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办老师
李承清
1978年6月底，怀揣一张高中专业班的毕业证和一张毕业合影照，走出了民乐二中的校门，结束了中学时代的学生生涯，以新的身份回到农村，融入家乡的山村毛山坡。
毛山坡，地处祁连山脚下，距瓦房城水库不过五里，与南古镇岔家堡村隔河相望。二沟三梁四面坡，分东毛山坡和西毛山坡，东毛山坡住着十来户人，都是三寨村迁去的，西毛山坡住着十六七户，有李寨、闫户、三寨几个村迁去的，属于自然生产队，隶属横路沟大队管辖。土地面积大，都是山地，靠天吃饭。东西毛山坡，实际上就隔一道梁，东毛山坡在梁上，西毛山坡在沟底。迁上去早的人家，都盖的有房子，土木结构，迁上去晚的，基本上都住的窑洞。 我家先期就住三孔窑洞，1977年又在窑洞前盖了两间土坯房。那几年，年成好，老天爷下雨多，收成也好，粮食基本够吃，并且还年年贴补姨爹家的窘境。
毛山坡没学校，我家搬去的时候，我们几个娃子都在横路沟小学或马均村小学上学，小一点的娃子，尤其是女娃娃，就上不成。我上中学后，队里腾了二孔窑洞，弄了些木板，土块泥巴砌了桌蹬，一个简易的学校就此诞生了，就一个老师秦若美。我高专班毕业回到毛山坡，正好秦若美和生产队队长闹别扭，原因不得而知。没多久，队长就把秦若美换了，让我当老师。
虽然是民办老师，在生产队里，也算是一份美差事，工分照记，每个月还能在公社学区领10元钱补助。第一个月领到了10元钱，欣喜若狂，立马奔到公社的百货商店，手里捏上10元钱，就好像“富豪”一样，货架上的货物一一浏览了个遍，害的柜台内的女售货员随我转了一圈。最后，目光盯在了水烟上，声音洪亮的说：买一片水烟。郁闷的售货员拿纸包上递了过来，汗津津的10元钞票售货员接上也不找钱，用诧异的目光盯了我好久。售货员比我大几岁，把我盯的心潮澎湃，面红耳赤，使我浮想联翩……
回到家后，爹正在煤油灯下拿的水烟锅子抽烟，我恭敬的将水烟递去，爹惊喜的目光看了我很久。爹将包烟的报纸打开，捻了一小坨，装进烟嘴，烟锅子撑到煤油灯上点上，深深一口，吸到了肺里，就好像把我的心意都吸到心里一样，满足的表情挂在饱经风霜的脸上……
毛山坡学校，说是学校，实际上也就跟扫盲班一样，十来个学生，小的七八岁，大的十一二岁，参差不齐，以一二年级的课程为主。我就跟“孩子王”一样，日子也过的无忧无虑。
每月有10元钱，对我们家来说，是一笔不少的收入，最起码家里的油盐酱醋钱，再不从老母鸡勾子里抠了，而且还能给老爹供水烟。在家里，我的地位陡然上升，吃饭由弟妹给端，吃完饭碗一推，背上手吹上口哨串门去了，家里的零碎活，老娘也不叫我干了。到人家串门，都很尊敬。“李老师快坐、李老师喝水”，毕恭毕敬，就好像我是毛山坡最有文化的人一样。尤其是假期，生产队都是照顾性的安排我记个工分呀、统计个数字呀！几个大姑娘，小媳妇还时不时的偷瞄我几眼，弄得我整天价心神不定。
可惜这种“神仙”般的日子没过多久，县上决定：将新天公社一分为二，成立李寨公社。横路沟、黄草沟等几个大队就地解散，住山户各回各村，不愿意回村继续住的，隶属原村管理。一时间，分地、分牲口、分固定资产，把好好的生产队分了个吊蛋精光。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家也搬回了三寨村。进三寨小学继续当老师，是我的愿望，因我是县文教局备案的民办老师。把家里那只“立下汗马功劳”的老母鸡宰了，做了一锅鸡肉焖饼子， 请大队书记和主任吃了一顿，书记嘴角流着油，搓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说：“既然是县上备案的老师，我们学校刚好缺一个，就去教去吧”！听了这句话，母亲“心疼老母鸡”的担心放下了，就这样，我又进了三寨小学当起了“孩子王”。
校长对我进学校当老师是一百个不愿意，可能是老母鸡没请他吃的原因吧。“本村那么多正牌高中毕业生都在劳动，一个高专班的，却当上了老师”，村里一些高中毕业的，也议论纷纷。教了不到二个月，大队无奈，决定只要本村的高中毕业生，都去学校讲一堂课，高专班毕业，也相当于高中。全校老师听课，谁讲的好谁教。“孩子王”，我毕竟当过，而且原来学区组织的授课讲评，也参加了多次，授课经验我比“正牌子”丰富。 校长又在大队领导面前出馊主意。“考试，谁考的好谁当老师”，这一考试，他奶奶的我就名落孙山了，这下达到他的目的了。可怜的老母鸡呀！你死的太冤了，你那死不瞑目的头书记吃了，也没换来我的愿望。
当不了老师，每月10元钱没有了，家里唯一的“小银行”——老母鸡，光荣牺牲了，我在我们家的地位，随之下降了。 在家窝了三天。老爹坐在炕上，水烟锅子在炕沿边敲了二下，咳嗽了一声，“娃子，没啥丢人的，该干啥干啥，我们家祖上就没吃公家饭的，有啥呢，祖祖辈辈也不这么过来了”。看着父亲那满脸沟壑的老脸，我热泪盈眶……
是呀！我一个大小伙子，为这么点挫折，就萎靡不振，怎么对得起面前的老父亲，怎么对的起那只壮烈牺牲的“老母鸡”啊！ 生产队抽几个劳力去瓦房城水库收尾劳动，我毫不犹豫地报名了。离开家、离开村子，投身到火热的水库建设劳动中。
（作者简介：李承清，男，61岁。甘肃民乐县新天镇三寨村人。79年11月应征入伍，服役于*疆新**莎车县陆军六师防化连，84年12月留疆在生产建设兵团农三师工程团，历任保卫科干事，人武部参谋。99年调克州乌恰县，历任组织部副部长，乡镇*党**委书记，县卫生局*党**组书记、局长，政协副主席。2016年3月退休，现定居乌鲁木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