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
房浩然,1990年生人,毕业于大庆师范学院,教育学语文方向。毕业后主要从事语文编辑和语文老师的工作,业余从事写作。经常辅导学生写作,曾指导学生获得省级一等奖。曾获得2018年戴氏教育教师比武大赛校区一等奖,全金部二等奖。2019年戴氏教育华东区教师比武大赛文科组总冠军。2020年获得优秀教师奖。本人热爱写作,在美篇上发表小说,并将在山西作协的官方杂志《名家名作》发表中篇小说。

舛(58—65章)
黑龙江 房浩然
五十八
当我开始有记忆的时候,大姨已经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婆了。佝偻的个子,粗糙黝黑的皮肤,脸上“千沟万壑”,不过抛除岁月的痕迹,大姨在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美女。
对于大姨年轻时候的事情,我也只是从妈妈那里得到只言片语。大姨像很多旧社会的女性一样,没有什么文化,年纪轻轻的就嫁人了。我只知道她嫁给一个正宗的农村人,这个农村人不高,不帅,现在看来也不是什么“潜力股”。结婚后没多久,就上演了婆媳大战,不过结果是婆婆胜利了,大姨刚生完孩子没几天就被婆婆逼着下地干活。后来这件事情被姥爷知道了,那个时候姥爷在工厂里打更,得知大姨被欺负,三更半夜提着铁棍子走了二十里地来到大姨家,推开门就要打人。听妈妈说当时大姨的婆婆被姥爷吓坏了。此后大姨的生存状况可能发生了好转。可是,再好转能好到哪里去呢?一个农村妇女,不停地生孩子,做饭,去田地里干活。
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大姨家在那个村算大户人家,因为“人丁兴旺”,大姨生了好多孩子,大姨的孩子又生了好多孩子。不过大姨的这些儿女并不孝顺。我的这些表哥表姐们都不管孩子,而是把孩子都送到大姨家里,在大姨家吃,在大姨家喝,大姨家就像一个幼儿园。
那个时候,大姨夫是做豆腐的,远近闻名。大姨家还搞了一个副业——秧歌队,弄得风生水起。在那个年代,刚进入市场经济,很多私营的买卖才刚刚起步,娱乐生活比较乏味单一,尤其是在那样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娱乐项目更是凤毛麟角。所以如果有哪家饭店开张,放完鞭炮之后,就会请秧歌队来表演。这些秧歌队的演员都是农村人,在农闲的时候出来自娱自乐。他们的妆画的很滑稽,用白色的粉铺满脸,然后在脸蛋上画两个红圆圈,就像聊斋里的小鬼一样。他们踩着高跷,穿着红颜色和绿颜色的衣服。旁边有人在吹唢呐,有人在敲鼓。这样的表演持续了几年。
我和大姨家并不亲近,很少去大姨家。有一年夏天,天气很炎热,我不知道因为什么缘由去了大姨家,一进大姨家的门,就看到大姨像很多男人一样光着上半身,手里拿着扇子,两个扁平垂下来的乳房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我被惊呆了,心理突然有一种心酸。一个女人的心理和思想在岁月的打磨下已经雌雄莫辩了。在辛劳与重压下,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大姨已经忘记了一个女人的矜持。
大姨的大儿子很帅,是个忠厚老实的人,高高的个子,发达的肌肉。我之所以对他印象比较深是因为他有几次到我家来帮忙。他的第一段婚姻我并不清楚,到了他的第二段婚姻我才有参加。在他新婚的那天,妈妈、我还有很多人进入了他的新房,我第一次看到了他的第二任妻子,她在和几个小孩子玩游戏,而对于她的长辈却很羞涩,没有言语,没有交流,甚至是有意躲避。这一点可是引起了我母亲那些人的不满,她们认为这个姑娘有点孤僻,不像个能过日子的人,而我也有我的评断,我认为她那是童心未泯。谁知这个不做声的女人会那么心狠手辣!
五十九
没过几年,大姨的大儿子死了,是中毒死的。
在停尸房里,我看到了他。他的样子很安详,和平常睡着的人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脖子上有很大一片紫色,是中毒留下来的痕迹。后来从妈妈那里得知了他死亡的原因:他平时有家暴倾向。死前,他去田里干活,他老婆在米饭里下了老鼠药。他回到家里,也没发现什么异样。按照常理,他老婆应该诱骗他吃下米饭后,逃之夭夭。谁知,她也吃了,看来她也不想活了。结果他们都中毒了。送到医院的时候,先抢救的是中毒轻微的她,而中毒严重的他却没有抢救过来。这件事变成了刑事案件,可是在审案的过程中,医院的鉴定结果是她精神有问题!没过多久就被放出来了。这是一个让人很无奈的结果,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没了。这件事对我的印象很深,还是妈妈的眼睛老道,很早就看出了那个女人有问题,而我却天真地认为她是富有童心。
有一次,去老姨家,回家的时候在车窗外看到了那个女人。她就站在马路边,朝车里张望,我看到她了,看到了她“渴望”的目光,是我的错觉吗?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要逃离。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大姨大儿子的形象在我心目中是美好的,他高大、忠厚,尤其是他悲剧的结尾更让我产生一种怜悯之心。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尤其是看到一些社会的阴暗面之后,更觉得他的形象是那么干净、单纯。有一次,我和姐姐聊到了他,却知道了他的另一面。他们村里有一对年轻的夫妻,不知道是丈夫性无能,还他们*生活性**不和谐。那个年轻的丈夫主动找到大姨的大儿子,让他“帮忙”。于是乎就出现这样的情景:一个普通的夜晚,在年轻的夫妻家里,大姨的大儿子和那个年轻的女人在翻云覆雨,而她的丈夫在屋外聆听屋内的声音。这件事情像晴天霹雳一样打碎了我对他的印象。我把他从我心中的神坛请了下来,我将他卖力劳动的身影与那件*爱性**的事情相结合,我慢慢地消化。后来我告诉我自己:他是一个“普通”的人。
仅此而已。
在东北的农村,很多女人都有抽旱烟的习惯,而旱烟是那种最原始的、没有过滤的。大姨也抽旱烟,而且一抽就是很多年,到了晚年她得了肺癌,而且还是晚期。一个人到了生命的尽头,不会像有的书里写的那么人性化,回顾过去的历史,感叹人生什么的,而是像一个将要燃尽的蜡烛一样,灯枯人灭。妈妈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她给大姨买了一个吸氧器,让我给大姨送过去。在临走的时候,妈妈还特意告诉,在大姨家离大姨远点,不要被她的肺癌传染。我表示不屑之后,去了大姨家。
大姨坐在土炕上,整个人都瘦脱相了,骨瘦如柴。她的双眼是空洞的,整个人感觉一点力气也没有,说话的声音很沙哑,有气无力。我坐在土炕对面的凳子上,与大姨保持一定距离。大姨的丈夫就坐在土炕旁片的凳子上,有点疲惫的感觉,但是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过。对于自己的妻子得了癌症,却如此淡定,我心中很是不解。他们生活了这么多年,感情到底有多深?她只是你生孩子的工具吗?看来生死离别也只是电视剧里的桥段。我们三人相对无语,闲聊几句就冷场了。没过多久我就离开了。
大姨是个苦命的女人,我是这么想的,可能大姨本人并不是这么想,可能她因为生活的艰辛已经对生活麻木了,变成一架机器。可能她觉得幸福的时刻我并没有看到,也体会不到。
六十
当我对二姨有印象的时候,二姨已经是一个中年发福的妇人了。矮矮的,胖胖的,脸上充满了倔强的感觉。相比三姨和妈妈,我觉得二姨并不漂亮,因为二姨的一只眼睛有点斜视。这种想法一直在我心里暗藏着,后来某一天,我把这种想法对妈妈讲了,而妈妈完全否定了我的观点,妈妈回忆,二姨在年轻的时候可漂亮了,那个时候,二姨夫在外地上学,不想回家结婚,可是回来看到二姨之后马上放弃了学业和二姨结婚了,可想而知,二姨当时有多么倾国倾城。但我觉得这可能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吧。
在我认识的女性长辈中,二姨是对孩子最倾尽心血的母亲。她的一生仿佛没有时间去为自己梳妆打扮,而是把所有的时间、精力、心血、爱都给了她的丈夫和儿子,尤其是她的儿子。二姨一共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当他们还很小的时候,二姨就开始为他们的未来,更准确的说为三个儿子的婚姻谋划。二姨用家里赚的每一分钱,为每一个儿子建造房子。我第一次去二姨家的时候,房子已经建成好多年了,这是一栋四个房子连成一体的建筑,每个房子之间有暗门连着,一间住着二姨和二姨夫,其它三件住着她的三个儿子。
二姨的大儿子是一个自学成才的中医,在我的印象中只有那些晒干的橘子皮。现在听说,他已经成为附近小有名气的中医了。二儿子是一个画家,在沈阳,我只见过他一面,而且还是在小时候。他对我来说很神秘,在我印象中,他是一个不断向家里要钱的家伙。搞艺术的,年轻的时候没什么资历,自己的画又卖不上什么价钱,还要求学,还要生活,所以一直向家里要钱,不过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二姨的三儿子我接触的最多,我妈妈非常喜欢他,是一个本本分分的人,他从事的不是什么深奥的医学和高雅的艺术,他只是一个修汽车的工人。他的人生仿佛是最平凡无味的人生,学修车、去修车、结婚、生子、过日子。我不知道他的心理是否涌动着叛逆的因子。我不知道他是否想象过自己是一只大雁能飞往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我想他应该不会去想,因为修了一天车很累,他应该会倒头大睡。
从外表上看二姨应该是一个敦厚的人,如果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我也被二姨的外表欺骗了。有一次暑假我去二姨家,白天无聊的时候就去新华书店看书,可能去的次数有点多,售货员就对我有印象了。有一天,我在新华书店看书的时候,有个售货员走到我身边,小声地问我,昨天有没有拿店里的《红楼梦》,说实话我真的没有拿,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辱侮**,一种*谤诽**,我很气愤,告诉她我没有拿之后就愤然离开了。我很郁闷,我想找一个倾诉的对象,注意,只是一个倾诉的对象。我便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二姨,结果呢,二姨竟然到新华书店破口大骂。我的神呀,这件事情让我很震惊。后来我回到家里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母亲莞尔一笑,告诉了我这样一个故事:二姨的大儿子在上学的时候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被老师冤枉地批评了一顿,这件事让二姨知道了,竟然到学校大闹特闹。想想当时的情景,一个衣着普通的中年妇女,到学校里对着每一间教室,每个学生,没有目标地破口大骂。我想一百辆消防车都扑不灭这场“大火”。我觉得那个老师也想马上找个老鼠洞钻进去。最后结果呢,二姨的大儿子觉得在学校很没面子就辍学了,在家里自学中医。
六十一
二姨的节俭是走向极端的。有一次,妈妈和老姨送给二姨家两条鱼,二姨不舍得吃,于是将鱼挂在仓房的墙上,等到馋了的时候解解馋。最后的结果,鱼被老鼠吃掉了。现在回想,二姨家那些大砖房是怎么盖出来的,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上初中的时候,有几个暑假,妈妈都让我去二姨家,目的是“下放,体验生活”。二姨家的生活真的很简朴,几乎每顿都在吃剩菜剩饭,而且饭菜里都没有肉,连肥肉都没有。我每天看着饭菜都在发愁。因为在别人家,又不好闹意见,只好强颜欢笑,吃饭只吃一点就说吃饱了。二姨问,怎么吃这么一点?我说,我胃口本来就这么小。二姨又问,你是怎么长胖的?我回答,喝水喝的。坚持一天两天可以,但是三五天之后,我就坚持不住了。于是我就吵着闹着要回家,二姨觉得我要回家了,就问我回家前想吃点什么,我说想吃豆角。二姨满口答应了!
神呀,那顿饭我吃的大快朵颐,风卷残云,昏天黑地。当然,豆角里并没有肉。那我也很满足了!我撑得难受,躺在土炕上滚来滚去。二姨夫看我这个样子,于是告诉我把两个腿抬起来,一会儿就好了。我这样做了,但是依然无效。我才明白,治疗厌食症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饿到晕厥,到时候,你看到什么都会觉得是饕餮盛宴!
有件事情是我要忏悔的,是我小时候在二姨家做的一件错事。那个时候二姨家是开小卖店的,有的时候他们很忙,我就主动申请去看店。当每一次我卖给别人东西之后,我就觉得这是一份工作,而这份工作却没有工资,于是我就把别人付的钱中偷偷拿出一部分作为报酬。当然现在想想这件事是错的,我表示忏悔。
后来我就很少去二姨家了,对她们的情况也不甚了解。二姨在晚年的时候仍然在不停地劳作,听说好像在编麻袋,而编成一个麻袋的钱少得可怜。对于这样一个倾尽心血的母亲,她的儿子们表现出的是一种漠然和理所当然。可能这是外人的看法。可能他们对母亲的爱是深沉的。但是从表象看,那个清瘦的大儿子并没对母亲表现出太多的孝顺,可能他还在记恨母亲小时候去他们学校大吵大闹的事情。二儿子很少很少回来,而二姨这么多年的辛劳很大一部分是为了作为所谓画家的儿子。对艺术的追求要建立在母亲一生辛劳之上,这种追求值得吗?艺术的成就母亲无力与你分享,但对艺术追求的辛劳却要与你分担,这对母亲公平吗?
二姨后来得了脑血栓,身体瘫痪了,这才算停下来。二姨去世后,二姨夫很快又找了一个老伴儿。这件事引起了我母亲和老姨的强烈不满,可是又无能力为。这是哪门子道理,一个女人倾尽一生为了这个家庭,到头来,三个儿子冷漠,丈夫没有任何想念,值吗?我都替二姨不值!
二姨是一个平凡却很伟大的母亲。如果二姨没有得脑血栓,她会一直做下去,直到死为止。可能老天也在眷顾她,可怜他,该让她歇歇了。二姨的一生是忙碌的一生,“马不停蹄”的一生,我总想替二姨打抱不平,但是感觉那是她的选择,可是,那真的是她的选择吗?
六十二
三姨给人的感觉像一位圣母。她不像有的女人那么有女人味,那么娇媚、那么柔情。她也不像有的女人那么有男人味,那么强势、那么凶悍。三姨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感觉。我觉得也许这和她在家里的排行有关系,三姨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有两个妹妹,她刚好在中间。
对于三姨的婚姻,曾经是人们羡慕的事情,因为三姨的丈夫是一位叱咤风云的人物。他做过什么,我并不知道,不过有钱有势就证明很多问题。三姨也很争气,生了两个儿子。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样欣欣向荣。
一个成功的男人,即使他不去沾花惹草,花草也会主动找上门。三姨夫有外遇了,他*养包**了一个*妇情**。在八九十年代,这样的事情还没有成为人们见怪不怪的事情。三姨保持了沉默。可能她把家庭看得很重,认为家和万事兴。可能她无路可走,因为离婚对于她来说就意味着死亡。可能她深深爱着她的丈夫,觉得早晚会有一天他会回到她的身边。可能她什么也没有考虑,只是在麻木的过日子。不管怎样,三姨的容忍是让人动容的。不过,三姨的痛苦也是需要倾述对象的。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四妹和五妹,也就是我的妈妈和老姨。老姨的性格就像一个男孩子,很凶悍,很暴躁。看到自己的姐姐遇到这样的事情当然看不下去了。于是开始调查那个*妇情**的地址,对于调查过程,我一无所知,妈妈给我讲这段故事的时候也是只言片语,不过最后是调查到了,于是老姨带着三姨和妈妈就去了*妇情**住的地方。这是四个女人的战争,三姨是受害者,老姨和那个*妇情**才是战争的双方,而妈妈只是个打酱油的。依照我的想象,这应该是一场家具、物品到处飞的战争,老姨撕扯着那个*妇情**的头发,边撕扯边咒骂,三姨在旁边哭诉,而妈妈扶着三姨安慰她。不过这只是我的想象,实际完全不是这样,那个*妇情**看到三姨、妈妈和老姨马上扑倒在地上开始哭诉,仿佛她是受害者一样,诉说着她有多么不容易,她有多么逼不得已。到最后,三姨、妈妈和老姨都开始同情那个*妇情**了。最后事情是怎么解决的我不得而知。
风水轮流转,没过几年三姨家败落了。原因是三姨夫得了糖尿病,这个病在那个年代是不治之症,好像没有什么有效的控制方法,发现时三姨夫已经是晚期了。我不知道三姨当时是怎样想的,也许她曾暗暗的流泪,悲叹自己的命苦。也许她曾迷茫,不知道以后的路该怎样走。也许她也曾有过变态的想法,丈夫得了重病,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的身边了。不管三姨是怎样想的,在表面三姨都保持了沉默。
大房子卖了,给三姨夫治病。家里一切值钱的东西都卖了,都为了给三姨夫治病,说治病其实并不准确,应该是为了续命。他们两个儿子的阔少生涯也就这样结束了。
男女这两个生物都很奇怪,女的想要个家,男的想要个美女,于是,相互融合中又相互排斥。喜剧是你们,悲剧也是你们。说你错,他也有错。到头来,一团乱麻,痴男怨女。
六十三
有一次放暑假,我要在三姨家住一天,那是我印象中第一次去三姨家。在我的印象中,他们还应该住在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可是我左找右找,在一个深深的胡同里面找到了三姨家。这是一个很小的砖房,屋里显得很拥挤,墙角摆放着很多东西,有一台冰箱。三姨还是保持着沉默,生活的重担并没有压垮她。她平静如水,仿佛生活给她的磨难她还能应付得来。她没有悲天悯人,没有自怨自艾。三姨夫却让我很惊讶,因为他就像一个高大的躯壳,他已经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了。眼窝深陷,两个脸颊也出现两个大坑。他有气无力,仿佛一个垂死的老人。他一直躺在床上,等待死亡的来临。三姨家的气氛显得很压抑,静悄悄的,像一个安静的角落,无人关照,无人问津。
早上五点钟就被三姨叫醒吃饭,我朦朦胧胧地睁开双眼。三姨打开冰箱,里面放满了鸡蛋。三姨夫缓慢爬地起来,颤颤巍巍地坐在桌子旁,用那干枯的右手拿起勺子,无奈地将鸡蛋糕送进嘴里,有时他会将鸡蛋糕含在嘴里很久,仿佛在品味,不是品味鸡蛋糕而是在品味他过去的人生。在一顿简单的早饭之后,三姨夫继续躺在床上,双眼望着天花板,空洞而没有内容。三姨说,如果我困就回床上再睡一会,我答应了。当我躺下的那一刻,侧过脸,双眼正好与三姨夫相对,在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他的眼中充满了病痛折磨后冷漠,内心虚弱带来的空洞。这些让我感觉很害怕,我马上转过脸假装在睡觉。我的心跳的很快,一种焦灼的感觉充满身体,我想逃,我想逃离这个遍布死亡气息的房子。
没过多久,三姨夫去世了。三姨和她的大儿子、儿媳妇住在一起。至于婆媳关系我就不得而知了。她的二儿子一直在外面打工。之后的这些年,三姨家过得很艰辛,大儿子卖过鱼,开过大货车。三姨一直没有找老伴儿,不知道为什么,三姨的沉默就像一道围墙,挡住了一切想要知道她想法的人。
后来经人介绍,三姨认识了一个老头。这个老头家里人的想法是想给老头找个老伴儿,最主要的是能照顾这个老头。三姨答应了,可是,没过多久,三姨突然脑出血变成了一个植物人。老头的家人很现实地退了这门亲事。面对这样一个植物人,大儿子的态度是愿意出钱但不愿意照顾三姨。无奈,二儿子从外地回来,租了一个小屋天天照顾三姨。这一照顾就是两年。我无权评价谁孝顺谁不孝顺。但是当每天二儿子在为植物人母亲擦身体,端屎端尿,喂饭喂水的时候,三姨的心理应该是明白的,至少她没有白养一个儿子。
那一日,还有一天就过年了,三姨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
三姨就像一片湖水,表面平静,内在却很深远。你在表面看出她的平凡,背后却充满了伟大。一个女人的安静和隐忍在三姨身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他为一个男人付出了一切,又为另外两个男人,也就是她的儿子,付出一生。在生命的后期,可能,只有死才是最好的归宿。
一个女人的命就是这样吗?被三从四德绑架,付出一生,牺牲一生,到死的时候,连颗粒尘埃也不是?
六十四
父亲有两个弟弟,大弟弟我从来没有见过,听说很早就死了。我从母亲的只言片语中稍微了解了一下他的过往,编织了一个故事,一个可能真实却并非真实的故事。
八十年代的选择是吃穿,而不是爱情。
小镇外的小树林里。
“我挺喜欢你的,你看······”二叔说。
“看什么看啊,我家里人是不会同意的,你死心吧!”小兰说。
“我娶的是你,又不是你爹妈!你以后和我过日子,又不会和你爹妈过一辈子!那天晚上,‘完事’之后,你不还满口答应的嘛!那是不是这次再‘完事’之后,你就同意了。”二叔傻笑两声,将手插进小兰的棉袄里。
小兰半推半就,没过两招,就和二叔缠绵在草垛里。树林的树在看着“好戏”,仿佛是午夜的电影,女性的*吟呻**声和男性粗重的喘息声也在两人的上空缠绵,缠绵上升,融化在空气里。远处传来悠远的狼嚎,与二叔最后一次声嘶力竭的喘息融合在一起,仿佛是来自原始的洪荒之力。
小兰整理整理衣服,擦了擦汗,重新把散乱的头发梳理到后面,什么也没说,消失在夜色里。二叔两眼放光,望着天空,那天空仿佛也在放映着电影,他和小兰结为连理,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三天后,小树林里。
“我相亲去了,那个男的虽然丑点,但家道还比较殷实,我想我很快就要和他结婚了。”小兰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你不是要嫁给我吗?”二叔怒吼道。
“你醒醒吧!‘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嫁给你,有饭吃吗?有衣穿吗?你家里都穷成什么样了,自己都养不活,还有什么资格娶老婆!”
“那个男人的小,不能满足你······”二叔有气无力地说。
小兰苦笑了一下,“连饭都吃不上,我还要那个干嘛?”
二叔还是不认输,撕扯着小兰,想要脱去她的衣服。小兰挣脱了二叔,再一次消失在夜色里,永远消失在夜色里。
二叔的衣服很凌乱,“那个”耷拉着,仿佛是投降的士兵。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但比真正的战争更加惨烈,因为他的*欲情**输给了物质。
二叔是怎么回的家,他自己都不知道。当天晚上就发了高烧,在漆黑的小房间里,辗转反侧,呜呜的哭声告诉所有人他还活着。
奶奶蹲在墙角,点着旱烟,望着小炕上的二儿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抽完一袋旱烟,将烟嘴在地上磕了磕,就离开了。二叔的小屋里陷入了死寂,一股恶臭弥漫整个屋子......
一个月后,镇上不同的两个地方同时在举行着婚礼,一个是小兰的,一个二叔的。二叔伟岸的身形瘦削了很多,像是从参天古树变成了细腰垂柳。小兰的婚礼很隆重,新娘花枝招展,笑靥如花。二叔的婚礼很寒酸,宾客无几,简陋寒酸。
二叔的表情很木然,像戴了一个面具,全程没有看过二婶一眼,这是奶奶给他找的女人,他不认识,也不想认识。婚礼是怎么开始的,怎么结束的,他全然不知。他的灵魂仿佛被抽走了,变成了行尸走兽。
一年后,二嫂生了一个女儿,面对亲属的冷嘲热讽,二叔万念俱灰了。
六十五
“‘二条’,碰,‘三饼’碰!”二叔“斗志昂扬”,准备“决战到天亮”。
“我说赵老二,都几点了,再过两个小时太阳都晒屁股了,我快熬不住了,我回家还有事儿做呢!”张无赖说。“少他妈放屁,你回家能干什么,除了喝酒、打老婆,还有什么正经事儿?”二叔瞪了他一眼。“操,天天这么打麻将,身体都快扛不住了,我都不知道我老婆长什么样了,哈哈哈······”李泼皮说。
“滚滚滚,都*妈的他**滚!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再打三圈!”二叔说。
“都他妈连续打三天了,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了啊!”吴二麻子说。
“都*妈的他**是孬种,一群废物!咳咳咳······咳咳咳······”二叔狂咳不止。
“哈哈哈······,你都咳成这样了还打麻将,命不想要了吧!”吴二麻子讥讽道。
“就你废话多,他们两个要回家,*他妈你**的连个家都没有,你爹妈是谁你都不知道,你走什么走?”二叔反唇相讥。
“呸,我还留着身体娶媳妇生儿子呢!”吴二麻子忿忿地说。
“就你那满脸麻子的丑样,还娶媳妇,做梦吧你!”二叔有种胜利的喜悦。
“我丑娶不到媳妇,你长得俊不也被甩了吗?长得俊有个屁用,不是照样生不出儿子吗?”吴麻子悻悻地说。
哗啦,麻将桌被二叔掀翻了,麻将滚了一地,像逝去的河流,在不远处就干涸了。二叔站在地上,两个拳头握得紧紧的,牙齿发出嘎嘣嘎嘣的声响,但孱弱的身体如飘零的树叶,使他的愤怒没有任何威力。李泼皮上去就是一拳,正好打在二叔的胸口。二叔毫无招架之力,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咳咳咳······咳咳咳······”,二叔的咳嗽声急促而响亮,那声音如此的凄厉,仿佛是死亡前的哀钟。
李泼皮还想上前去打,被张无赖和吴二麻子拦住了。
“咳咳咳······咳咳咳······”,鲜血像一条红色的小蛇从二叔的嘴角钻了出来。“真他妈不耐打,赵老二,*他妈你**就是个废物!”李泼皮说完后,和张无赖、吴二麻子哼着小曲离开了。
二叔在地上躺了一会,好像李泼皮这一拳驱走了他身上的疲惫。几分钟后,二叔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走出门外。没多久,二叔又叫来了周莽夫、孙二愣子和曹黑子。麻将声再次响起。又是三天三夜。
半年后。二叔的身体不能用“羸弱”来形容了,应该用“枯槁”来形容。但他依然“奋战”在麻将桌上。眼窝深陷,两眼像两个血球,阴森又恐怖。而二叔的牌友一波波地换,真是“流水的牌友,铁打的二叔”。那些牌友好像是从世界的某个黑暗角落里来的小鬼,他们无所事事,混吃等死,面对二叔的“枯槁”,漠然视之,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二婶变成了二叔生活中的可有可无的人,当然最好是“无”,眼不见,心不烦。而他的女儿则变成了空气,流动的风。这个小女孩从来没有在爸爸的怀里撒过娇,没有吃过爸爸给她买的糖,甚至没有听过爸爸叫她一声“女儿”。
一年后。二叔死在了麻将桌上。当时的牌友呈“鸟兽散”,孤零零地将二叔的尸体扔在那里。二叔的身体逐渐冷却,灵魂脱离身体飘向天空,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二叔手里还没打出的一张牌。
没有葬礼,没有送别,没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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