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比我妈小，但看起来比我妈老。

二姨不过才56岁，但因为患有严重的糖尿病，导致眼睛看不见，牙基本都掉光了，凌乱的头发，不太整洁的穿着，显得苍老而陌生。

01

其实我对二姨是有成见的。

小时候，我们住在邻村，但走动并不多。妈妈每每提到二姨，都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她小时候经常给我告状，让你姥姥把我吊起来打！”

姐妹俩每次见面，在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亲亲热热地拉过家常，淡漠、疏离，不像是一个妈肚子里生出来的。

而造成姐俩关系不睦的主要原因得归于一个人：姥姥。

姥姥是个很强势的人，永远皱着眉头，妈妈的性格其实和姥姥很像，是属于那种硬刚的人，所以经常和姥姥起冲突。

她们娘俩的关系曾经僵到哪一步呢？妈妈说，她在同村本来有一个相好的，但为了离姥姥远一点，选择抛弃了初恋嫁给了离家很远的爸爸。

而二姨的性格和姥爷像，没有主意，姥姥说啥就是啥，听话，顺从，而且小的时候还体弱多病，所以姥姥对二姨很偏爱。

偏爱到什么程度呢？在她闭眼之前，二姨几乎都在她眼皮子底下生活。

姥姥给二姨找的婆家是本村的，二姨回趟娘家上个坡就到。

也不知道是天生好斗，还是见不得二姨受丁点委屈，姥姥和二姨的婆婆吵过好多次架，最后到了不打交道、不说话的地步。

夹在中间的二姨和姨父很难受，提议搬家吧。

二姨便从老家搬到了妈妈邻村，没过多久，对二姨放心不下的姥姥，抛下老家的院子和土地，带着姥爷也奔赴二姨而来。

从这以后将近20年，姥姥和二姨一家三口就没再分开过。

02

都是女儿，都是亲生的，但姥姥对妈妈和二姨为啥区别这么大，我始终想不通。

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那年秋天，姥姥中风了，嘴歪眼斜。

妈妈正好听说了一个偏方，说是吃新鲜的鳝鱼能治中风，便急匆匆地跑到省城买了几条鳝鱼。

摸黑回到家，饭都来不及吃，妈妈便把鳝鱼给姥姥送去，可去了二姨家却发现，他们一家子还在地里收玉米呢。

妈妈有点生气，就对姥姥说：“你都中风了，还要在地里干活吹风，那不是更严重了？”

姥姥可能是嫌妈妈在指责她，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火气，径直把袋子里装的活蹦乱跳的几条鳝鱼摔在了地上，“谁稀罕你的鳝鱼！”

自那以后，妈妈和姥姥很久没有走动，二姨也从来没有出面调停，也和我们一家断了往来。

直到姥爷出事，两家才开始联系。

那已经到了第二年的秋天，还是秋收的季节。姥姥姥爷在老家还种了很多庄稼，便赶着牛车往返80里地收秋。

可能太累了，牛惊了，把坐在牛车上的姥爷甩了下去，正好磕到了路边的一块石头，送到医院没抢救多久，姥爷就去世了。

关于姥爷去世后应该埋在哪里，姥姥和妈妈又爆发了争执。

妈妈主张埋回老家，毕竟那是姥爷出生长大的地方，人总是讲究个叶落归根的；姥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考虑，让把姥爷埋在二姨所在的村子里，并且对妈妈放了狠话：“我在哪儿，家就在哪儿，你做不了我的主!”

最后是在姥爷的亲哥哥主持下，才将姥爷埋回了老家。

但姥姥和妈妈之间始终是疙疙瘩瘩的，经常说不上几句话，就会吵起来。

03

姨父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啥时候都是笑嘻嘻的，高高大大，舍得出力气，一年到头总在忙。

可能是看起来比较老实，再加上是外来户，二姨一家在邻村的日子并不好过，不是窗户被砸，就是院里扔个死老鼠，日子过得也很闹心。

终于在一次姨父被污蔑偷玉米后，他们搬离了这个地方，搬到了省城附近的郊区，那里有姨父的亲哥哥，可以有个照应。

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和妈妈说，只是把一些带不走的东西送给了大爷——妈妈的大伯子。

这个举动彻底激怒了妈妈，两家好几年又是没有来往。

破冰发生在姐姐在省城上中专的时候。周末放假，姥姥和二姨会把姐姐叫到家里，给改善一下伙食。

妈妈觉得她们对自己的女儿好，之前的恨意也少了很多，慢慢地过年过节也开始走动了。

那几年，二姨家其实过得特别拮据。

初来乍到，没有房子住，只能租一间小房子，要给表弟上户口、上学，他们还想盖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结束这漂泊的日子。

姨父干苦力打工挣钱，二姨当保洁，两人为了新生活，奔头还是很足。

比起日久生情，可能更多的是日久生厌。

姥姥和二姨一家生活了十来个年头，任凭姨父再不吭声，强势的姥姥还是和他有了嫌隙。

那时我还小，偶尔去看姥姥的时候，总能感觉到家里的气氛很压抑，说不上来的那种感觉。

后来听妈妈说，姥姥是嫌姨父没本事，让二姨一个女人家出去打工挣钱，她心疼二姨，所以经常不给姨父好脸色。

之后，姥姥被查出得了糖尿病，二姨便不出去上班了，在家给姥姥做饭、料理家务。

04

姥姥还有个儿子，我还有个舅舅。

一般都说农村人重男轻女，可奇怪的是，姥姥对这唯一的儿子很是寡淡。

舅舅是姥姥的第一个孩子，但舅舅几乎没在姥姥跟前长大，他是他的姥姥带大的，等到十几岁他的姥姥过世后，他才回到自己的家。

舅舅是个心气很高的人，家里堆满了书，说话也是文绉绉的，他和舅妈的关系不好，在孩子十岁的时候两人离婚了。

舅舅把自己唯一的住房给了前妻，自己去了外地打工。那几年，很少见到他，只是偶尔会从妈妈嘴里听到，他养蝎子了，种中药材了，但最后都无一例外赔了。

雪上加霜的是，无家可归也没钱的舅舅，还有一身的毛病，糖尿病、脑梗、高血压。在这些疾病的折磨下，舅舅只能打点零工，隔三差五在二姨家蹭吃蹭喝，有时候手头紧了，还得伸手问二姨和姥姥要一点。

姨父嘴上虽没什么怨言，但担子更重了，和姥姥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多了。

贫贱夫妻百事哀，一边是生活沉重的担子，一边是家里紧张的气氛，日子过得鸡飞狗跳的，听说一度还曾经闹到了要民警调解的地步。

05

在鸡毛蒜皮和磕磕绊绊中，二姨家迎来了一件喜事：表弟要结婚了。

表弟读了大专，学的是修空调的专业，毕业后在北京工作了一段时间，二姨和姥姥觉得太辛苦，硬把表弟从北京叫了回来，在家附近的一个工厂里上班。

表弟为人忠厚老实，媳妇是经人介绍的，名叫娜娜，独生女，脸上有挺大一块黑痣，可能因为这块黑痣有点自卑吧，没上完初中就不读了，干过几个月的饭店服务员，因为种种原因也没有干长久，就一直在家待着。

结婚后，两个人很快就有了孩子。

新生命的降临，并没有给这个家带来新的生机，反而增添了新的矛盾。

表弟的丈母娘是个强势的人，孩子一出生，她就把娘俩接到了自己家，不知道出于什么执念，她想把孩子留在自己身边。

二姨也担心产生婆媳矛盾，便默认了他们的这个行为。姨父为了不亏待孩子，自己更是努力打工，把挣的钱大部分贴补给了这个孩子。

孩子一天天长大，娜娜依然没有要出去找份工作的念头。每当表弟和她沟通这个问题的时候，娜娜没说什么，她妈妈先跳出来说：“怎么？我娇生惯养的女儿嫁给你就得出去干活挣钱？你养不起老婆还娶老婆干啥？”因此，这个问题也就不了了之。

其实，娜娜家并不富裕，所谓的“娇生惯养”也仅限于温饱。她妈妈很早就不上班了，她的爸爸在银行当保安，一个月1800块钱，下班后为了补贴家用，还要给人清洗油烟机，挣的也都是辛苦钱。

表弟在工厂挣的钱也并不多，二姨一家和姥姥、娜娜一家和孩子，8口人的生计其实全靠家里的这三个男人来扛着，压力使得姨父1米78的个子，瘦的只有100斤，表弟也学会了抽烟，借此消愁。

06

常言说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像打翻了潘多拉的魔盒一样，二姨一家似乎被下了诅咒，不幸接踵而至。

那一年，二姨得了糖尿病，因为耽搁治疗，使得眼睛模糊看不清了；表弟在姥姥测血糖的时候，本着只是试一下的心态测了一下，血糖竟也高达10点多，开始打起了胰岛素；舅舅突然死在了出租屋里，到最后都不清楚到底是糖尿病发还是脑梗病发。

一连串的打击，击倒了一向强势的姥姥，在舅舅去世四个月后，姥姥也撒手人寰了，听妈妈说，到最后，姥姥都放心不下二姨，嘴里一直叫着“二妮”。

和姥姥在一起生活了46年的二姨，我们一度担心她会受不了，可在二姨的脸上没有看到太多的悲伤，她显得很平静。

而带给妈妈伤痛记忆的姥姥去世后，妈妈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不管这个妈之前对她怎样，从此以后，她没妈了。

生活还得继续，苦难还没有结束。

表弟在一次加班中，不幸被电击中，击碎了四条肋骨，在医院住了一个月。

出院后，重活儿也干不了了，只好和几个朋友一起批发水果。

水果生意不好做，赔赚说不准。

就在一家还为生计奔波的时候，娜娜又和表弟闹起了离婚。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表弟做了水果批发生意后，不能每个月固定往家里拿钱回来了。

表弟丈母娘甚至会跑到水果摊位上大吵大闹要钱，表弟不堪其扰，离了婚。

二姨和姨父觉得离婚很丢人，这事谁也没告诉。

很多事情似乎是冥冥之中有神在指引。很久没去看过二姨的我，那天不知道怎么了，早晨起来突然决定要去看看她。

从来看望二姨没专门给姨父买过东西的我，那天专门给姨父买了一条烟。

到了二姨家以后，姨父还在蔬菜批发市场给人搬菜，二姨打了电话叫他回来。

眼前的姨父，又黑又瘦，看着挺让人心疼。他拿着一个新手机，怯怯地问我：“视频聊天怎么弄？”

我给他*载下**了微信，添加上通讯录里常用的几个人，教他怎么发语音和视频。

我说：“姨父，你的微信叫什么，你得起个名字。”

姨父笑着不知所措：“叫什么好呢？我也不知道。”

二姨在一旁说：“你的名字里有个乐，就叫老来乐吧。”

看着鼓捣手机的姨父，我有点恍惚，谁能想到，不过五十几岁的姨父，竟然是第一次用智能手机。

二姨和我说起姨父有一次从电动车上摔下来的事，让我劝劝他，别再干苦力了，找一份看大门的工作，再种点地，应该也能生活。

我和姨父说的时候，他只是嘿嘿笑着，没有说话。

那天我走的时候，姨父一直把我送到了马路边，我又特意嘱咐了他一句：“保重身体。”

他还是笑笑，没说话。

就在我看过二姨后不到一个月，姨父去世了。

心梗，半夜突然在家离世。

那天，姨父觉得身体不舒服，就没去菜场搬菜，几乎从不请假的他请了一天假。

他先是去诊所看了病买了药，把小卖部欠的账清了，菜园里的菜除了草，浇了水。

以为没什么大事的姨父，终究是没拗过死神。

其实悲剧本可以避免。

如果姨父把疾病当回事，去医院看而不是只去诊所买点药了事，病情就不会被耽误；如果二姨眼睛能看得清楚，就会在姨父难受的第一时间采取抢救措施；如果表弟没去外地进水果，也能第一时间发现……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老来乐”终究没等到真正乐的那一天。

07

姥姥去世后没怎么悲痛的二姨，在姨父去世后，彻底崩溃了。

她像个祥林嫂一样，重复着一句话：“怎么死的不是我呢？”

姨父在的时候，家里是有顶梁柱的。尽管经济拮据，但二姨是有靠山的，表弟也是有靠山的。

姨父一走，二姨说自己成了表弟的累赘。她当然也很清楚，尽管是累赘，但总好过让表弟在三十几岁成了孤儿。

妈妈的娘家人现在只剩下了二姨。

那天，妈妈和我说，想接二姨到家里住几天。原本以为，二姨会拒绝，平常姐妹间的走动，其实她俩很少有。

但没想到，二姨很爽快地答应了，她太想给儿子减轻点负担了。

有一次和二姨聊天的时候，她突然蹦出一句：“家和万事兴。我这一辈子是心强命不强，不惹事，没脾气，一心想让日子往好里过，可还是没过好。”

不知道二姨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后悔当初和姥姥在一起生活了。

性格决定命运，但命运到底对谁更眷顾，其实很难说。

有个成语叫“否极泰来”，但对于二姨一家来说，否虽至，但泰未来。

表弟的水果生意辛辛苦苦干了一年，不仅没有挣到钱，还赔了几万块钱；已经和表弟领了离婚证的娜娜，却“离婚不离家”，赖在家里不走，日子还是鸡飞狗跳，甚至在一次吵闹之后，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

“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呢？”二姨睁着空洞的眼睛喃喃自语。

她不想成为表弟的负担，但又放心不下表弟，担心表弟以后孤家寡人。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08

想要写二姨的故事，是从姨父去世后才有的想法。姨父的遗像，用的是身份证的照片，因为太过突然，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有。

在姨父的葬礼上，除了家人，姨父的邻居还有干活的工友都感到很惋惜：“吃了一辈子苦，连点甜头都没有尝到就不在了。”

二姨和姨父操劳一生，一共置了三处房产，但每一处都不算是真正的家。

第一次的房子在搬到省城后就废弃了，最后以极低的价格卖了；第二处房产是勒紧裤腰带、一毛一毛省出来的，家具是老家搬来的，电视是早已经淘汰了的“大脑袋”，有的房间甚至都没有刷墙；第三处房产是给儿子买的楼房，但也被儿媳搬空了。

这是姨父和二姨挣了一辈子的家，但这个家，有时候就像他们的生活一样，千疮百孔。

有的人，光是活着，就拼尽了全力，可最后还是活得很憋屈窝囊。

姨父走后，二姨更不愿意出门了，虽然她看不见，但她怕别人的指指点点，怕别人说她“克死了丈夫”，怕自己的狼狈被别人笑话。

不过，二姨值得欣慰的是，表弟很孝顺，勤恳踏实，努力工作。在欣慰之余，二姨也不无担心：“得赶紧再找个媳妇儿，可千万别走上你舅舅的老路。”

生活在二姨的身上，就是个圈，把她的命运、姨父的命运、表弟的命运紧紧地禁锢在这个圈里，似乎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挣扎，还是在这个圈里打转。

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