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年就感到自己有两个文学舅舅。
大舅舅胖胖的,热气腾腾、神经病,
就是巴尔扎克,
二舅舅斯斯文文,要言不烦,
言必有中的,就是福楼拜,我常去,
巴尔扎克家,只能跳进院子,
从后院偷看看……”
——《文学回忆录》木心语录
怎么说呢,即便现在是娱乐至死、注意力普遍缺失的“反深刻”时代,有些乐趣也只能从书籍中找到……

▲电影《成为简·奥斯汀》剧照 不得不说,读书的人,真美……
说起来,“世界图书日”实在是一个浪漫主义的存在。
1995年,西班牙政府将设立“世界图书日”的方案提交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其灵感来源于加泰罗尼亚的圣乔治节 (Dia de Sant Jordi:4月23日)。
在古老的传说中,美丽的公主被恶龙困于深山,勇士乔治只身战胜恶龙,解救了公主。公主送给乔治一本书,象征胆识和力量。后来情侣们便在圣乔治节交换礼物、表达爱情:男人送女人鲜花,女人则送男人书籍。

▲圣乔治节盛况
同时,“4月23日”似乎也的确是一个与文学有着不解之缘的日子——尤其是1616年的4月23日,那一天同时是西班牙国宝级文学家塞万提斯、几乎被所有后世文学家当作高山仰望的莎士比亚,以及身兼西班牙人与印加人血统的秘鲁作家印卡·加西拉索·德拉维加的去世纪念日。值得一提的是,莎士比亚的生日也是4月23日。
而如今,书籍却成了“被恶龙困在深山的公主”,令人难以靠近。越来越多人发现自己难以阅读,就连过去养成了良好阅读习惯的人,也不时惶恐地发现自己的阅读能力在退化。

这并不是一种错觉:《纽约客》作者Katy Waldman提出了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概念——“阅读的不安全感”,指在信息碎片化、娱乐多元化的时代,人们发现自己从阅读中的“获得”没有那么多了,这种“获得”,多半指体验上的快感、刺激、冲击力。当我们被浅层的愉悦牵动心弦,便无法触及到深层的愉悦。
然而,正因如此,“世界图书日”这个富有浪漫主义气息和纪念意义的日子才显得格外重要,我们更需要一点引导——当终于舍得摒弃娱乐、试图专心阅读时,到底哪些书更值得看?
就这个问题,我找到了一份不完全版的“文学大咖私藏书单”:
木心:
“古代,中世纪,近代,每个时代都能找到精神血统、艺术亲人。”
私心推荐——
一旦推荐书单,我总是将木心和《文学回忆录》放在第一位,这的确是出于一点私心:
因为我本人曾被木心种草了一众作家及其作品:诗经、老子、屈原、曹雪芹、尼采、莎士比亚、陀思妥耶夫斯基、拜伦……不胜枚举。总结一下,他们身上都有飞出迷楼的“伊卡洛斯”的精神。
我相信,身上有这种根芽的人,都必将动心……

当你读《文学回忆录》的时候,可以完全想象成一个颇有风度、读惯中西的帅老头在你面前侃侃而谈,他试图告诉你,这么多年,他看了什么书、那些书为什么值得看。
假如你曾试着读过木心的其他书,比如散文集《琼美卡随想录》、诗集《西班牙三棵树》《巴珑》;小说集《温莎墓园日记》,你就会发现《文学回忆录》有多么的亲切、生动、充满“希望你受益”的热情。它实际上并不是木心的“作品”,而是他的讲稿。
那是木心客居纽约时为同在异乡谋饭的各路艺术家们私开的世界文学史沙龙讲座,他们称其为一场“文学的远征”。
就如听课者陈丹青所说: “我们当年这样地胡闹一场,回想起来,近于荒谬的境界:没有注册,没有教室,没有课本,没有考试与证书,更没有赞助与课题费,不过是在纽约市皇后区、曼哈顿区、布鲁克林区的不同寓所中,团团坐拢来,听木心神聊。”
——《文学回忆录》就是陈丹青所整理的听课笔记。

木心的书单非常“个人”、感情强烈。但正因如此,除了“可能有益”之外,还相当迷人——他真的很会安利,每一言一语都戳中“懂的人”:
谈老子,除却巫山不是云,你不读简直是人生一大损失:
今天谈哲学家,开门见山,这座山,是中国最大的山。一般书生之见、市侩之见,乃至学者、专家、大儒,都说老子消极、悲观、厌世。我说,正是这一代一代的愚昧无知、刚愎自用,才使老子悲观、厌世、消极……中国哲学家只有老子一个,庄子半个。
谈诗经,谈到你疑心自己是否从没读到过它——重要的不是这番话到底对不对,而恰恰是一种珍贵的思考角度:
整个《诗经》是悲苦之声。我骂儒家,是将好好一部《诗经》弄成道德教训,诗曰如何如何……《诗经》原本是个人主义、自由主义的压抑,可是几乎所有中国文人接引《诗经》都错,都用道德教训去看《诗经》。诗就是诗。《诗经》之名,是错的。弄成经典,僵化诗,教条诗……
他主观起来简直上头。
谈尼采,一上来就语出惊人,当你好奇的时候,尼采已经在你心里了:
我与尼采的关系,像庄周与蝴蝶的关系。他是我精神上的情人,现在这情人老了,正好五十年。
尼采怀疑此前的所有哲学,后世哲学家无人不在尼采的光照中……魏晋高士倒是和尼采同,因为魏晋人通老庄,形为风格易与西方近代精神通。
大的叛逆,要找大的主题。攻击上帝的,是尼采。攻击宇宙的,是老子。他们从不肯指具体的人、事。

▲木心的“老情人”尼采
有强烈的情感、高度的概括、也有细腻的解析,当你提起足够的好奇时,他戛然而止,你只能取书来读。
很多人觉得过于主观片面,木心却微微一笑,劝慰他:
我常常读与我见解截然相反的书,只为了看取文学的技巧……可以不信宗教,但不妨碍你欣赏教堂……我读书的秘诀是:看书中的那个人,不要看他的主义,不要找对自己胃口的东西,要找味道。
事实上,“英雄所见略同”,有时候“见”能不能同,取决于“英雄”是否能惺惺相惜。
比如木心谈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特别在乎喜欢的是他文笔粗糙(要还债呀,飞快地写,一脱稿就进厂印刷。他哪有屠格涅夫、托尔斯泰的优闲?)但真的艺术确实另有上帝。陀氏的粗糙是极高层次的美,真是望“粗”莫及,望“粗”兴叹。如汉家陵阙的石兽,如果打磨得光滑细洁,就一点也不好看了。尊重这粗糙,可以避免自己文笔光滑的庸俗。
海明威的书单中也有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喜欢和各种文学家做文字上的隔空较量,他很自负的,只是在写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突然谦逊起来: “接着又来了一个陀思妥耶夫斯基跟我较量,跟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谁也打不上三个回合……”对照相看,暗觉木心之言也不算空口无凭。

▲不停出现在各种大咖书单中的陀斯多耶夫斯基
这样一份观点满溢又趣味横生的书单,跨越时间空间,各种主义流派……其博大深广,哪怕有一些武断也丝毫不减其真诚。
况且他还会授之以渔地告诉你要如何读书,话语机智幽默,道理却是从心肺中掏出来的:
读书要由浅入深,不可贪心:
开始读书,要浅,浅到刚开始就可以居高临下。一上来听勃拉姆斯第一交响乐,你会淹死。一开始听《圣母颂》、《*队军**进行曲》,很好。我小时候听这些,后来到杭州听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居然完全不懂。
要从完全看得懂的书着手,还得有选择。至少到六十岁以后,才能什么书拉起来看,因为触动你去思考,磨砺你的辨别力,成立你自己的体系性(非体系),你们现在还不到这个境界。以俄罗斯为例,可以先是高尔基,然后契诃夫,然后托尔斯泰,然后陀思妥耶夫斯基。
尽管都是好书,读法也不同:
世界上的书可分两大类,一类宜深读,一类宜浅读。
宜浅读的书如果深读,那就已给它陷住了,控制了。尼采的书宜深读,你浅读,骄傲,自大狂,深读,读出一个自己来。罗兰的书宜浅读,你若深读,即迷失在伟大的空想中。

▲电影《成为简·奥斯汀》剧照 创作中的简·奥斯汀
书读好了要做什么呢?要找到“精神血统”“艺术亲人”,要与古人、来者交朋友——“我作你读、你作我读的精神交往”。
这里的“作”不妨不仅仅看作是文学和艺术的创作,而是一切的创作,广至工作、生活、专业、兴趣——一切皆可创作。
毛姆:
“人没有读小说的义务。小说应该引人入胜。”
私心推荐——
第一本毛姆的小说,是《月亮和六便士》,特别能懂那个令人嗤之为渣男的斯特里·克兰德。一个人没有办法把方形的自己塞进圆形的世俗孔洞里,既然已经抛弃世俗,又怎么会被世俗的道德所束缚呢?据说斯特里·格兰德的原型是高更,这实在令人难以信服,因为高更身上尤其不具备斯特里对优渥生活“不在乎”的特质,巧的是,其实这种特质毛姆本人也不具备。由此对他产生好奇,又看了《面纱》《人性的枷锁》等作品,还是不得要领,那么他的书单,就不得不看了……

比起木心一整个“文学史”书单的全凭喜好、洋洋洒洒,毛姆的书单《世界十大小说家及其代表作》是简而又精的,一眼看去,在世俗意义上非常实用。
选书有四大原则:
首先,要有兴味广泛的主题,不能只针对某一人群,要具有普适性。
其次,要以个别性来观察,人物的塑造要有自洽性,是自然而然的。
第三,文字要力求简洁,让一般教育程度的人可以轻易阅读;文体应符合题材,就像剪裁合度的鞋子符合形状优美的脚一般。
第四,小说应做到引人入胜。
看起来,这完全是“市场适配性原则”的产物,然而,他的书单却显得“远远不止如此”。

▲电影《傲慢与偏见》剧照中的女主伊丽莎白·班纳特
毛姆所列下的名单包括:《汤姆·琼斯》《傲慢与偏见》《红与黑》《高老头》《大卫·科波菲尔》《呼啸山庄》《包法利夫人》《白鲸》《战争与和平》《卡拉马佐夫兄弟》,这十本书都是经得住时间考验的作品,与“市场适配性原则产物”完全不沾边。
看来,毛姆对书籍的选择原则没有这么“简单”。这四项标准应该还有隐藏含义。
比如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他对这部小说如数家珍:
据说书中人物有五百位左右。他们都个性鲜明,栩栩如生地呈现在读者面前。这一点已是很大的成就。
兴味并不像大多数小说中仅局限于两三个人或一群人身上,而是集中在四个贵族家庭的成员身上。当小说主题要求作者刻画不止一群人的时候,他必须妥善应付一项困难,就是由甲群移到乙群身上要合情合理,让读者乖乖接受。这一来读者会发现:这会儿作者正告诉他关于某组人物他所须知道的信息,待会儿他准备听听有一段时间音讯全无的另一组人物近况如何。

▲电影1996年版《战争与和平》剧照
这一段已经非常说明问题:所谓的普适性和自洽性,是要在遵循人性一般规律的前提下展现出个性,符合这一要求之后,还要满足文字简洁、由浅入深、引人入胜。
这不仅需要高超的文字技巧,更要有站在高处的俯视视角,这样才能条分缕析,将人物、故事、冲突、关系理得清楚明白。
看似简单明了,实则难上加难。
毛姆的书单也有与其他文学大咖不谋而合之处,比如对《傲慢与偏见》的看重,显然和弗吉尼亚·伍尔芙对简·奥斯丁的评价如出一辙:
毛姆认为: “对话不该有一搭没一搭,但也不该让作者趁机卖弄他的意见;应该用来刻画发言者的性格,让故事进展下去。叙述的段落应该生动、不离题,长度只需使相关人物的动机和所处情境清晰服人就行了。” ——由此,应该联想到:斯特里·格兰德并不是高更、更并非作者本人,他是完全符合毛姆创作意图的一个完全可以自洽的、全新的人。
正如弗吉尼亚认为简·奥斯汀虽然不如夏洛蒂·勃朗特天分高,下笔却比后者自然、公正一样,正如其言:
两人都已化解掉胸中的郁结;也正是因此,我们不了解简·奥斯丁,正是因此,简·奥斯丁消失在她笔下的字里行间中,莎士比亚也是一样。

▲电影《傲慢与偏见》剧照
你瞧,这甚至不再是视角高低、见识深浅的问题,甚至还关乎写作者本身的格局和修为。所谓“听话听音”,其实毛姆所提出的四项要求是极高、甚至苛刻的。
更难得的是,《世界十大小说家及其代表作》这份书单还有两个非常体贴的部分:
第一,在介绍每一本书之前,毛姆都会对作者的生平和写作背景作详细的介绍,这对阅读和理解这些书籍而言是至关重要的;
第二,他非常苛刻地为我们剔除了一些存在基于时代背景而导致有所弊端的书籍,比如顺应当时阅读习惯而已经失效于当代者;或者由于当时的出版方式而导致的写作失误者。
令人更加信服这份书单的,是毛姆为了甄别所谓“好的作品”而对它们所做的那些“背调”:
法国作家论行支付稿酬,他们毫不犹豫尽量多写几行。他们是需要赚钱糊口的工作人员,即或这样所得也不丰厚。有一次巴尔扎克到意大利,见到一些图画,大大动容(谁不动心呢?),就打断他正在写的小说叙事,插入一篇谈这些图画的文章。
我们从作家们自己的“招供”中得知:连载的作家们,即或是一流作家如狄更斯、萨克雷,也不时会觉得被迫在固定时间交稿是一种可憎的负担。难怪他们要东拉西扯凑篇幅,难怪他们的故事布满不相干的插曲。有一次出版商告诉狄更斯他的某一堆月刊稿少了两大张,亦即十六小页,他只得坐下来,尽可能搜索枯肠勉强写出。他对这种写法很有经验,事实再明显不过:如果他写在这十六页中的内容是处理这部分故事所不可或缺的,那他一开始就会写上去了!
显然,即便是一流作家,他们那些被Deadline扼颈而写、或者被生活所迫而添加的无效篇幅也是不能进入毛姆法眼的。

▲电影《傲慢与偏见》剧照
要特别注意的,是毛姆所谓的“引人入胜”,它意味着一种非常苛刻的、复合型的“小说的精神”,并不仅仅指跌宕起伏的情节。
读至此处,你或许应该已经知晓这份名家私藏书单的意义:
它并非一种圈限,而是一种启发,更大的意义或许不在于所列出的书目,而是一种对书籍的选择方法。
毕竟各位“乔治”们,还是要靠自己的判断和洪荒之力劈开堵塞意识的窄门,找到困藏在迷幻山林中的、属于自己的、可以学习和阅读的宝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