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只知余画虾,冤哉!世界上人的就知道我会画虾,太冤枉我了!

白石老人画虾。都知道白石老人画虾好,一节一节都分得清楚,小孩都知道,但是很多人不太明白它到底好在哪儿?这个虾是从哪过来的,以前人就没有这么画虾的吗?

说起画虾这个题材,在中国传统绘画中可以说古已有之,不是从白石老先生开始的,我们从现在传世的宋画还有明朝的画当中也可以看到有虾,但是虾不作为主体,往往是底下画几条鱼,鱼旁边有小虾,不作为主体。那么作为主体来画虾应该说是白石老人一大发明,但是他也不是说一下子就创造出来的,有一个过程。

首先白石老人对他儿时的生活非常的熟悉,这个有很大的关系。在他住的那个地方,往往都是背靠着一个小山丘,前面是挖的水塘。白石老人的故居几乎家家都是那个格式。但是那个山有大有小,水塘里面就养鱼,有虾,还有螺蛳,还有水牛。水牛,不像北方的牛,毛怕干,一会儿进去泡一泡。白石老人小的时候也放牛,一放牛外婆就非常地担心,那么点儿的小孩子放牛,一晚点儿回来就担心。后来就给牛的脖子上系一个铃铛,这样的话人还没有回来铃铛声就传回来了,那个时候的地方不像咱们现在有这么多的汽车噪音。“祖母闻铃心始欢”,他的诗里有这个,还画过这么一张画。

在农村生活中,有的时候看到水塘里面的小鱼、蝌蚪和虾,所以其实在他早期的绘画里面偶尔地也出现虾,可是不显眼,也感觉不到有多美,只是说他的生活体验的一个小小的记录而已。
后来他将近60岁的时候到京城,又想起来画虾,试图把它作为主体。这一张画上全是虾,画出来之后挂在屋子里面。白石老人他有一个好处就是他特别地虚心,他自己没有学历,就觉得自己应该处处地多学多问多听人家的主意。他是真诚地虚心,如果不是真诚地虚心,人人进来一评这个画,不爱听了,就带着脸色给人看,那谁还多嘴?他不是,谁到他的画室,有一个什么样的氛围呢?就是言论自由、评论自由,有说好的也有批评的。他乐意听,听得还很仔细,甚至还有记录。当时画这个虾就挂在墙上,我父亲作为他的得意弟子,把白石老人作为自己的父亲看,一进门就聊天。白石老人也爱听我父亲聊天,所以说话也就比较随便。那天正好看见,老师画了一墙好几张都是虾,白石老人就说:“苦禅,看看我这个虾怎么样?”他能问学生这种话,就说明这个老师特别地谦虚。我父亲说:“老师,这些虾,学生我觉得好则好矣,只是小了点儿,有一点像蛄。”“蛄”是老北京话,就是蝼蛄,专吃麦子根,是害虫,现在用农药已经看不见了。

有人说白石老先生画的是白洋淀的虾,那个虾个儿大,再大也没有法和对虾比,咱们北京叫做对虾,其实在海边不叫做对虾,人家出了海就吃不是按对,都是按斤,都叫大虾。现在在胶东那边上菜都是说“吃大虾”,不叫对虾。白石老人就等于把这个大虾和河沟里的虾的形象合在一起了,这个在中国写意的概念里叫做意象,以自己的意思取舍综合之后形成的形象,就是说写意。什么叫做写意,苦禅老人就讲“是用书法的笔趣写出来的意象,这种画就叫做写意画”,写意画的定义不是那么复杂。现在论写意,一论就论出好几万字的,没有那么复杂。现在连政府工作报告都是至道尚简,不简凡人记不住,至道不繁,还有一个写法是火字旁一个页字,让你听着心里烦。其实就是这么一个道理。白石老人就把这个大虾和这个河沟里的小虾合在一起了。

他自己有一个水盂子,不是涮笔的,就养着虾,天天看。因为这对虾都是死的,不生动,这个水盂子里的虾是活的,你一碰还一蹦,这么观察。然后把这个虾体型放大,他有一个过程。
后来有人也挑了,说真虾是六节,怎么白石老人画的是五节?你要知道这个意象是加以改造取舍的,有时候我们平常造型里面往往会取这个奇数不会取偶数,谁规定的呢?也没有谁规定,也是约定俗成。比如说一张画里面画三只家雀,这两只挨着,另一只离得远一点,有疏有密。如果你要是非画四只不可,那边三只密点儿,这边一只单的,太轻了,还得加一点树叶。反正苦禅老人一生经常讲,除非特殊需要是偶数,画这个“富贵白头”,一对白头翁,另有别的安排,那是为祝福夫妇俩白头到老,一同富贵,其他画鸟的情况一般都是奇数。
再说,这个虾白石老人就是画了虾头之后一笔一笔地往上排,自己还念着,教学生的时候说1、2、3抬起来,再往下4、5,一拉最后一节出来了,真的是美。现在我们发现他早期画的虾是接近于写生的虾,就是六节,老人家不是不知道,而是把它舍了,觉得五节大气,好看,真画六节确实是不如五节好看,第三节高起来隆起来,就觉得那个虾能蹦。
虾往往是遇到紧急情况是蹦,平时游得慢。游是靠后面的小腿游,前面的长腿是干什么的?那个是在底下沙子着陆的时候用的。那你说后面有敌人来了怎么办?靠什么?也没有大翅儿,就靠一收缩一蹦出去,靠这个,就这种动态感特别的强。
一个是体型放大,第二个是把这个身体减为五节,再一个就是他用墨的方法表现出那个虾壳本身就是透亮的,在水里更是透亮的,这种质感可以讲是白石老人自己发明的。他教学生的时候讲这一段,语言已经不能表达了,就得当场看他如何用水用墨。有一些东西怎么去画,就得是你看我怎么用笔,我用多少水,水分得到多少,这个没有办法讲,说水分达到25.6%,那不成,这个是没有办法量化的,是凭感觉的。用手摸一摸,大概水分是多少。然后是在盘子里面怎么的掭墨、调墨,或者是这个笔怎么转过来,用哪一面着宣纸,这个笔锋是怎么使对,这个,语言已经有局限性了,如果语言文字能够全表达出这个技法来,咱们出一本技法大伙就全成大画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