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越过海岸线 (飞鸟越过大海)

快来吧,人类的孩子!

来到这滨河旷野之地,

跟一个仙女,手拉着手,

因这世间太多哭泣,是你无法洞晓的悲凄。

——叶芝(W. B. Yeats 1865-1939)

《被拐走的孩子》

飞鸟越过珊瑚海,飞鸟越过山林

(叶芝,此图来源网络)

我与叶芝结缘起始于大学时的一堂诗歌鉴赏课。那时的自己迷恋着拜伦(Lord Byron)笔下唯美浪漫的诗句,爱着那首《她走在美的光影里》。在拜伦撰写的爱情中,尘世明暗间所有的美景都汇聚在爱人的容颜与眼波里。

而叶芝爱得质朴平凡,却更为细水长流。

多少人爱过你的美貌,以虚伪或真情,

唯独一人曾爱你那朝圣者的心,

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痕迹。

工作后,我阴差阳错地在网上看到一则打着爱尔兰文学之旅旗号的旅行团广告,正是以叶芝的诗集为主题。一瞬间,他字里行间描摹出的那些爱尔兰乡野绿水青山的风貌又一次呈现在我脑海里。

我带着书架上蒙了尘的《苇间风》,在那一年六月踏上了追寻叶芝足迹的爱尔兰之旅。

01

旅途的第一站是爱尔兰西部的港口城市高维(Galway),叶芝曾在那里组建了自己的家庭,也在那里度过了他晚年大部分的夏季。

直达高维旁香农机场的国际航线较少,从美国旧金山飞过去几经辗转,我在将近15个小时后才终于抵达。

刚出海关便看到了旅行社地接导游挥舞着的小旗,她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笑容腼腆,很有一副学者的气质。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她身旁,简单地互相自我介绍了一番。她的名字叫宝林,本是苏格兰人,年轻时爱上了爱尔兰,也爱上了这里的一个男人。

我们一行三十多人,有六七十岁退休了的老夫老妻,也有刚刚高中毕业的学生。我们曾经分布在天南海北,如今竟都被同一个人牵引集结在一起,跨越了种族、年龄、国籍,当真是万分奇妙的缘分。

六月是夏日的初始,此时的高维温度宜人,每天都在二十度左右徘徊。一走出机场便能感受到清风扑面而来的和煦,头顶上的天空蓝得让人一不小心就沉溺。万里无云的湛蓝天际,把什么是天蓝色演绎得具象又淋漓。

大巴车开出机场后先在附近一个叫戈尔特(Gort)的小镇上稍作停留休息。镇上统共只有两条主街,色彩斑斓的楼宇和大小不一的窗户清清楚楚地彰显着爱尔兰与中美完全不同的建筑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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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尔特小镇安静的街道)

我打着哈欠从街边的咖啡屋里买了杯拿铁提神,整个小镇都被一层静谧笼罩着,好似在沉睡。马路上人丁稀少,来往的车辆就更少。若不是旅行团和大巴车的造访,戈尔特仍应在梦里,只有进出店门时扯出的铃铛声不时把我从这梦境中唤醒。

短暂休息过后,我们正式开始了这趟文学之旅。

首先要参观的是库勒庄园(Coole Park)。这里曾是叶芝好友格雷戈里夫人(Lady Gregory)的居所,二人都是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的领袖人物。

说到爱尔兰文艺复兴,便不得不提起这个国家饱受殖民困扰的历史。从维京人到诺曼人再到英格兰人,无休止的外来文化影响使得爱尔兰缺失了那种一脉相承的民族意识。到二十世纪初,爱尔兰人对民族文化传承与复兴的渴望达到了至高点。这一时期涌现出了许多以爱尔兰民俗风情以及神话传说为主题的文学作品。

叶芝借住在库勒庄园的那几年里,园内的丛林湖泊、宁静安逸,给予了他无穷无尽的创作灵感与激情,《库勒湖的野天鹅》就是写于此地。

从戈尔特到库勒庄园只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再下车时已嗅不到城镇的气息,映入眼帘的只有一个字——绿,但又不只是一个“绿”字便可囊括。

草地的青葱翠绿,枝叶在阳光照耀下似是能沁出水的绿,地上掉落的断枝掺着几分焦黄的绿,连带着背光处略显阴郁暗沉的绿……

库勒庄园繁盛的林木仿佛把绿色系中所有深浅不一的色调都悉数泼洒在我面前。只可惜我从没学过画画,不然我一定可以精准地说出那千层绿意各自的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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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勒庄园入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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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勒庄园的名人树,

树干上有许多当代文豪刻下的名字缩写)

宝林领着我们在园内穿梭,从前格雷戈里夫人住过的别墅早已破败凋零,如今只能看到些许残留的地基。

旅行团一路往库勒湖而去,安静的林荫小道上只听得到我们嗒嗒的脚步声,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我们脚边投下斑驳的影。

我看着那随风晃动的浅影,不觉走了神。

一百多年前,叶芝也曾走在这样一条幽寂的小径。兴许他那时刚同格雷戈里夫人吃过午饭,要去湖边散步;又或许他正扛着鱼篓钓竿,想要在库勒湖碰碰运气。

想象中的叶芝,不论是做什么、在何时何地,都戴着他那副拴着线的椭圆眼镜,外衣口袋里也绝不会少了纸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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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勒湖)

茂密的树林绵延至湖边十几米处戛然而止,头顶上再无所遮蔽,倾泻下来的阳光恍若一刹那间点亮了整个世界。方才一直在阴凉中游走的眼睛被强光刺得眯起,我抬手搭在额前,远远朝湖对岸望去,零星有几匹棕马在对面悠然踱步。

库勒湖面被风吹起细密的纹路,水波粼粼朝湖中心扩散。同行的团友中不知是谁在轻声地念:

美丽的秋色撒满了森林,

干枯的小径在林中穿行,

*十月在**水面上粼粼的晨光里,

映照出天空静谧的倒影。

大家不由得都为那声音驻足,叶芝笔下的库勒湖宛如画卷般在我眼前缓缓摊开,与我面前的这一个融在一起。森林、小径、粼粼晨光,诗句里的一分一毫都与现实无缝相连。我深吸一口气,想要把这一切镌刻在心底。

如果湖面上再游着几只野天鹅的话就更应景了。叶芝笔下的天鹅优雅神秘,代表着大自然的亘古不息。任凭时光荏苒、世事变迁,天鹅们依旧热情不减,在水中徜徉,变了的不过是观景人自己而已。

人生漫漫长路里,难得有什么执着可以恒久如一。光阴易逝,匆匆就是十年。一路走来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在冥冥之中造就了我今时今日所处的境遇。就比如说如果我当初没有选修那堂诗歌鉴赏课,也许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叶芝,也永远不会在库勒湖边探寻天鹅的身影。

同样的,我也永远无从知晓在那成千上万个未得到我青睐的选择里,又蕴藏着怎样的绚丽与新奇。

我们都被夹卷在这样一条不可逆转、莫之能御的洪流里,渐渐成长、改变,再慢慢老去。我不奢求能像叶芝诗中的天鹅那样永远对生活充满活力,只希望等自己垂垂老矣,再回顾时不会有太多的唏嘘。

库勒庄园不远处便是叶芝的故居——图尔巴列利塔(Thoor Ballylee)。这座塔原本是十五六世纪时入侵爱尔兰的诺曼人所留下的城堡,却让喜爱田园生活的叶芝一眼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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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尔巴列利塔和塔侧的铭文)

我在图尔巴列利塔底的石墙上看到了这样一段话,因为实在找不到官方的译文,在这儿粗略地把最后两句做以翻译:

当所有的一切再度化为废墟,

请让这些字迹(characters)永远流传。

这里的“characters”一词既可以指这石板上面的文字,也可以理解为在这座塔中曾经生活过的人。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解释,叶芝的这句话都应验了。即便图尔巴列利塔如今已然荒废,这段铭文却得以保留,而叶芝和他所创造出的那些诗作剧本,更是爱尔兰文学界里永远的明珠。

我跟在宝林身后沿石阶往塔顶去,塔内楼梯狭窄,勉强可以容得下两人并行。螺旋而上的阶梯转得很急,让我稍稍有些头晕。每一层的自然光线都不充裕,多亏了有电灯照明才不至于完全抹黑前行。

我很是困惑不解,浪漫诗意的叶芝为什么会爱上这样一个冰冷阴暗的堡垒。等我登上图尔巴列利塔塔顶,一切才终于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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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尔巴列利塔顶景色)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一片,库勒庄园千姿百态的绿又一次显映在我眼底。只是这一回我可以看得更远,可以从更宏观的角度去欣赏这独一无二的美。

我微微闭上眼,斜倚在图尔巴列利塔顶的围墙上,任由穿林而过的风扬起我的发丝,口鼻之间尽是青草与泥土的香气。

如果我是叶芝,我定会在这塔顶摆下一张竹编的藤椅,藤椅旁放张小圆桌,沏一壶我最爱的西湖龙井。我会半躺在那藤椅上望着眼前这片天地出神,膝盖上摊着本读到一半的书,微风拂过时将书页哗啦啦地吹起。

偷得浮生半日闲,说的应该就是这样的光景。

02

既然到了爱尔兰,那便一定不能错过莫赫悬崖(Cliffs of Moher),这就好比去中国一定要游览北京的故宫和长城一样。这段在爱尔兰西海岸蜿蜒近8公里的断崖峭壁,让造物主的鬼斧神工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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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望大西洋)

我们去莫赫悬崖那天的天气并不是很好,整个天空都被浓云覆盖着,只透得出微弱的亮光,镜头里的莫赫悬崖也因此被强加了层灰蒙蒙的滤镜,不过即便如此也丝毫遮掩不了山崖上青葱草地的勃勃生机。浩瀚无尽的大西洋奔涌不息,却在这如同斧劈剑凿的峭壁下失了磅礴之气。

海浪掀起的水汽化作薄雾迷蒙在山崖之间,我拉紧了领口,不急不缓地走在崖边的土路上。向南北两方延展而去的山崖一眼望不到尽头,迂回曲折地耸立在海平面上。靠近悬崖的那一侧并没有任何防护栏,如果你想,轻易便可以走到峭壁边缘,往来的游客里却没人那样大胆。

我们都被这险峻抑住了呼吸,哪里敢去*渎亵**天神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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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赫悬崖)

看过《哈里·波特与混血王子》电影的人也许认得出,照片里悬崖间的岩洞和海面上凸起的礁石正是邓布利多与哈里寻找伏地魔魂器的取景地。电影里的邓布利多说过这样一句话:这个地方有魔法。现实中亦是如此。

坐车来的路上,宝林曾晦涩地提起每一年都有许多人在莫赫悬崖丧生,倒不是因为失足或是其他的意外,而是他们选择在这里结束自己的生命。

感慨叹息的同时我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可以,我也想要在百年之后葬身在这样瑰丽的山河里,我的骨灰会随着海浪的起伏聚散,在悠悠岁月里走遍世界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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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莫赫悬崖的奥布赖恩塔望出)

爱尔兰文学之旅的第二站是斯莱戈(Sligo),叶芝的坟墓就在那里。不过在高维去往斯莱戈的路上,我们先向西折行游览了凯利莫修道院。

从高维到凯利莫修道院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我们远离了浓密的森林,周遭景致更多的是绵亘不绝的丘陵和巍峨高耸的山脉,时不时地还可以看到有羊群在山丘上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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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间一望无际的青绿色山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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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途上偶遇的废弃城堡)

爱尔兰的黑面羊十分傲娇可爱,有的甚至会横卧在公路上,见到有车辆行近也完全不怯,依旧悠闲地晒着太阳。直到在喇叭声的再三催促下才不情不愿地挪步而去,离开时还不忘回头抗议般地咩咩叫上几声。

我想,下辈子若是可以在爱尔兰乡间做个牧羊人,倒也快活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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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陵、山脉与黑面羊)

大巴车驶入群山之中越行越深,曲折的盘山路一环叠着一环,绕得我晕头转向。左右车窗外都是如出一辙的青色山峦,仿佛永远也走不完。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猛地右转,两侧的山峦突然间拉开了距离,当中幻化出一汪犹如镜面般澄澈的湖水,眼前霎时间豁然开朗,波光微潋的水面上倒映着哥特式建筑特有的高塔与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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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利莫修道院)

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句古诗: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凯利莫修道院就坐落在这样一个依山傍水的世外桃源里。

修道院内除了这座哥特式城堡,还有自己的菜园和花园,修女们日常所需的食材和药材大多都是她们亲手栽种培育。对于我这种植物小白来说,自然是一个都认不出的,等看到介绍牌上的名字时,才恍然大悟般地惊叹:原来它长这个样子啊!

唯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园内那面花墙,淡粉色的花瓣一簇簇结成团,自绿叶藤蔓间探出头来,密密层层地挂满整面墙壁,乍一看还以为是眼中出了重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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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利莫修道院花园)

听宝林说这个修道院曾经是一所私立寄宿女校,一直到2010年才撤除。我实在难以想象在这样一座城堡里上学会是怎样一种体验,窗外的碧水青山又是否一年四季都如此动人心弦。

03

一到斯莱戈,我们便马不停蹄地往市中心的叶芝纪念馆赶。虽然离闭馆只剩下了不到十分钟,纪念馆的负责人却一点没有计较,还非常热情地亲自为我们做向导,细细介绍着馆内的每一件展品。

那个周末凑巧是叶芝的153周年诞辰,许多平日里封存在保险柜内的珍稀物件都被展示了出来,当中包括有现今为数不多的叶芝手稿,他的书桌,和许多已经绝迹的头版书等等。

叶芝虽然出生在都柏林(Dublin),可他的童年属于斯莱戈,这里有他人生中最初始的羁绊。那时他们一家人借住在斯莱戈经商的外祖父母家里,外祖父母殷实的家业让少年时期的叶芝过得十分潇洒肆意。他曾说,斯莱戈是他“心中的愿望之地”,因而他死后,也决意要回到这里。

与纪念馆隔河相望的是一座叶芝的雕像,造型是他一贯西装革履的模样。袖管夸张地向两旁膨起,好似有一股风自他身后吹来。雕像上刻满了他作下的诗,我努力地寻觅着自己熟悉的语句,却实在辨别不出叶芝潦草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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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芝雕像)

许是纬度高的缘故,六月份的斯莱戈到晚上十点才会日落。晚饭后,天光仍是灿烂。我揣着那本《苇间风》,顺着河边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沿河的围栏刷着天蓝色的漆,与头顶上的天空、水中的倒影交相呼应。

商店橱窗里清一色的叶芝诗集与传记,出售的明信片上也多半是他的身影。楼侧墙面上的艺术涂鸦不仅画着他,还画着他爱过大半生最后却无疾而终的茉德·冈。

叶芝曾经那样深沉地爱着这里,如今,这座小城也同样深深地把他刻进骨子里。

傍晚的斯莱戈没有一丝忙碌的气息,此刻有不少同我这般在街上悠闲漫步的人。马路上车流很少,也完全听不到按喇叭或是刹车的声音。到爱尔兰才不过几天而已,旧金山的喧闹纷扰竟好像几万光年那样遥远。

我沉浸在这慢下来的时光里,就这样一路走到落日余晖都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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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莱戈河里的天鹅和丑小鸭)

如果你问我最喜欢叶芝的哪一首诗,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茵尼斯弗利岛》。那句“如今我要起身离去,去往茵尼斯弗利”总能轻而易举地将我从红尘俗世的牵绊中抽离,让我的一颗心自在地畅游在山野里。

而现实中的这座湖心岛正位于斯莱戈十多公里外的吉尔湖(Lough Gill)上。因着这首诗的盛名,“Innisfree”一词在许多领域都有衍用,韩国美妆品牌悦诗风吟的名字便来源于此。

那是一个微雨过后的早晨,天空中浮着一层薄薄的云,将日光遮映得恰到好处。湿漉漉的草地受过雨水的洗礼,更显得青翠欲滴。

通向湖岸的石子路尽头停着艘双层游船,船侧飘逸地写着“茵尼斯弗利玫瑰号”几个大字。这玫瑰号的船长是一个叫皮特的老爷爷,慈眉善目,是地地道道的爱尔兰人。我用这两天新学的爱尔兰语同他打招呼,他惊讶之余颇有些兴奋,眼中闪出晶亮的光,咧嘴笑着回答:“Dia is Muire du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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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尔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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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游船上拍下的茵尼斯弗利岛)

玫瑰号载着我们旅行团众人慢慢驶离了湖岸,我寻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不转睛地望着湖中心的茵尼斯弗利岛。目之所及,整个小岛都被苍翠的林木覆盖着,看不到一丁点儿空地。有些树甚至成40度角倾斜着向岛外长去,仿佛岛上真的再没有一丝空缺可容它落脚。

茵尼斯弗利岛很小,不到半个小时就已经绕岛一周。不得不说,现实和理想还是有太多差距。或许叶芝笔下的茵尼斯弗利过于美好,不论在我眼前呈现的是怎样的人间仙境,都不及我心中筑造的那一个。

我将得到些宁静,那里宁静缓缓凋零,

从朝雾落到蟋蟀鸣唱的地方;

在那里半夜水光粼粼,正午紫辉耀映,

黄昏的天空织满了红雀的翅膀。

那样的声、色、动、静,想来确难在现实中能有匹敌。相比之下,眼前的这一片盎然绿意单调苍白了许多,没了那静谧自指尖凋零的意境,游船厚重的挡风玻璃也让我无法仔细聆听蟋蟀瞿瞿的低鸣。

“Innisfree”这个词本身就涵盖了“free”——自由的意味,那是叶芝心中代表自由,代表回归自然的小岛。他想要在那里用树枝和泥土盖一座土屋,种九垅菜豆,养一箱蜜蜂,在嗡嗡蜂吟中看尽浮世云烟。

每当工作忙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我也常常希望可以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就挣到足够的钱退休,可以背上行囊环游世界,又或是去哪个不知名的城镇或乡野隐居,返璞归真,过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逍遥日子。

可我到底抛舍不下现代大都市的种种便利,那样“悠然见南山”般的生活不过只能是想想而已。偶尔我出门忘记了带手机,都会瞬间觉得自己痛失双臂、寸步难行,又如何做得到归隐山林。

最后只能像叶芝诗中那样,我们时时将那幽静装在心里,却永远无法抵达心中的圣境。

04

旅途的第7天,我们终于来到了爱尔兰首都——都柏林,这里也是此次叶芝文学之旅的最后一站。

年轻时的叶芝曾在这里求学,也是在这里与他的一众好友为爱尔兰文艺复兴奋斗奉献。他和格雷戈里夫人一同创建的艾比剧院(Abbey Theatre)至今都在国际上享有盛誉。

大巴车开进都柏林时已是傍晚,天边残云的边缘染上浅浅霞光。连日来青山绿水的景致一变,又回到了都市里车水马龙、灯火辉映的熟悉场面。看着街道上络绎不绝的人流和耳畔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喇叭声,我莫名地生出反感抗拒,想要再重新藏匿回安逸的丛林里。

墮回现实的那一刹那,才更深刻地体会到之前种种多么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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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都柏林街道)

都柏林的市中心有一条贯穿东西的河流名叫利菲河(River Liffey)。这个名字在爱尔兰语里是生命的意思,而都柏林内那一座座横跨利菲连接南北的桥梁就像是人生中的一个个节点:十岁,二十岁,三十岁……看似漫长的时光,其实走一走就过去了。

在酒店附近闲逛时,竟然被我误打误撞找到一家卖凉皮肉夹馍的中餐店。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西安人,每次在大洋彼岸看到陕西小吃时总有按捺不住的激动翻涌而出。这家店的味道虽然不够地道,但还是略略疏解了我思乡的心绪。饭后我还在隔壁的奶茶店点了杯珍珠奶茶作为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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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柏林陕西小吃店和奶茶)

来到都柏林,必去的景点里自然少不了圣三一大学(Trinity College Dublin),这是整个爱尔兰最古老的院校,距今已有四百多年的历史。它的重要性不仅仅来自它悠久的历史,更因为圣三一大学的图书馆(Long Room)内收藏着举世珍稀的《凯尔经》(The Book of Kel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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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柏林圣三一大学图书馆)

我对《凯尔经》的了解全部来源于2009年上映的动画电影《凯尔经的秘密》。只知道那本基督教经卷里收藏着许许多多精致的手绘图,由寺庙僧人执笔代代相传。

等我真正看到《凯尔经》时才切实地领略到它空前绝后的震撼力。展出的那两页牛皮纸上是铁胆的油墨写成的犹如印刷体一般的拉丁文,文字周边还添加了许多繁复的装饰花纹和图形。插画的部分色彩鲜丽、笔触细腻,就算在放大镜下查看也没有丝毫破绽。大片大片的金色处处突显着这书中圣经故事的庄严奥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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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经》插图,

展馆内不可摄影,此图来源网络)

要知道,这本书卷大约绘制于六世纪末到九世纪初。那时候的人只能借着自然光或是油灯写字,落笔后一旦出错便要重新再来。而《凯尔经》所用的牛皮纸和插图中的颜色都不是轻易能够获取的,由此可见这一工程的困难程度。难以想象这究竟是熬瞎了多少人的双眼,花费了多少血汗光阴,才能成就我们今日所见到的旷世传奇。

在爱尔兰的最后一个晚上,旅行社为我们安排了一场在艾比剧院上演的《尤利西斯》话剧。《尤利西斯》是爱尔兰著名作家詹姆斯·乔伊斯的长篇意识流巨著,年轻时的他还曾蒙受过叶芝的帮助。

话剧的舞台设计很有新意,运用了半沉浸式的手法。台上的场景取自小说中的酒吧,舞台左右两边都是观众席,而吧台旁的几个圆桌也有看客落座。我有幸分到了舞台上的一个位置,表演过程中还与演员们有过几次短暂的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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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西斯》话剧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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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西斯》话剧票和我的旅行日记)

可惜的是这部话剧对我来说也许还是太过于意识流了。在没有读过原著的情况下,两三个小时的话剧始终让我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也不知是因为原剧情就这般跳跃,还是话剧导演的改编太过超前。这也成了这趟旅行的一大遗憾,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重温。

05

为期9天的爱尔兰之旅就这样匆匆结束了,一想到又要投身到原本忙碌的工作中去,难免有些怅然。再一细想,我似乎都已记不起公司电脑的开机密码,真是哭笑不得。

最后这几日在都柏林快节奏的行程仿佛是为了让我们能尽快回归现实而设立的过渡期。若是可以,我倒希望我们能在爱尔兰的乡野里再多停留几天。那些山川草木,虫鱼鸟兽,才是叶芝诗歌里所吟唱的地方。

人生的起始与尽头已在冥冥之中书就,而这之间的生活仍需我们亲自谱写。我又想起那日在斯莱戈鼓崖陵园看到的叶芝墓碑上那段他为自己写下的话:

投出一道冷眼,

向生,向死,

骑士,且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