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退休以后,我有了大把空闲的时间。我住的小区高楼林立,似一片钢筋水泥构建的灰色丛林,有一个花园点缀其中。在花园里散步时,我总会遇到一位老太太,她常穿一身湖蓝色运动服,头发花白,走路时脊背稍有前倾。而引人注目的是,她额前有一缕挑染感觉的棕色头发。听邻居说,她已年近80岁了。
一天散步时,有人从背后喊我,扭头一看,正是这位老太太。她大幅度地挥动着手臂,面带微笑,精神头不错。
“我常看到你。”老太太说,“我们可以一起走吗?我总是一个人,有人肯陪我说说话就太好了。”老太太和我讲,她的老伴已经去世,孩子们都在外地,他们邀她同住,但她不想去。
“两代人想法、习惯不一样,住在一起难免会有磕碰。我一个人是有些寂寞,但自在。这会儿我还什么都能做,你看,就连头发都是自己染的呢。”老太太一边说着一边拨弄头发,“医生建议我多走走,多晒太阳。我住在那个单元的1楼,出入很方便。”我顺着老太太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是小区一期的老楼,跟我住的这栋楼还有一段距离。
“看到阳台上摆好多花盆的那家吗?”她继续说,“我每天侍弄花儿,看着它们美美地吸着水,生长着,心里就高兴。我女儿老是抱怨她的花养着养着就枯萎了,我说对待花草和养孩子一样,得下工夫,浇水、施肥、松土,一样也不能少。”

那次聊过后,我出来散步时就经常和这位老太太结伴同行了。她走路很快,和她一起,我还得紧走几步才跟得上。
天气晴好的季节,老太太会戴一顶宽檐草帽,穿一条红色长裙;如果下雨,就换上一顶布帽坐在凉亭中,等雨停后照常散步。
时间过得很快,大概两年之后的一天,刚下过雨的风里还带着湿润的气息,空气中满是泥土清新的味道。我在小区的东头又碰上了老太太——她身上穿件米黄色的风衣,迎面向我走来,可是看上去似有些疲惫。
寒暄几句后,她顿了顿,略带迟疑地问我:“方便一起走一段吗?走路有个伴儿好。”话音落下,她忽又叹了口气。这没来由的一声叹息,让我心生疑惑。
我们在小区的步道间走着,老太太说:“你看这建起的新楼多漂亮。”还没等我回答,又说,“可我住的楼和我一样都老喽,又破又旧……现在二期的地方原来是个大菜市场,里面的菜新鲜又便宜,可惜现在只能去超市了。”
她边走边望着附近的门牌,仿佛在找什么东西。二十多分钟后,我们到了二期的一栋楼前,我停下来告诉她:“我到家了。”
她似乎有些惊慌:“这就是你家了?那……超市在哪个方向呢?”
不大的超市挤在一期和二期的中间,也算是小区里的地标了,从这里走过去不到5分钟的路。我这时才明白,老太太恐怕是走着走着就岔了道,来回寻觅时又迷了路。对于一位80岁的老人来说,这小区里几十栋楼宇之间的小路,可不就像丛林迷宫一般吗?
我心头涌起一股酸涩,问她:“今天走了很久的路吧?”
她苦笑着说:“出来都两个小时了,快累死我了。”
“别急,我陪你去超市。”我的话刚一说完,她的表情立刻放松下来,像是有了向导。
我们一起走到超市门口,老太太郑重地向我道谢,又从衣袋里掏出一个手工制作的杯垫递给我,说:“这是我自己做的,不知你是否喜欢。”
她并没有进超市,而是顺着这个“地标”找到了回家的方向。拿着她送给我的手工杯垫,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我想起一辈子生活简朴的老爸老妈。
如今他们也一天天老去,而我们几个儿女也都不在身边。每次打电话回去,他们都说一切都好,不用挂念,不让我们总往家跑。可他们一定也像这位老太太一样,盼着能和儿女们多聊聊天,吃一口他们亲手做的家乡饭。
于是,我立刻买了回家乡的高铁票,第二天就敲开了父母的家门。

等到从父母家回来,又是一个多月以后了。我恢复了往日的生活,写字、画画、出门散步,可是,一连两个月过去,都没再见到老太太。
这一日我又出来散步,看见一位老人拄着拐杖蹒跚前行的背影。我紧走几步追上去,果然是她。原来,老太太有次散步时走得太急摔了一跤,把腿摔骨折了,休养了3个多月,刚刚能出来活动活动。这次她没有开口邀我同行,可能是担心自己走得慢吧。
我主动提出陪她到小区的花园里散步,然后一边走一边和她聊天。后来走到她的家门前时,她感激地望向我,微笑着挥挥手进了单元门。
那天,她的样子我怎么都忘不了——她背驼得厉害,穿着大多数老太太都穿的那种碎花短袖衫和黑裤子,满头白发把那一缕棕色的头发藏得很深。那条红色长裙,好像许久没见她穿过了。
作者:摩西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