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作者：贺兰有约
01一壶酒，一窗风月
故事的开头，1995年的春节。我是在群山怀抱的小屋里迎来了自己的16岁。芳华可盼，此时此刻，我安静地坐在土坯房子里的火炕上吃着年夜饭，四角小炕桌上燃着一盏煤油灯，炕是紧挨着窗户的，山里的除夕少了城里热闹的年味，多了些静谧的安宁。
大二的寒假前夕，为了让自己在假期有事做，我在学校附近的租书店里，租了大约二十多本琼瑶、岑凯伦、于晴等港台作家写的言情小说，以此来打发近两个月的假期生活。时至年关，父母因为工作忙不能回牧区陪外婆过年，征询了我的意见后，第二天我便跟着舅舅们欣然前往。
牧区的路全部都是用石子沙粒铺成的仅供两车通过的会车道，路面不宽而且一点都不平整，我们管这样的路叫搓板路。车子颠簸起伏地行驶在搓板路上，车速就可想而知了，三百公里的路程可以走上一天，车到目的地的时候，已是星斗满天，夜色深浓了。
外婆家的土坯房子是坐北向南，矗立在空旷的天地间，南面是沙丘戈壁，北面是山浪风涛层层叠叠，放眼四野自带了几分神秘感。很小的时候，我就常随父母走马在这沙海山坳中，随着年龄的一点一点开化，几乎每个假期我都会回到小屋住几日。
这里环境并不好，方圆十几里才可毗邻一户人家。不通电，没有电灯，有山无水，食用的水是从八十里外的公社运来的，运水的工具就是家里的一头小毛驴，每隔四天运一次，来回需要八个多小时，而平时洗漱用的水，是门前的一口渗水井，还得走个大约五公里，用铜制的扁水壶背回来，水的味道特别苦。可即便如此，我却独独喜欢这个远方的故乡，她是我心中诗意的存在，在我很小的时候这份烟火气十足的安宁便根植在了内心深处，让我看见了云天里的落日熔金，长河孤烟，感受到了清静空寂的意境中暮云合壁的流年岁月。
豆蔻年华，如此静美
鞭炮声中意味着守岁的开始，而我却怕冷早早钻进了被窝里，懒在火炕上不愿挪动一下，放置小炕头的煤油灯下，外公和舅舅们点个烟袋尽兴的聊着天，灯油下长长的影子映衬在墙上，形成了年轮的画风，诉说着主人与精灵的故事。
一壶酒，一窗风月，给漆黑的夜晚增添了故事的浓度，我缩在热炕头的暖被窝里，安静地聆听着老一辈人的娓娓道来，精灵是北山上洞里的一窝白狐。40年前，这些白狐就在此居住了，狐与人在几十年间相安无事，而且外公每遇事必逢凶化吉，他总认为是狐仙的显灵，因此每逢初一十五，外公和外婆总要携带些香火上山去拜谢一番，以求个吉祥。狐仙与外公的缘，我每次来总要听一遍，而且百听不厌，我也曾在后山里寻找制造过偶遇精灵的行动，可惜从来没有遇见过，我质疑过故事的真实性，却也越发的令人向往出几分仙气的存在。
真亦假时假亦真,无为有处有还无，生命与生命的惺惺相惜很多时候是一种唤醒的开始，这种唤醒是对彼此灵魂盛满世间的留恋，在经历了悲伤和孤独后馈赠给无尽希望的光，亮出的柔软，人如此，精灵如此，仙就自然有了。
故事在灯油与火炕的交融中，催眠着我进入了梦乡。
而我的故事也在这个山野寂静，星空明月的烟波中潺潺闪动开来，等我再去细品的时候，我已经步入了成年人的世界，留住的只能是杯品茗香中一遍遍忆起精灵带我入梦境的那个晚上，那个留在梦境中向我走来的穿着海军条纹体恤的男生。
我是个特别喜欢回忆往事的人，一旦沉溺进去，就会让心绪随着发生过的往事扎根在无边的幻想之中，续意出一些新的故事情节，将心中满满的柔情任意挥洒在过往的思绪中，获得些温婉多情的小浪漫，也许，这就是成长本该有的样子吧。
02醒来，甜蜜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很多人的青春都是伴着杂志，街角的租书店以及收音机过来的，的确是一副极简风格的素色海报，那些年少时的心动，也许根本就和他人无关，我们所追求的，所喜欢的，不过就是给自己的一份单纯的心绪和快乐灵魂。当然，青春的容颜，最浪漫的该就是爱情了。
十六岁的我整天游走在言情小说的世界里，享受着一场又一场的心湖盛景，真的是缱绻柔婉，一眼万年。言情小说看多了，自觉着场场都是故事里的主角，爱情的感召下，也会翘首以待来一场属于自己的香蜜霜花，可惜懵懂如我，怎能吃透情字的劫令呢？
除夕的那天夜里，我遨游在太虚意境中，漫步进入山中，在绵绵起伏的北山上来来回回地寻找着外公说的那个洞穴，我走呀走，就是看不到精灵的居住地，回望四周，才发现周边云雾缭绕，极光闪耀，茫茫的雾气在我周身若隐若现，偶尔还会出现一些怪石青泉，奇花异草，好美的仙境，飘的我内心欢喜无比，我就这样慢慢的走着，白色的月光倾泻下来，灰雾的梦境中，一张俊朗的面容，一个穿着海军条纹体恤的男生不知何时就站到了我的面前，不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我，满眼星辰，瞬间一种令人窒息的欢喜悸动了我的周身，一眼万年。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这不就是凡人遇见爱情的心动嘛，是精灵幻化的吧！梦里的事情，总是莫名其妙的，“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几生修得如此梦镜，真不知该从何处自叙，在此我绝对相信前世的记忆从阿赖耶识上被唤醒了，顺着梦中的际遇，我们就这样手牵手无声的坐着，亦如一幅古风神韵四散开来，极端温馨，极端浪漫，款款清心映衬在周边浣纱般的太虚世界，道尽了“悠悠心会，妙处难与君说”的意会不言传的甜蜜。
时隔多年，用文字记录一番，依然能感受到当晚的意境裹挟着冷风丝丝扑面而来，鼻尖凉凉的，心头却暖暖的，“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情窦初开，伴随着模糊的面容，和怎么也串不起来的情节，断断续续的演绎了一曲北方有佳人，滴滴菀儿少女心的如真的故事。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轻轻地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真的是挥一挥衣袖，没有带走一片云彩，梦醒了，甜蜜。可我久久意难平，这充满了真实细节的的因缘，让我反复思量，反复回想，更让我无法怀疑，男孩无言的眼神，指尖的温度让人心疼，让人心酸，足够细腻的无声结局熏染着我，感受到了莫大的知足与幸福，是的，是被爱的幸福。
情到深处更生花的美好，过滤了青春的痕迹，在梦与现实中，重温着琼瑶的记忆，重温着被吟唱过千遍的爱情歌谣，让年满十六岁的我春杉飘举，顾盼生辉，在雾花纷飞中闪亮登场，将青春的梦想和单纯挥洒的淋漓尽致，很美，很任性，也很羞涩。
03 北窗，星辰北斗
梦醒一切，我开始了魂不守舍，我总觉得会发生些什么，是关于爱情的。山间的日子过得很快，年后没几日就到了开学的时间，厚重的行囊背起心中的期望，又开始了校园的生活。
时间的无涯很快淹没在了校考的日子里，大二的生活少了些初入校门的陌生，多了些洒脱，宿舍里的男男女女很快变成了成双成队，留下的就是我们这些“出类拔萃”者了，厚厚的眼镜下，永远是低头走路的脚步，教室，宿舍，天打不动的两点一线。日子于我而言被我过成了一碗稀饭，真是寡淡无味，至到有一天，联宜舞会上，磁性的声音自我头顶响起：同学可以请你跳支舞吗？那一刻，我是真的懵了。
1995年的蒲月，白衣飘飘的年代点亮了四面风，柔风习习的夜色下，是校园里最甜蜜的时刻，各种花儿开到了极致，枝蔓盘绕出的宽大叶子成了天然的屏风，恋爱的味道如同盛开的白玉兰舞在风中，只待有心人用最温柔的手去采撷满目花香，将青春的意幽幽铺满月下的校园，开出斜风细雨的罗曼蒂克。
宁静致远
如此芳菲时节，不能错过的高校周未联宜活动如期而来。初夏的列车载着青涩与纯真邂逅了霓虹灯下的朝朝暮暮，而我也将最漂亮的衣服从箱底里折腾出来，一番精心打扮后，在高跟鞋咯噔咯噔的仪式感中，相约一室的莺声燕语结伴出门，怀揣起少女的小心思，想象着可以与那个白色的衬衣上飘着淡涯柠檬香味的背影不期而遇。
诺大的会议室里已经被装扮得贵气了几分，邻校的师生们也陆续地光临了舞会现场，熟悉的伙伴们彼此间相互打着招呼。我们也是刚刚结束了大一第一学期进入第二学期的新生，对于舞会还是相对比较陌生的，尤其是我们宿舍都是几个不开窍者，谈舞是呆傻木楞，谈吃那叫个眉飞色舞，为了改变自己的吃货形象，这次的舞会也算是人生中第一次参与。为此，我们也是暗自准备了好几天，每天一放学就在宿舍的狭小空间里练习慢四、慢三步伐，高跟鞋那就更是极限挑战了，但是为了大学生活不容错过的恋爱，我们绝对是拼了，接下来，那就只能看各自的际遇了。
这就是青春，印证着岁月记录下来的如沐春风，总是腻在内心的角落里，安静地守护着我们的年华，不曾散场。
很快，身边的同伴们都各自“名花有主”了，此时的我紧张到了极致，独自躲在角落里，心里即想着被人邀请，又不想被人注意到，矛盾的心里，期待的心情，像极了海水和火焰。还是走吧，回到宿舍去吧，这里貌似不太适合我，心里的声音挪动着我的意念，我终于还是决定打道回府。转身的瞬间，一扇朝北的窗，让我看见了满天的星斗，我是要错过什么吗？
一时间，山里浣纱般的碎片记忆留住了我的脚步，杨钰莹的声音如同天赖在舞池中响起：
“我的思念是不可触摸的网” ……
“我的思念不再是决堤的海”……
“为什么总在那些飘雨的日子” ……
愣神的片刻，磁性的声音自我头顶响起：同学可以请你跳支舞吗？细腻的节奏融在了润玉的音色中，终于我还是在平凡的人生中捕获了惊喜，迎着窗外的星辰，第一次与男生牵起了手，划入了舞池的中央。
三千红尘路，攀条摘香花，自然是欢乐的。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欢乐，雾色的霓虹下，是不太清楚的身影，能感受到的只有男孩湿润的掌心里传过来的温度，和留在我头顶的气息。
问我所有，山中唯白云
“心事尽谁知，月明花满枝，问我所有，山中唯白云，只堪自愉悦，不堪持赠君”，此刻的我，沉浸在一种极致美丽的感觉中，自欢愉悦，道不尽的喜悦自心而起填满了心境，虽说舞步僵硬，手在微颤，那又如何，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懵懂青春的开始，就是猝不及防想要勇敢表现出的无所谓和无欲无求的冲动，是男女彼此间所需求的，与恋爱毫无关系，这种开始也许会升级，也许自此就算别过了，但不管怎么样，留在思索中的，终是永恒的刻骨铭心，是属于另类存在的，这个存在是发自内心的欢乐气息，人人都经历过的。
04云中，锦书来
7月的一天，收到了一封信，信皮上工整的字迹让我心中一动，是那双沉稳的手吗？压住心中的波澜，我将信轻轻地合在了书中，没有去看里面的内容，明了的心性，难得的一份惦念，就足够了，
萍水相逢算不算是一种邂逅，但是肯定让人不能忘怀。往后的日子里，我常常一个人发呆“醉起微阳若初曙，映帘梦断闻残语”，脑海里总是如同醉酒醒来的残存记忆，是有关那场舞会的记忆，这种感觉正如作家祝勇所说：“当一个人孤独的沉浸在一种美丽中时，幸福和感伤就会同时到来。”此刻我的心境不正是这样一种沉溺在孤独中的美吗？
这种美没有惊艳的开场，而是在一字一句的寒暄里，一颦一笑的交流中很自然地就遇到了。
那天，回到宿舍已是子时之后的事了。那一晚，我们全都失眠了，睡意全无，女儿家兴奋地谈论着今夜说不明道不清的情感归属，谈着，就慢慢地沁出了温情。可惜，那时候我们不懂，总是将这样的缘份归类为恋爱，殊不知，情愫的产生与爱情豪无关系， 她只是我们懵懂的青春中，不违本心，不负真心的意象而已。
春风有信，花开无期
信就这样一至被我搁浅到了暑假的到来，宿舍里就剩我和另一个女孩了，热闹转向安静，丝丝惆怅在所难免，我又适逢生理期，肚子疼的更是懒言了，缩在床上想哭。人有的时候，特别需要温暖，这种需要，不是牵手，不是亲吻，她无关风月，却尤觉安心。
被忆起的笔墨书信里，饱含着满满的仪式感，从起笔到落款格外的让我怦然心动，都说字如其人，何止如此，读着行文流畅、字迹工整的来信，霓虹灯里的影子仿若昨日，就似故人相见，润玉般的音色亦是融化在掌心的雪花，“写给有缘遇见的你，如果你也有同感，请回个信给我”……沉甸甸的仪式感，传达给我的是浪漫，就像古人千山万水隔不断的挂念，“春风有信，花开无期。”
此刻的我愿成为一个多情的人，我信，我更愿意等待！
以后日子里，我们自然地牵起了手，将自己的身影融在霓虹灯下，记录着校园里的所有美好，在《心雨》的缠绵中，在《爱的代价》中牵挂着彼此，我身边多了暖水袋，我学会了打排球，会在夏季里去偷些杏子吃，晚风温柔，青春的友谊有了恋爱的滋味，少了恋爱的仪式，朝朝暮暮中真的无关风月。
开始实习的那一年，是1996年。
一年没有见面的我们，断了一切联系。
默契有的时候让人有些无奈，是清高？是故意的？还是什么，原因不想追究，或许它只是随着青春的长大而成为了时光里的一粒种子，只为在红尘处参一道禅心而已，断一切私心杂念罢了。
在见已是1997年，香港已经回归。
7月初，我返校准备参加毕业典礼。托着铺盖卷儿下了面包车，抬眼的一瞬间，那种久违了的窒息感再次袭来，说什么好呐！海军条纹体恤的身躯就这么晃了我的眼，远去的梦境，温馨的玉兰花香，碧窗斜月的偶遇中，忆起的小幸福，扑面而来，仙与现实的交替中，白色终究变成了条纹款，依旧不变的柠檬香就这么飘进了我的气息里，“同学需要我的帮助吗？”相视一笑中，满眼星辰越发的璀璨。
试问春归谁得见，飞燕，来时相遇夕阳中
校园里再次活跃起来，毕业班的同学们开始了守梦的日子，各种纪念册记录着青春的亮丽，是惆怅，是兴奋，是向往，更多的是祝福，“试问春归谁得见，飞燕，来时相遇夕阳中”，就此作别吧，俗世扰攘，以后花成花，树成树，这或许就是青春本该有的样子，在一起时，相互成长，分开时，相互惦记，浮世本多聚散，夜梦犹长，缘依旧。
05浮光里，最美是平凡
“千山独自行，不必再相送”，人与人就是这样，走着走着就散了，毕业聚餐的晚宴上，男生女生都喝得宁酊大醉，哭声一片，一夜之间，我们就真的长大了，角色本位的回归，让我们选择了不同的生活，不同的城市。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我也悄然的打起了铺盖卷儿，没有告别，没有送行，安静的回到了家乡。
四年的时光，再聚海棠可否依旧？雨疏风骤，终是将女儿家的惆怅浸入残酒里，无法释怀，这大概就是青春的样子，我背光而行，徜徉在浮光里，再次陷入回忆，一张模糊的面孔，在灯火阑珊里，将少女的情怀温存在平凡的怀念之情里，播撒出青春的灵气，一生一世，安好！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