力气打理,但它最后还是死了。”那棵杏树是七岁时,陆冉拉着陆铮种下的,种了好多年都不开花,隆武元年的春季好不容易发了芽,却在抄家那天被一把火烧焦了。
陆冉说:“我教过你,不要总是仗着自己的身份无法无天,我从来都不明白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是怎么来的?”
陆铮:“祖母那夜不肯走,我逃开了你派回来接应的羽胄,但她还是死了。”
陆冉:“你到现在怎么还那么天真?明知道有埋伏还一头往前冲?!”
陆铮说:“祖母说,父兄死得其所,她也死得其所!”
陆冉突然被这句话激怒,脸上露出一种厌恶、被背叛的痛恨,他拔刀,刀出囚笼,携带怒吼:“闭嘴!!!”
陆铮提刀横挡,以力硬碰,两把锋刀相触又刺啦的磨开,陆冉的刀似平地而起的狂风,席卷着拉扯着要在藏锋的风里撕碎她,他道:“死得其所!哈哈!死得其所!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最恨你肆意妄为的张狂样!!
你在纵马五街,自以为威风凛凛的时候,知不知道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一只圈禁的猪羊!你无药可救!什么狗屁百年都府,不过是牵制漠北的质子!大郑要父亲为他出生入死,却又处处提防,暗中监控!”他眼睛充血,挑开她的刀,一刀刮过她的腰腹,血溅湿束袖。
陆铮瞬间回挡,转攻为守,横京皆知陆二公子文锋笔厉,却不知他力附千斤,百步穿杨。
她的武功是他教的。
“你知道父亲大哥怎么死的?!匈奴屯兵五十万于雁门关外,父亲抽调十万兵力回挡,却被定*贼国**!朝廷有人与外族通奸,大哥被虏用以开道,是父亲一箭射杀了他!而横京里却还在声色犬马,醉生梦死,自以为稳坐高台的沾沾自喜!”
陆铮手一抖,左肩又添一刀,“他杀了自己最看重的儿子,可还是被害得战死沙场!我为什么不跑?!陆家忠于这样的蠹虫,我为什么不能投靖?!!”
陆铮的刀被砍落,陆冉一脚踹中她胸口,她摔倒在地,身上多处是伤,爬不起来,陆冉拉起她的衣领,狠狠地打她一巴掌,她被打得偏过头去,头昏脑涨。
陆冉泪流满面,咬牙切齿:“你竟然还趴着跪着求着那群嗜血鬼,你忠的是谁?!”他又狠狠打了她一巴掌,陆铮嘴角溢血,这下两边对称了,她想。
她艰难喘息,问道:“郭力呢?”
“死了!”
陆铮在那一瞬间福至心灵,道:“你杀了郭力,让河、平两峡无将可用,我要堵住这个缺口,必定牵制不住洛阳王,他要发兵横京了。”
这三年里她一边克敌漠北,一边牵制东野,朝廷与洛阳王形成对峙,郭力一死,短时间内找不到替代的将帅,平衡就会被打破,洛阳王会兵指横京。
这一刻里,世界安静了下来,陆冉的刀竖在她的脸颊边,再往里一寸就能割破她的喉咙,可她却笑了出来:“二哥,陆筝已经死了。”
下一刻,轰然而至的马蹄溅雪的声音越来越近,消失的近半羽胄环绕而厮杀进来。
陆铮眼里有泪,说:“我赢了。”
大雪纷纷扬扬,在冰与火的交织里,横京斗鸡走马,听曲看花的喧闹在这一夜被撕碎,陆铮不知道她找回的是亲人还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
陆铮入主平峡关,当夜,莲莫在给她上药,陆铮心不在焉的,他便狠狠一扯,打了个死结。陆铮被扯得跳起来,哎呦哎呦直唤痛。
一转头,见莲莫拿起了她的衣服在缝补,忍不住调侃一句:“哟~美人真是貌美如花又贤惠持家。”
莲莫深吸一口气,一把把衣服往她脸上甩,陆铮连忙求饶,他才重新坐下来。
陆铮捂住脸说:“你这暴脾气啊,让我想起了……我的小红。”
莲莫装不认识:“谁?”
陆铮便悠哉道:“一条没良心的死鱼。”
莲莫:“……”
陆铮笑了笑,她在来漠北的前一夜,将它放入了月湾河,这条鱼一跳进河,就不见了身影,确实挺没良心的。
她躺下来,看着帐顶出神:“我从未想过,他心里藏着这么多的不甘。郭力死了,我必然要再次补上这个缺口,但东野若出兵直驱横京,我无暇多顾,除非退回第二道防线居庸关,居庸关背靠天险,易守难攻,三十万兵马就可以抽调一半,先一步抵达京城,大郑必定转危为安,可是……”
莲莫接过她的话:“可是,若退,匈奴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十三峡后的六州百万百姓就会成为匈奴人的刀下鬼。”
陆铮沉默,最终叹了口气:“可若不发兵,大郑国破,我就是罪魁祸首之一,我这三年来出生入死,想洗掉我父亲的‘叛国’之名,可我今日也面临着和他同样的选择。”
她捂住脸,“我在边关的许多个夜里一遍遍地怨恨他,他选择保护了他身后的百万无辜人的姓名,可是做下这个抉择的时候,他也相当于放弃我、二哥和祖母的命。二哥今日问我忠于谁,我此前坚持的一切,如今看来就像个笑话。”
她茫然对我看向他,问他,就像问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你说,我应该怎么做?”
这样重的一个关于江山倾覆与否的问题,她就这样轻飘飘地交给了才见面不过几日的人。
莲莫却没应她,灯下穿针,漫不经心地回:“你自己心中早有选择,还假惺惺地问。”
陆铮哈哈大笑,扯动了胸口的伤,急咳几声:“你知道吗?抄家的那天,是我及笄的日子。”
莲莫手被针戳了一个小口。
“陆冉不懂父亲的忠义,我也不懂,可我现在懂了。无论皇座上坐的谁,他忠的是这无垢的天,是这厚重的地,是这身后乱世里万万挣扎求活的国人。他死得其所,死而无憾。天道有命,朝堂乌烟瘴气,尸位素餐,东南蝗灾,南边水患,*要亡天**大郑,我改不了命。”她站起来,说:“我要去见一见陆冉。”
莲莫:“去干什么?”
陆铮回头道:“河、平两峡的统帅被他杀了,没人了,那就用他自己补上吧。”
***
莲莫很聪明,而且足够了解陆铮。在他人还没明白兵马调动的深意时,他已经看透了她的打算。
他冲入她的营帐,一众人正在热烈讨论,见他进来,纷纷识趣退下。
陆铮:“……”
莲莫双目喷火,对她怒吼:“你知不知道你在什么?”他掐住她的肩,“你疯了?”
莲莫说:“干什么呢这样大火气。调兵打仗正常事。”她以为他不懂,可莲莫伴了她五年,在北疆王府听得课比她还认真,怎么会不懂?
“你让左右两峡牵制匈奴主力,你则从西逆流,直击克儿塔匈奴皇庭!”那一刻莲莫话落,陆铮眼里闪过浓重的杀机,可她看着他满脸通红,眼睛里都是藏不住的担忧难过,那杀意就像风,又轻轻散了。
陆铮沉吟许久,对上他的眼睛说:“你的眼睛很像我的鱼,它的瞳孔外围就有一圈红光。”
莲莫要说话,她却竖起一指:“嘘……”她笑了笑,像是藏了一个小秘密一般欢喜。
“陆家不能背上叛国罪,陆家在血泪里埋葬了多少儿郎,它最后的结局不能是被钉在耻辱柱上,否则我九泉之下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这战若能端掉匈奴王庭,至少换的北疆百年和平。陆家军彪炳青史,羽胄完成它的使命,最终三十万漠北大军顺理成章交到陆冉的手上。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莲莫的眼睛红了,他含着泪,颤抖地说:“可你会死。”
她又笑,笑里有种听天由命的洒脱:“人终有一死。何况,我还不一定死呢。歼灭战一成,我会退进‘无人荒漠’,匈奴人就找不到我了。”
莲莫闻言更加生气:“无人荒漠有进无出,和你主动送死有什么区别?”
陆铮耸耸肩,挑眉,嬉皮笑脸说:“至少不是憋屈死在匈奴狗刀下对吧?”
莲莫颤抖着手,最终哀求道:“带我去。”
陆铮说:“不!”
莲莫最终拂袖离去。
***
大军出征的那日,陆铮一身白色铠甲,头上红缨与披风随风猎猎作响,他站在她的马前,递给她一个包裹,里面包裹着他的一枚鳞片。红鲤一向是好运的寄托,自古有鱼跃龙门的传说,他修炼有成,这是他的第一片龙鳞。
陆铮接过,看着他异常苍白的脸色,示意他靠近。莲莫走进她,她就一手穿过他的脖子,把它挂到他身上。
陆铮按住他挣扎的手,说:“你给了我一份礼物,这是还礼!不要摘。”她固执起来谁也不听,莲莫掉了泪,怕不吉利,又急忙擦去。
陆铮说:“你走吧。一条……‘人’,待在这荒无人烟的边沙做什么?你应该去有河有湖的地方。”她看着冰雪渐消的雪国,雪水侵入沙里,却滋润不了这干渴的土地。
“我其实不喜欢漠北,它的沙和雪都混着血腥气。我喜欢江南,听说江南有吴侬软语的歌姬,有温情浓意的细雨,朦朦胧胧的,应当是个仙境般的地方。我没去过,你去。去买一处院子,等我到明年三月,如果我没到,就不要等了。”
她笑了笑,转身的刹那看了城墙一眼,陆冉在那看着她。随后一提马缰,如高飞的雁,冲过漠北十三峡,大军拔动,风沙惊起,乱了莲莫的眼。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在天际的背影,很多年里都忘不掉。
***
莲莫再斟一杯酒,一干而尽,对阿瞒说:“我知道世间有一种活死人,不老不死,法力强大,却没有心,以执念为生。你和我没有什么不同,你有执念,我也有。那枚龙鳞是她最后给我的东西,我不会换。”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说:“故事讲完了,你走吧。”
阿瞒端起了酒杯,缓缓喝了杯中酒,然后起身。
她的心情有点不好,人间有很多人有她不懂的坚持,就像陆铮,就像记忆中的‘他’,在这种坚持里,曾经的爱情、亲情、友情,好像一夜之间成了可以被丢弃的东西。
她摸了摸她的铜铃,身影消失在明媚的三月*光春**里。
而这座庭院,还在等一个不爱他的人归来。(原标题:《妖志怪录之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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