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90岁了。他从工作岗位退休也刚好满30年。
1
父亲幼年丧父,跟着奶奶和伯父、姑妈们一起过活,因为家里有几亩薄田,生活还算过得去。
父亲初中毕业,在学校直接入伍。

经过短短的五个月集训,作为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一员,父亲就跟随所属部队跨过鸭绿江,开赴朝鲜新安州帮助朝鲜恢复战后生产和建设,一直在那儿工作了近七个月。

从朝鲜回国时,每位战士都得到了一枚亮闪闪的“抗美援朝”纪念章,可惜的是,没等父亲从部队*员复**,那枚“抗美援朝”纪念章便遗失了。

回到祖国后父亲又在獐子岛、大连服役四年。几年军营生活铸就了父亲强健的体魄,让父亲养成了许多良好的习惯。

从部队*员复**回来,父亲便有了一份工作,成了一名乡村教师。
自立自强的父亲从一名普通教师做起,生活严谨,工作扎实,思路清晰,口才又极好,极具领导才能。后来当小学校长,中学校长,教育专干,中心校校长。一路顺风顺水。
乡*党**委书记相中了父亲的才干和文笔,多次相邀,想让父亲当*党**委办公室主任,走真正的仕途。衷爱教育的父亲却一次次谢绝了*党**委书记的美意,在教育岗位上一直干到退休,还领到了“四十年教龄”的红色荣誉证书。遗憾的是,种种原因,父亲错失了2020年*共中**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纪念章”。

2
母亲曾害过两场大病。
第一次是她40岁出头的时候。因为有病,她面黄肌瘦,浑身无力。那时我们还都小,父亲带着母亲到处奔波求医,后来在别人的提示下,去省城医院确诊是甲亢一一那时还很少有人听说甲亢这种病。
不曾想,刚经历过一次长久病痛折磨的母亲,在50多岁的时候又害了一场大病,牙龈流血不止,需不断输血维持。这场病差一点让母亲把命送掉。还是父亲四处奔波,到处求医,中药、西药、偏方全用上了,效果也不好,最后借了钱,在外省大医院治好了母亲的再生障碍性贫血,算是为母亲捡回了一条命(在同一所医院,和母亲相同病情的两个老乡却再也没机会回到自己的家乡)。年龄和母亲相仿的表哥们总会开玩笑说,父亲挣的钱都给我母亲花掉了。

这中间经历了多少苦痛,只有父亲一个人知道。
3
父亲上班之余还要加班加点帮母亲干农活。付出多少,也唯有父亲自己知晓。
我只记得家里的房子翻盖了好多次。
家里先是盖了一大间茅草房。

一家人就蜗居在一间茅草房里,下雨天连做饭也得在屋子里,生活极为不便。后来在草房的东侧又盖了两间瓦房。

再一次是在草房和瓦房中间接了一间平房,四间房连在一起成了一个整体。中间开有房门,形成了互联互通的状态,幼时的我下雨天在过道里边跑来跑去,还戏称为“开火车”,也算是一种乐趣。
在我上大学期间,父亲和母亲攒够了木料和砖瓦,把草房和那间小平房扒掉,起了两间崭新的青砖灰瓦屋。

放假回到家里的我,看到崭新明亮干净的新房时,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为了能少花一分钱,很多事情都是父亲一手做的,他累坏了身体,连走路都需要拄着拐杖。这两间新房花费了多少精力,只有父亲母亲知道了。
4
父亲退休后刚好跟上带孙女孙子。先是把孙女带得上了幼儿园,没顾得上歇一天就开始带孙子。几年下来,更是耗尽了父母亲许多心血。
等到把孙子送进幼儿园,父亲和母亲该享清福的时候,他们却毅然决然地回到了老家。
父亲总觉得老家才是根,老家的房子才是真正的家。他们处理掉了漂泊在外,生活了几十年的房子,在老家划了宅基地,盖起了三间带有小院的房子。

当时我们姐弟都已是公家人,有了工资。父亲怕儿女们耽误了工作,盖房重担自己挑。历经一个冬天和一个春天,在老家盖起了属于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家。父亲也再一次累病了,拐杖又拄了两三个月。
住进老家属于自己的房子,周边环境宜人,又紧靠公路,出入非常方便,父母亲也算是享了两年清福。

老家距离儿女们仅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但因为儿女们当时都没有车,回老家需要搭班车,中间还要倒一次车,来回一趟极为不便。
父母亲都上了年纪,住在老家,让儿女们放不下心。后来我们姐弟商量之后,把父母亲又接回了我们居住的县城。
回到城里,父母亲不管住在谁家里,都闲不住,闲聊时父母亲总会絮叨他们没有给儿女留下什么财产,到老了还得住在儿女们的房子里。但儿女们都觉得他们把儿女培养成人就是最大的功劳。
在父母亲的同龄人里边,能把所有子女培养成人,而且都能谋得一份固定工作,这也是首屈一指的。

5
因为当过几年兵,父亲的身材保养得极好。他很自律,有很好的习惯,吃饭从不多吃一口,零食从来都不碰。90岁了,依然身板挺直,血液化验指标结果比几个儿女的都要好。
随着年龄的增长,父亲的听力出现了障碍。我曾试图给他配个助听器,他试戴了之后,一听价钱死活不要。并再三说戴着那玩意儿不舒服,还说他有个老同事,戴了助听器之后反而损坏了听力,听力更加不好了。
因为父亲极力反对,我也只得作罢。

一直到今年三月,我侄女哄着给他买了一个助听器,但父亲戴上助听器听力依然不行,有时能听见,有时听不见,而听不见的次数居多,应该是助听器配的有点晚了。
老去的父亲一直闲不住。住在我家时,一有点空就往小菜园里跑,咋劝都不行。

他像对待孙女孙子一样,一心一意侍弄着小菜园。那一年天旱,他因为提水浇菜闪着了腰,落下了腰疼的病根,奔波多地,多年,都没有去掉这个病根。
父亲不允许菜苗受一点委屈,更不允许菜地里长一棵杂草。因为除草,他曾把我特意留的丝瓜秧薅了,也曾把刚出的芫荽混在杂草里拔去了,还拔除了移栽后刚扎稳根的凌霄花,把我准备留用的鬼针草连根拔起,还急着为到了季节快要完成使命的南瓜藤上肥浇水,水龙头开了之后忘关的次数数不清……
看着勤劳的父亲,我不忍心去说他的过失。只要他高兴,咋都行。我只是担心他的身体,怕他意外跌倒伤了身子骨,怕他累着,毕竟年龄不饶人。

6
年老的父亲真的像是老小孩。好在给他吃东西时,他不会拒绝了(这是以前不敢想的事情),每次他都会说“嗯,行,这啥东西?叫我尝尝……”。
之后,这句话成了父亲的口头禅。但不管怎样,只要父亲欣然接受了,吃了,我都挺高兴!
父亲也有很多执拗的时候。他因为患眼疾,给他取了眼药水。医生嘱咐他用药的同时注意休息,不让他看书(父亲前一段时间还曾创下三周看两本书的纪录,一本是《今古奇观》,一本是《“九一八”事变史》)。

滴过眼药水,父亲又拿起书要读时,我阻止他,他就不乐意了,说:“我也不能天天闭着眼,啥也不干吧!……
听了父亲的话,我无言以对。
执拗的父亲,中秋节那天因为担心曾外孙从楼梯上跌倒,意欲做出搀扶动作,竟然闪着了自己的腰,只能躺在床上休息。这可把他急得不轻(正常情况下,父亲每天都要完成几千步锻炼任务)。也不知道父亲啥时候可以痊愈。
7
老了的父亲讲究卫生讲究到了极致,我觉得都成了洁癖。
父亲一进卫生间必定反锁上门,哪怕是洗个手,嗽个口也这样,洗手嗽口一次没有二十分钟根本出不来。
父亲早起洗手洗脸必定会高高地挽起袖子,挽过臂弯,仔细地搓洗,一直洗到上臂。洗脸也是来回搓洗,包括头部,隔着门都可以听到他用力搓洗双耳的唰唰声,我生怕他把耳朵搓坏了。

父亲饭前饭后嗽口时,还要连手带胳膊都洗个遍,时间短了根本不够用。好歹家里有两个卫生间,也不耽误别人用。
父亲便前便后更是要洗半天。他总是把袖子挽大高,前前后后擦个遍,一直到他觉得没了老人气,自己满意为止,即便贴着接骨膏药医嘱不让下床时,也坚持着这样的卫生习惯。

父亲白天一粘床就呼呼大睡,晚上不停小便,刚睡下,又觉得有了便意。一夜反反复复不知起了多少次夜,反正母亲夜里很少能睡安稳。即便如此,父亲湿了裤子和被褥也是常事。
后来,父亲用上了硅胶接尿器,晚上状况才好了一点。
8
90岁的父亲时而清楚时而糊涂。一会儿说自己100多了,一会儿又对母亲说自己是88年出生的。

近段时间,父亲念叨了好多次,说要去超市一趟,都被我推说疫情的原因给回绝了。(其实一是疫情,二是担心父亲的腰部恢复不好。
吃过早饭,父亲郑重其事地对我说:“孩子,来!坐下给你说点事儿。”
我坐下来,仔细聆听父亲的教诲。
谁知父亲这一次又是旧话重提。
父亲:“我自己想去超市,可是又怕去了出不来。”
我忙回道:“需要啥,您尽管说就行。”

父亲:“我给你30块钱,你也花不成。你去超市给小闺女(孙女)买点东西。”
“你去门口那个大超市。上二楼,往前走,一直走到出口处,就一份卖东西的,一份30块钱。我都好久没给小闺女买过东东西吃了。”
处于半清醒状态的父亲说的话,让我听得糊糊涂涂,但泪水还是忍不住蒙上了我的双眼,父亲如此境况还在关注着自己的孙女。唉!
我不忍拂了父亲的好意,便推脱说,“等两天我带你一起去超市。”
父亲却自顾自地从裤兜里面掏出包得方方正正的布包,摊开。里边是三张100元的,两张50元的纸币。
父亲尝试着想从50元的纸币里揭开30元给我,却没成功。
母亲开玩笑说,“你把那张50的都给孩子吧!算跑腿费。“
父亲把50的纸币递给我说,“回来再找我20就行了,多了我也不要。”
看到父亲认真的样子,回想起父亲年轻时的风采,泪水再一次模糊了我的双眼。

岁月匆匆,流水无情。我只希望父亲在变老的路上能慢一点,慢一点,再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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