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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的目光

《身份》出版于1996年,属于昆德拉第二个写作周期中的作品,也是昆德拉小说中我最喜欢的一部。在后记里,弗朗索瓦·里卡尔说,《不朽》终结了第一个写作周期,而在不朽之后,有一个剧本和两个论文集,属于第二周期的小说有《慢》、《身份》、《无知》和14年的《庆祝无意义》。第二周期的小说有一个特点:短。没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生活在别处》、《玩笑》那种剧烈变动的时代背景,也没有《好笑的爱》、《笑忘录》、《告别圆舞曲》那样的滑稽与幽默。这一时期的作品,通常只有单一的线索,极少的人物和当然不能被抛弃的爱情。

《身份》共有五十一个小节,这是昆德拉很喜欢的一个数字,上一本《慢》也是五十一个小节,而下一本《无知》则变成了五十四个小节。昆德拉是一个十分注重小说结构的人,在《小说的艺术》里,就有专门的一篇谈论小说的结构--《关于小说结构艺术的谈话》。在第一个周期里,他通常会把小说分为五部分或七部分(《玩笑》《笑忘录》《生活在别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不朽》是七部分,而《好笑的爱》是七个短篇。其中唯一五部分的是《告别圆舞曲》,昆德拉说,这是一次意外,本来的计划是七部分,但后来修改成了五部分,因为"它影响了小说的结构艺术"。当然,五也好,七也好,都是为小说的结构艺术服务的,服务于"对位法",服务于"复调",致力于"使小说摆脱小说技巧带来的机械性的一面",从而走向艺术性。

和昆德拉的大多数小说一样,《身份》是关于爱情的。故事的主人公是两个人,一对情人,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妇,两个即将步入中年的“中年人”,这是两个人最简单的身份。他们一个叫让·马克,一个叫尚塔尔。五十一个小节,基本上是按照你一节我一节交叉叙述的。

从小说里,我们无法得知尚塔尔的年龄,但我们可以知道,她大他四岁,并且她结过一次婚,有过一个早夭的孩子。他们结婚也有很多年了,她是一个广告策划公司的普通职员。这几乎是她所有的外部信息了。让·马克要更模糊,一个曾经学医而最终放弃的人,一个不断换职业的人,一个收入没有她高的人(他只挣她五分之一的钱,当然,两人都对此心照不宣的不提),就是这样,两个在大都市里的普通人。

“十七岁的时候,她特别喜欢一个隐喻,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听来的,还是从哪里读到的?没有关系。她想成为一种玫瑰香,一种四处扩散的香味,四处去征服。”这是一个少女用身体魅力去征服世界的梦,然而后来呢?“这个朦胧的,抒情的梦,很快就在她宁静而幸福的婚姻之中沉睡过去。”打破这种宁静的,是她孩子的早夭,她的孩子不在之后,所有人都在问她什么时候再要一个孩子,甚至家族里一个只有几岁的小朋友也会这样问,他们以为再有一个可以把她从悲伤中解救出来,甚至是他的丈夫。“她丈夫这么个顺从的人,并不是在以他的名义说话,而是在以由他姐姐统治的大家庭的整体利益说话。”她意识到除了女人这个庞大的身份外,他们想要的是她成为妻子,母亲。但她“不想忘却她的儿子,她要捍卫他不可替代的个体性。她与将来为敌,捍卫着一个过去,为一个可怜的小小的生命捍卫他那为人忽视和小瞧的过去。”而在这种捍卫中,她逐渐又找回了自己,她不仅仅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更是她自己,她是尚塔尔。于是,她拒绝跟丈夫*爱做**,拒绝他们怀着好意的劝告,重新找回工作,直到她遇到让·马克,然后迅速的离婚,搬走。是让·马克的出现,是他和她的结合,重新给定了她尚塔尔的身份。

尚塔尔有两幅面孔,一副在公司的,一副在情人目光下的。对让·马克来说,“每次都是这样,从他见到她到的那一刻,到他认出他所爱的那个她的那一刻之间,有一段路要走。”这是两个人生活中一个不大不小的插曲,它并没有扩大的倾向,直到有一天,在海滨浴场的沙滩上,他错认了她的背影--“他怎么会认不出自己最爱的人的背影,这个他认为无人可与之比拟的人?”同样在那个宾馆,她发现了自己的衰老,并且在让马克的追问下,说出来了“男人们都不再回头看我了。”这句话,于是,夹角开始了它的扩大。

对尚塔尔来说,这句话是半敷衍式的,她虽然认识到自己的衰老,但这句话所表达的事实并不怎么让她伤心。“她因自己无艳遇而高兴,艳遇是一种拥抱世界的方式。她不再希望拥抱世界,她不再去想这个世界。”但是,她还是会想到自己曾经喜欢的隐喻,“于是看到一朵迅速凋谢的玫瑰,就像在一部快镜头*放播**的电影中,很快只剩下一根花茎,黑黑的,永远地消失在了他们共进晚餐的夜晚的白色世界中。”让·马克呢?在认错了她的背影之后,他觉得她很在乎这句话。于是,他以一个匿名的仰慕者的身份给尚塔尔写信,以表明她对人仍具有肉体的吸引力。可尚塔尔却不知不觉沉浸在了这些匿名信里。让·马克原以为这会让她更有自信,可没想到,她几乎变了一个人,她有了另一个身份--一个不知名仰慕者的暗恋对象--一个完全虚构的身份。“这样的她,让他困惑,”这个想法,这几天一直萦绕这他:有一天,他会突然认不出她来,有一天,他会发现尚塔尔不是那个他与之生活的尚塔尔,而是那个在沙滩上他以为是她的人,有一天,尚塔尔对他来说的确定性突然变的是虚幻的,她会在他眼中和别人一样无所谓。于是,有了以下的对话。

他说(其实是回答她的上一个问题):你成了跟我想象不同的人,我把你的身份搞错了。

而她回答:我不明白。

于是,夹角进一步扩大,直到她发现信是他写的,他在“监视”她,他在“嘲笑”她。他们两个人争吵了起来,她在第二天早上以出差的名义出去,经过心里斗争的他追出去,太常见的情人之间的吵架。可是,他在追随她在伦敦下了火车后,一切开始变得像是一场梦:伦敦的一所房子里,窗户上挂着红色的窗帘,一群放纵的,幽灵一般的*交群**者经过了奇特的一夜,有人在将门钉死,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尚塔尔)躲到一间储藏室内,并且她记不起她的名字了。与此同时,在对面的大街上,一个身无分文的男子(让马克)大喊了一声。然后,尚塔尔从噩梦中醒来。但是,作者并没有告诉我们故事什么时候滑入梦境的。让这部小说像金子一般发光的,给龙添上眼睛让其飞起来的,正是作者插足小说来表达的这一段:于是我问自己,谁在梦想?谁梦想了这个故事?谁设想了它?是她?是他?还是他们俩人?或者只是各自对对方的想象?他们的真实生活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个险象环生的幻想?当火车驶入隧道的时候?还是这以前?在她宣布她要去伦敦的那个早晨?还是比那更早?当她在心理咨询服务公司遇到那个诺曼底镇咖啡馆里的服务生的那天?或者还要早?当让·马克寄给她第一封信的时候?但他到底寄了那些信没有呢?或者他只是幻想写了那些信?什么时候开始,真的变成了假的,现实变成了虚幻?界限在哪儿?界限到底在哪里?

边界,又是一个昆德拉非常喜欢的概念,在《笑忘录》里,第七部分的标题就是《边界》。昆德拉知道边界吗?或许知道。让马克和尚塔尔呢?恐怕不知道。小说的结尾,他们开着灯,彼此望着对方躺在床上。真的就好像一场梦,而现实中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昆德拉非常喜欢写梦,写梦是卡夫卡以来小说最伟大的发明,而在他的小说中,梦,记忆和遗忘,常常会以相同的面貌出现,梦与现实的视野变得模糊不清,梦不再是轻飘飘的思绪,而成为结结实实现实的一部分。

回到《身份》,尚塔尔后来的身份是让马克一封信一封信改变的,被改变的尚塔尔又反过来影响了让马克。他们一个觉得自己取悦了情人,另一个觉得自己受到了其他情人的关注而容光焕发。他们在彼此的眼里又是怎样的呢?从独一无二变成了可代替吗?是让马克不够了解尚塔尔吗?不,他们之间一直都很融洽,可以说,除了那句“男人们都不再回头看我了”,他们对彼此的理解并没有太大的偏差。可偏偏就是这句话,成了这夹角不断扩大的助推器。

尚塔尔有两副面孔,一面是从过去消隐,而又重新投入到工作中的,是与过去那个家族相对抗的。另一面只属于让马克,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这让他不舒服,而她却转换自如。这是阻碍他们爱情的因素吗?或许也不是,某种意义上,让马克是帮助她脱离过去那个身份最重要的人,尽管那个身份并没有那么容易脱离。

昆德拉并不仅仅想告诉我们情人之间总会有那么点隔阂这样的老生常谈,而是想要告诉我们,即使这些存在又能怎样,超越爱情的爱,强大到足以包容得下这些,过去也好,不同的身份也好,或许存在并且在不断变大的夹角也好,也许只不过是两个人共同制造的一场梦,而双方,即是梦中的木偶,又是木偶的操纵者。

所以,边界在哪里?边界在哪里还重要吗?《无知》里面有一段话:“情色关系可以充填整个成年生活。但是,如果这段生活太长,厌倦会不会在体力衰退之前,就扼杀兴奋的能力?因为在第一次、第十次、第一百次、第一千次或第一万次交欢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别。何处是这一重复行为变得刻板,或是滑稽,甚至不可能的界限?如果逾越了这一界限,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的爱情将会如何?会消失吗?或是相反,情人们会把他们生活中的*爱性**期当做真正爱情的野蛮的史前时期?回答这个问题,就如想象陌生星球上的居民的心理状态一样轻而易举。”这段话仿佛对《身份》的一种回顾,《身份》中的问题被拉长,重新问了出来。

小说的结尾,她说:我的目光再也不放开你,我要不停地看着你。这就是伟大爱情的时刻吗?是某种可能的终点?还是昆德拉调皮的把中途的站点换上了终点站的标牌呢?小说家当然不会告诉我们,他的小说提供的是问题,而非答案,答案需要我们自己去思索,去体验。

在《好笑的爱》收录的七个短篇中,有一篇叫《搭车游戏》,两个换掉身份的情侣之间的一个游戏,这场游戏和《身份》一样,最后也走进了一个噩梦。《身份》是它的一次变形和拓展。《搭车游戏》的结尾,受到惊吓的年轻女子对她的伴侣喊:我是我,我是我,我是我……"和《身份》一样,两个人都醒来。

在《身份》后记里,里卡尔在最后说:因为这就是超越爱情之上的爱,两个人的眼睛不再移开,因为他们知道各自的身份就包容、隐藏、寄存在对方的目光中,那脆弱的目光将他们连在一起,并在他们身旁形成一个代表着他们的孤独与幸福的白色阳台。

作者简介:

赵航,1997年生,山西长治人,现就读于中北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