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两人并排走了一会儿,离族学也不远了,轿子也不想坐。谢殊宴又问: “元娘觉得徐子升如何?” 她总不会莫名其妙提起这徐子升来,更何况徐子升才学品行,在江洲这一带的名声谢殊宴恐怕是比傅明华清楚得多的。 既然她要问话,便总不该是问这一点。 傅明华想了想,眯了眼睛看谢殊宴一眼: “这位徐子升,依我看来,将来大有作为。”她这话音一落,谢殊宴脸上露出几分复杂之色来,她又看了傅明华半晌,才叹了口气,挽了她的手: “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得很。” 开始傅明华还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直到傍晚之后,谢殊宛带了礼前来拜访她,一脸喜气的向她道谢时,傅明华才隐约明白早晨谢殊宴提起这话时,是什么意思了。 她带了一对镶了玳瑁的梳篦,以及一支装在黄檀木盒之中,看上去通体洁白的玉笄。 其余珠翠便不如这三样罕见了。尤其是那支玉笄,看上去最少是汉时的成品,样式手工都应该是名家之作,傅明华一看便拿在手中摸了摸。 谢殊宛笑了笑: “表姐眼光好。” 她喝了口茶水,显然是对于这支玉笄也是极为赞赏的: “这是我母亲当初陪嫁的物件之一,早前给了我。” 谢殊宛的母亲出身阴氏,阴家富庶,能拿出来的自然不是一般的东西。 “说是先汉时期许文君的陪嫁之物。”能叫得出来历来的,价值便又更不凡。 她嘴里所说的许文君乃是先汉时一位奇女子。她出身富庶的邯郸许家,姿色娇美而通音律,是先汉时有名的才女。 当时她与文人黎珂相遇,便一见生情,并不顾父母反对而执意下嫁。 初时还好,夫妻情深。 黎珂后来为武帝所常识,而后平步青云。 忘了当初夫妻结发之意,有意纳妾而冷落文君,文君忧伤之下写了‘结发吟’令人交到黎珂手中。 黎珂一看,想念当初夫妻情意,感动之下夫妻二人重归于好,成就百年佳话。 这玉笄如此有来历,有钱也难买。 傅明华看了谢殊宛一眼,她出这样大礼,总不会是全无缘由的。 “表姐生辰在即,恐怕到时难以前往,便送了这礼,不知您喜不喜欢,还请不要推拒。”谢殊宛一脸真诚。 再过两个多月,傅明华便虚十五了,这也是她及笄之日。 这玉笄用来挽发自然是好,可谢殊宛在这个时候送这大礼过来,尤其还是阴氏陪嫁之物,便令傅明华生疑。 她想起了今日谢殊宴问起徐子升,当时谢殊宴还说‘有她这话,便放心得很’。 此时再看谢殊宛一脸喜色,傅明华握紧了手中冰凉的玉笄,一个念头便涌上心来。 谢殊宛放了手里的茶杯,伸手将傅明华双手拢在掌心里: “表姐这样聪明,想必也知道了我的来意。”她眼中露出几分喜色:“不瞒您说,我送这些东西,也是有私心的。”她顿了顿,偏了头望着傅明华看: “您可记得,今日与长姐见过的徐子升?” 当时不过是猜测,如今听她这样一问,傅明华才真正肯定。 “那徐子升不过十六七,听说未曾娶亲。”她每说一句,谢殊宛便脸上多染一层霞色,到了最后,一副含情默默的样子。 怕是早就对徐子升有意了。 只是徐子升前途未卜,在此之前谢家怕是对谢殊宛的心思态度未明。 说来也是有趣。谢家乃是世家门阀中的翘楚,这结亲之事又仿佛并不是十分看重门第,而是重品性与才华。 当初愿使嫡出的谢利贞娶不过是谢应荣门客之女郭氏,便能见谢氏想法,并非顽固不化。 从这一点来说,谢家能传承至今,也不是没有道理。 谢殊宛对徐子升有意,若徐子升将来不是一事无成,这事儿也不是没有可能。 今日谢殊宴问她话的意思,傅明华此时才算是明白过来。只是谢家没想到倒是姐妹情深,虽未一母同胞,而是隔了一房,可是谢家将女儿教得极好,谢殊宴愿意听从长辈安排,嫁进世家大族,为谢家谋福利,而同时又愿意姐妹嫁给心仪之人,能够快活安定。 她低垂了头微笑,将这玉笄放进了一旁的盒子里,谢殊宛便靠了过来:“表姐说徐子升将来大有作为?” 谢殊宛乃是谢利亨之女,初见她时觉得她冷冷淡淡,性格并不是好亲近之人,没想到这会儿倒真对徐子升上了心。 燕追确实是颇为欣赏徐子升,将来燕追又是能掌天下的人,谢家既然都愿意使谢殊宛如愿以偿,傅明华自然也就顺手推她一把而已。 “确实是。”她点了点头,谢殊宛顿时便来了兴致,问道:“表姐怎么看出来的?” “当日途经江陵府,曾与三殿下去了岳阳楼一回,那里碰上了徐子升等人,殿下考问了他功课,对他颇为看重的样子。”剩余的话谁都不是蠢人,傅明华自然不用说得太过透彻。 像燕追那样的性格,说话做事都有深意。谢家人这一次见了怕是也心中有数,谢殊宛应该明白他考问徐子升功课是什么意思。 果不其然,谢殊宛听了这话,脸上便露出了笑意。 “那请表姐帮我一个忙,若母亲问起,请表姐这样说,好吗?”她起身冲傅明华行了个礼,仰起了脸来问,见傅明华点头,她便笑得更真诚。 说完了谢殊宛的事儿,傅明华理了理袖口,装作漫不经心的问: “早晨与表姐出门时,遇见了七郎,他与崔四表哥等同行,不知可能是我哪里得罪了四表哥,使他对我好似有些不喜的样子。” 早晨说起这话时,谢殊宴并未张嘴,傅明华这会儿倒是反应过来,不是谢殊宴不想说,恐怕是她有意要将这个人情留给谢殊宛的。 毕竟谢殊宛求了自己帮这样一个忙,是欠了傅明华人情。 若将崔四郎之事儿借由谢殊宛来张嘴,好歹也算是还了傅明华一些情分。
“这次曾祖母大寿,崔家总共来了十七个人。” 不说自己的事儿后,谢殊宛神情便镇定了许多:“表姐可知崔家来了哪些人呢?” 崔家嫡房嫡系上一辈总共四房,除了老太太与当家做主的崔大太太未来,崔大太太四个儿媳都来了,都各自携带了儿女。 这一次崔家哪些人来江嬷嬷早就已经打听过了,并将名单也记了一遍背给她听,崔家里来的十七个人,并不是崔家能出来的嫡系全部。 只是一开始崔家人并不是全部一起来的,而是分了先后,就像崔四郎一般,随后陆续而来的崔家人也有,傅明华一开始倒并没有对此奇怪,但这会儿谢殊宛明显是有言外之意,她捏了帕子,就听谢殊宛接着道: “四表哥是长房长子,如今长房还有十妹未嫁,年纪也与表姐相仿。” 谢殊宛意有所指,傅明华便眯了眯眼睛:“可曾说了人家?” 她这样一问,谢殊宛便抿着嘴角不说话了。 傅明华便笑了两声。 “这一趟崔十表妹没来,说是舅祖母有意为她择一良婿,她耽搁到如今,早过了豆蔻之年。” 四姓之中女儿供不应求,若是崔十娘与傅明华年纪相仿,今年都该十五了,到了这个时候还未许亲,确实是晚了。 像谢殊宛这样,十四还未定亲可不寻常,应该是与她仰慕徐子升有些关系的。 可是崔十娘未定亲,又是仰慕谁? “四表哥与十表妹兄妹情深,兴许才对表姐你有些心结,下次见他,不要理睬就是。” 谢殊宛笑着开口,傅明华就道了谢。 能让崔四郎对她有敌意,崔十娘又至今未定亲,匆匆在寻找婆家,傅明华自然便想起了燕追。 四世家中,谢家在江洲根基稳固,朝中文官十有七八与江洲谢家交好。 祝家则是盛产马匹,常年与西域各国交易。阴氏则以制造*器武**、盔甲擅长,四家各有所长,相较之下崔家便略弱。 但崔氏女名闻天下,且富甲一方,声名地位都很超然。 不过这声名地位始终是虚无飘渺的,崔家如今看似有崔贵妃,风光无比,实则后继无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燕追有意追逐帝位,崔家便极有可能会再送崔氏女进宫,使皇家与崔氏牢牢*绑捆**。 傅明华一点儿都不意外这样的情况,反倒意外的是崔贵妃与燕追母子弃崔氏而选她。 崔四郎恨她的原因也就明了了,崔贵妃怕是拒了从小就为燕追养成的崔十娘而选她,所以开罪了崔氏罢了。 不过早前与崔家几房夫人打交道时,都未看出异样,倒是崔四郎沉不住气了。 “我心里有数,多谢表妹提醒。”弄清此事之后,傅明华便笑着冲谢殊宛道谢,她倒是有些意外,却又很快恢复了常态。 谢殊宛坐了一阵,这才起身告辞离开,她这一走,江嬷嬷倒是还能忍着,碧青却忍不了: “殿下喜欢谁,娘娘要谁做儿媳妇,怎么还能怪您呢?” 傅明华笑着没出声。就是因为崔家人不敢怪崔贵妃母子,这崔四郎才唯有敢怪她。 权势真是个迷人的好东西,无怪乎不少人为它前赴后继了。 江嬷嬷张罗着要替她洗漱,赵国太夫人却派了丫环前来请她,怕是今日的事儿太夫人心中该是有数了。 傅明华领了人朝太夫人所住的‘海福阁’,她所住的院落离‘海福阁’有不远的距离,途经一园林时,不远处一凉亭中,此时灯火通明。 女人的笑声与脂粉的香气随着醇厚的酒香传来,领路的丫环解释道:“是七郎君在谈书会友。” 亭中崔四郎穿了斜襟领的长袍,袒胸坐在席中,几个妓人抱了琵琶坐于另外一侧。 这是世家大族里常见的情景,只是长乐侯府以往少见罢了。 傅明华便转过了头。 赵国太夫人已经卸了花钗,只穿了一身姜黄色软袍,坐在内室之中等她。 虽说此次傅明华回来是为了向崔氏贺寿,但实则与这位曾外祖母见面的时间并不多,此时她让人寻了傅明华前来,一来便让她坐。 “坐吧。” 崔氏让她坐下,看傅明华温和的应了是,提了裙摆坐下,崔氏的眉头便微微一皱。 这样的女孩儿是最麻烦的。 当初被谢家冷淡时,她不焦不燥,如今谢家对她捧在手上,倍为尊重,她却不骄不傲。 以往崔氏看来,谢殊宴算是谢家新一代女孩儿中的翘楚,可此时看来,这位曾被谢家放弃的曾外孙女,也不比谢殊宴差太多,甚至比谢殊宴更要聪明稳重得多。 谢殊宴的稳重,是以世家大族谢家为底气,才会那样从容,可是傅明华又凭了什么? 长乐侯府如今是个什么样的光景,大家都清楚,没有底蕴,没有实力,三皇子与崔贵妃却对她颇为看重。 崔氏不由想起当日娘家传来的信息,长嫂为了燕追而留十娘未嫁,可是宫里崔贵妃却拒绝了娘家的主意,这到底是为什么? 燕追与傅明华的婚事定下时,崔家退而求其次,愿将十娘送入三皇子府,可崔贵妃却依旧拒绝了,对傅明华十分维护。 太夫人的手掌握紧了,今日谢应荣接到了郭正风的信,信中说谢氏借运失败了,而转机如今正在谢府之中。 她不由想起了傅明华。 当年郭正风的那几句箴言,使谢家如临大敌,紧密谋划,当年谢家不惜将谢氏嫁进长乐侯府,如今却说失败了? 崔氏接到郭正风信的那一刻,想要亲自前往鬼谷。 谢家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可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使谢家借运一事失败了? 郭正风年事已高,当初与太夫人崔氏先夫交好,如今已是百岁老人了,轻易不与人推卦,也实在没有办法离开鬼谷。 崔氏要想远行也是不可能的,但郭正风看在当年与谢老太爷交好的份上,送了她几个大字:因祸得福,出母仪天下之象。 在那一刻崔氏若是不知道谢家做错了什么,便枉她活了这样大岁数。
二、
当初郭正风的批言,大家都误会了。 那时只知谢家有运在长乐侯府,大家只当长乐侯府气运当道,而谢家树大招风,传承这样多年,已气数将尽了。 当时太夫人崔氏与谢老太爷一商议,便欲与长乐侯府联姻。 只是那会儿长乐侯府里傅老太爷年岁已长,又有妻妾。傅侯爷也是早就娶妻,谢家便唯有忍耐,直到十几年前,定下了谢氏与长乐侯世子之婚约。 那时谁曾想过,所谓的运道,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谢家都当事情功败垂成,赔上了一个嫡女,牺牲了小谢氏,对小谢氏当初留下的女儿也不闻不问。 在谢家看来,长乐侯府已经衰败,傅明华已成为了弃子,‘谢氏’之死必定会使长乐侯府对她恨之入骨。 可谁又能想到,当初郭正风所说的转机,却会是这样一个早就被放弃的人呢? 当日燕追对傅明华百般爱护,那双眼里透着的神色,崔氏也是过来人,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她有母仪天下之象。 原来当初郭正风所说的转机,便在她身上。 若谢家与她交好,往后燕追登位,谢家自然转危为安。 若谢家与她交恶,将来燕追上位之后,谢氏必会遭她所恶! 崔氏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这阴差阳错,着实让她今日在接到了信件的那一刻,便险些将手里的帕子撕烂了。 但事到如今,大错已成,便唯有好好弥补,她今日强撑了笑脸应付了人,回头便令人将傅明华唤来了。 太夫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屋里静悄悄的。 侍候的下人大气也不敢喘,在这样无形的压力下,崔氏不由有些恍神,扪心自问,若换了当年十四五岁的她,在面对长辈这样的压力下,能不能表现得比傅明华更好,她心中是一点儿都没有把握的。 她心更沉,面前的少女安静的坐在她面前,双手规矩的交叠以小腹下,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温和。 这种温和是真正平静面对一切,不惧不慌的。 “你来了江洲也好些天了,可住得习惯?” 崔氏脚底发凉,脸上却露出笑容。 她有意表现对傅明华的亲近,只着了里衫见她,这小娘子如此聪明,怕是早发现了,但丝毫没有露出激动的样子,她就坐在那里,仿佛崔氏便是让她坐上一晚,她也能规矩得让人挑不出一丝的错。 “可有哪个下人侍候得不好,尽管来与我说。” 崔氏忍了心里的感受,冲她招了招手。 傅明华便起身上前来,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与谢家之间没有半点儿芥蒂似的,更是让太夫人心底发凉。 今日在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崔氏寻了谢氏前来说话,也得知了谢氏被送离洛阳时,傅明华与谢氏之间的对话。 当初她让谢氏好好看看谢家怎么分崩离析,在崔氏听来,便不是一个幼童异想天开后的胡言乱语。 可在她对谢家没什么好感的情况下,此时在自己面前却没有表现出半分来。 要么便是她善于隐忍,年纪不大,这定力却胜过不少人。要么便是她当初对谢氏所说的,只是一时气愤之下口不择言罢了。 但无论崔氏怎么看,都觉得她不像是心机浅薄的人。 若她心机深,善隐忍,那么谢家开罪于她,这个结怕是难以解开了。 “自来了江洲,曾外祖母与祖母等都处处照顾,长辈都是极为和善的,表姐妹也是对我十分亲近,下人处处侍候周到。”傅明华走到崔氏身侧,任由她伸出手来将自己双手握住。 一旁穿了青色衣裳,面容严肃的嬷嬷递了由大团织锦裹着的胡凳过来,使傅明华靠着崔氏坐下。 “习惯便好,这些时日太忙,就怕你心里觉得我们疏忽了。” 崔氏心里想着要怎么开口,傅明华不是那等没有主见,轻易两句话便能由了她拿捏忽悠的人,她一时间心里想着事儿,嘴里却仔细问了她衣裳穿戴与吃用的东西。 “今日我听宴娘说,崔敦颐难为你了?” 崔氏说着,脸上笑容就收了起来,显出几分严厉之色。 灯光打在她脸上的皱褶上,使她目光看起来比白日时多了几分浑浊,毕竟年岁大了。 “就是些许小事。”傅明华压根儿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事实上燕追纳或不纳崔十娘,对她来说都是没有分别的。 崔十娘哪怕就是被崔家人送进了洛阳,她也是不惧。 她是真的不在意,崔氏看在眼里,心中便又叹了口气: “这孩子是被我那*嫂嫂**宠坏了的,此事之后,我会令人修书一封,送往青河,使长辈好好管教他的。” 傅明华听了崔氏这话,微笑着低垂下头来,没有出声。 崔氏见她这模样,不免笑容便滞了滞: “如今你也这样大了,当初是谢家对不住你。”崔氏叹了口气,突然开口。 这话倒是让傅明华有些意外,没想到崔氏会直接说出这话来。 “只是还请你不要记在心上才是。世家维持不易,旁人只看世家风光无比,却想不到这盛名之下,也是各有难处的。”崔氏微微一笑,她这样的开口,远比当初谢氏张嘴与她直说将来与谢家维持关系,对双方都是有好处的话来得不知高明了多少。 “世家要繁衍,如何繁衍,都是得由子孙后辈共同的努力。”这一刻的崔氏不再是个老态龙钟的妇人,而是眼神里带着从容与智慧。 “有时小辈急功近利,可能忽略了许多事情,有些方面便做得不是尽善尽美。”崔氏的手将傅明华握得更紧,“比如你的母亲,以及我们,都有疏忽之时。但是你的曾外祖父曾经说过一句话,他对我说,犯了错误不可怕,可怕的是意识不到这错误,得不到弥补的机会。” 崔氏直接的撕开了谢氏一直隐藏在心里,害怕又不敢面对的事儿。 可能这便是岁月积累出来的智慧。谢氏在面对傅明华时,未抛弃母女之情前,她永远都是冷淡而疏离。
三、
而在事情发生之后,谢氏是以冷淡的面具,掩饰她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可是事情隐藏之后并不代表便解决了,谢氏不愿提及面对,并不是说以前的过往烟消云散了。 但太夫人的做法又与谢氏不一样。 谢氏都拉不下脸来说的事儿,她却直言不讳的提了出来,没有顾忌谢家脸面的意思,也不顾她已经七十了。 从这位太夫人身上,傅明华甚至能理解世家贵族能传承至今,真正的原因了。 她沉默着没有说话,崔氏动情的拉了她的手,言词恳切: “元娘,曾外祖母在这里求你,给我们一个机会,给你母亲一个机会,给谢家一个机会。” 傅明华望着崔氏这张脸,她这一生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经历过两朝数代。 当日初见她时,崔氏高高在上,可此时她却为了谢家放低了身段,只求她饶过谢家。 “若是我没有得到赐婚,您还会这样求我吗?”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她心里明白这一点,崔氏也明白得很。 太夫人不相信傅明华这样聪明的人,会问出这样的话。 崔氏愣了一下,目光与她对视,却见傅明华温和的望着她笑,在等着她的回答。 要怎么回答?若是傅明华没有作用,大家心里都清楚,崔氏不会求她。 可这样明显的问题,她这样聪明,难道想不到吗? 莫非要骗她,说出那些虚伪的话? 崔氏脸色阴晴交错,半晌之后,她望着傅明华摇了摇头: “我不会。”她话一说出口,就见傅明华笑起来了,崔氏目光死死盯着她看,就见傅明华温和的道: “那曾外祖母认为我为什么会呢?” 太夫人脸色刹时就变了。 她明白过来傅明华问自己这话的意思了。 大家心里都清楚,若是傅明华没有利用价值,谢家也不会如此对她。可同样的道理,若谢家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傅明华为什么要与谢家亲近,帮助谢家呢? 刚刚那一瞬间,若太夫人虚与伪蛇,怕是傅明华也会与她一般的态度同她周游,但崔氏的选择不同,傅明华便也用了相同的态度与她说话。 崔氏握紧的手,缓缓放开了,傅明华倒是反手将她拉住: “曾外祖母还请小心。” 这句温和关切的话不止没让崔氏感动,反倒使她心中更凉。 从一开始谢家便料错了她的态度,以为她是因为当年谢氏抛弃之故,才与谢家并不亲近,可此时看来,她并没有将这事儿放进心中。 与谢家不亲近的原因,恐怕只是认为谢家对她来说,没有什么能利用的东西罢了。 “曾外祖母这话说得对,若我不是如今的我,对谢家来说便什么也不是,您不会来找我谈话,也不会求我给谢家一个改正的机会。”傅明华歪了歪头,眼神带了几分欣赏之色:“可是您根本用不着这样做。” “我一直认为浅薄的亲情并不足以支撑起牢固的亲近关系。” 若谢家一旦有一天有本事能与她互惠互用,那么她与谢家自然亲密无比。 可要是谢家注定衰败,谢家又凭什么让她像谢氏一般,为谢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呢?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嘉安帝继承了太祖的性格,不能容世家的存在,迟早是要铲除的。 燕追骨子里流的是皇室的血,一旦他将来登位的那一天,今日的他怎么举着屠刀一步一步迈向皇位,他日便会怎样拿着刀对准这些世族。 所以说崔氏送女儿进宫有什么用处呢? 当年崔贵妃的进宫,并没有使崔家放下心来,哪怕是生出的儿子有崔氏一半血脉,可那又如何?天子始终是天子! 崔家野心太大,想使皇室的血脉一步一步净化为姓崔的,可是崔家怎么不想想,天下乌鸦一般黑,嘉安帝不能容忍世家存在,凭什么崔家人认为燕追会容忍呢? 世家掌控了朝廷人才的运用,可当年杨玄里投状无门之事,太祖又怎么会像表面一般无动于衷呢? 自那之后,大唐推行科举制度,像谢家这样的世族,终会有一天,举荐人才不再只是他们的单独优势,而天下有学之士会成为天子门生,到了那时,谢家还能再剩下什么? 世家衰败傅明华都可以料得到的,燕追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崔贵妃怕是意识到了,才会拒绝崔氏再送女儿入宫。 傅明华微微一笑,崔四郎是恨错人了。 她不知怎么的,想起当日岳阳楼上,燕追神情慎重的说着,他不需要人来服侍。 当时的她并没有想那样多,此时回想起来,再与当时燕追言外之意一细思,傅明华脸颊又微微泛红。 恐怕那会儿的他已经知道崔家的事儿,却并没有与自己说,而所谓的不需要其他人服侍,怕也是指这个了。 她嘴角边刚露出微笑,神色又渐渐凝重。 “我明白了。”崔氏一下便像是老了十岁,更显龙钟之感。 其实她一直都明白的,只是她将傅明华当成小孩儿对待,认为稍有言语便能使她心软罢了。 “早些回去歇着吧,夜凉了,让人给你烧个暖手炉。” 崔氏打算落空,却并没有即刻翻脸,反倒仍是温柔慈和,又吩咐了丫环替她烧个暖手炉,还强撑了精神道: “我那里有几块厚缎,这个时候用来做斗蓬,此时披着倒是好。颜色也艳丽,正适合你这样花骨朵似的年纪。” 太夫人温和的笑,她脸色都有些腊黄了,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 一旁的嬷嬷有些担忧的望着她看,数次要上前来,她却都挥了挥手,示意下人下去了。 傅明华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受了崔氏的好意,崔氏便眯着眼睛笑了。 又亲自撑着不适的身体送她出来,回去时便软软倒向嬷嬷怀中了。 她毕竟年纪大了,又费了些心神,谢家怕是很担忧这个老祖宗身体的。 江嬷嬷回头看了一眼,也是有些着急,只是看傅明华疾步往前走,便也不说话了。 这样到了第二日,崔四郎果然回去了,谢殊宴‘无意’中与她说道:“崔家出了些事儿,四表哥便先回去了。”
不论怎么样,崔氏这个情还是要领的。 傅明华叹了口气,这位太夫人活着,实在是谢家之幸。 三月底碧云来了,她伤已经好了,只是背上留了一条极深的疤,抹过膏药,却不见什么作用,怕是要跟她一辈子了。 想想自己四个大丫头,却因为容三娘之故而两个都算是留了些伤痛下来,她心里便对容三娘更生杀意了。 碧云倒是想得通,反倒安慰傅明华不要在意。 四月太夫人生辰到了之时,前来贺寿的人快要将谢家大门都踩破了。 这两天谢家歌舞升平,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当初洛阳里庄简公府太夫人生辰与崔氏一比,便显得有些寒酸了。 嘉安帝的赏赐半个月前便到江洲了,还亲派了内侍前来,赏的珠翠一箱一箱抬进来,还有嘉安帝亲手所抄的一部经书,祝愿太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 太夫人穿了厚厚的诰命翟服,脸上匀了粉,看起来倒是精神奕奕。 傅明华特地来得比平时更早,但屋里却是坐满了人。看到她一进来,不少人都连忙站起了身,崔氏手搁在胡椅上,一旁摆了桌岸,上面以金银器物装了糖果糕点等,见到傅明华来便招手示意她上前,抓了些豆子塞进她手中。 “元娘来了。” 崔氏半将她抱在怀里,祝氏便笑:“母亲原来一直等着元娘过来的,实在好偏心,我们来时都没见抓些糖给晚辈们吃,可见是舍不得了。” 祝氏有意讨好太夫人,她这样一说屋里众人自然是笑的。 太夫人也笑得直不起腰,嘴里骂道:“平日就纵着你,如今连小辈的宠也争了。沅姐儿就留了这么一滴血脉下来,这回看到,下次再见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让我稀罕稀罕你也有话说。” 祝氏连忙上前哄她,又从袖口里取了一个方盒出来,递给傅明华: “母亲发怒我也是怕的。” 众人又忍不住笑了一场。 崔氏看了跟着傅明华进来的碧云一眼:“这是?” “母亲,这是当初沅姐儿生了元娘之后,您不放心,亲自让儿媳从家中选出去侍候元娘的丫头之一啊。她的老子娘原本是府上我院中侍候的,早年没了,留了个女儿下来,后来养大之后送往洛阳的。路上耽搁了一阵,后头才来。” 祝氏解释了两句,崔氏便点了点头,显然也是知道路途遇了事儿,碧云受伤。 她向碧云招了招手,使碧云上前跪在面前了,才示意人捧了荷*过包**去: “好孩子,能忠心就是好的。” 崔氏又转头,望着傅明华笑:“可见你是有大福气的人。这丫头忠心为主,我也是敬她脾性得很!我屋中有几瓶药,除疤去痕是最好的,回头让人送过来,让她好好养着。” 傅明华应了一声,看了碧云一眼,没有推拒。 谢家几房男丁在谢应荣的带领下一一进来,崔氏自然便没功夫与傅明华说话了。 当日傅明华才到江洲时,见了些人便已经觉得谢家人多了,可今日才知道到底谢家有多少人。 她长于洛阳长乐侯府,平日见的人便只得那样多。傅家只是新兴的贵族,底蕴太薄,虽装模作样在傅老侯爷故里建了祠堂,可傅家的亲戚并不是特别多。 根本见不到谢家这样的盛况。 除了谢氏子孙前来拜寿之外,还有江洲有名望的人都来了,宇文氏的人也在其中,还有不少读书人,有些甚至是当世叫得出名号来的,徐子升也在一批小辈中,跟随在太守之子王制仁身后,一旁站着傅明华早就见过的丁鲂等人。 丁鲂自然也见到她了,却不敢装出认出的模样,只是转头看了徐子升一眼。 当日岳阳楼上时,徐子升曾言燕追与傅明华身份,丁鲂其实早已经心头有底了。 虽说此后他也不敢相信,还曾想拜谢府,但始终晚了一步,燕追早就已经离开了。 不过从傅明华的身份,也能证实徐子升猜测不错,可惜当日错过了好时机。 前来拜寿的人过了一个半时辰,还有大半候在谢家府外,迟迟不肯离去。 有下人在外张望,祝氏身侧的嬷嬷出去了,不多时回来与崔氏身侧侍候的嬷嬷侧头一耳语,崔氏却装着没发现一般,那嬷嬷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并抬头看了傅明华一眼,崔氏却像是没有反应似的。 傅明华被这嬷嬷一望,便也觉得心中不对头。 事情惊动了太夫人身边侍候的人,可见并不算是小事,那嬷嬷又看她,这事儿应该是与她有关的。 她转过身,看了江嬷嬷一眼,低声吩咐:“去打听打听,发生什么事了。” 江嬷嬷应了一声,不着痕迹的退了下来。
四、
厅堂中不少人都如人精一般,自然也发现了这一幕,崔氏目光转了过来,看了傅明华一眼,又将头别开了。 她年纪大了,身上衣裳首饰又是厚重,撑了半天也是疲累得很,但她却身体坐得笔直,丝毫没有失礼之处。 直到贺寿的人都上前叩了头,又由崔氏领着祭拜了祖宗,给早逝的谢太爷上了香,一番仪式之后,才各自开席了。 到了此时,傅明华也是累得很了,不过她脸上却仍维持着微笑,江嬷嬷打听了之后回来了,趁着替她布菜的功夫,在她耳边小声道: “是长乐侯府与昌平侯府的人来了。” 白氏仍不肯死心,傅明华出门前,她所提的让白家的人与傅明华同来的提议遭拒了之后,她仍是让昌平侯府的人候在了洛阳至江洲的必经道上,可惜半路被燕追打发了。 不过昌平侯府的人却并没有因此而退缩,虽然惧怕燕追,但在得知了三殿下已离开之后,昌平侯府的人仍抱着:殿下虽然不与我们同路,但错过了讨好三皇子的机会,也不能错过与谢家结交的机会。 毕竟燕追虽然不允白滔同行,但并没有说过不允许他们向谢太夫人贺寿的。 带着礼来讨好人家,就不相信谢家会将人拒之门外的。
昌平侯府的人这样一想,正好半途与抱着差不多相同想法的长乐侯府来人遇上。 两府的人候在了谢家大门外,说是与谢家有姻亲关系,吵着要进来。 昌平侯府前来的人仍是白氏侄儿白滔,而长乐侯府来的人则是过继到长房沈氏名下的傅临钰。 当时两府人进不来,在府外吵吵闹闹的,还说着要见她。 谢家的人倒是沉得住气,崔氏听了这消息也未露出怒容,反倒令人将这两拨人领进了府中,免得他们在外头嚷嚷着总抬出傅明华的名字来。 江嬷嬷说起这事儿,既觉得羞耻,又有些愤怒,耳朵都感觉发烫,有一种丢人现眼丢到了江洲来的感觉。 莫怪谢家的人瞧长乐侯府傅家看不上,光凭这两府作派,便可见两府的人是什么德性了。 “此时他们还窝了一肚子火,说是花了钱找气受。”嚷嚷着要讨回公道,请太夫人出面给个说法。 就这两句话,又更使谢家鄙夷他们了。 江嬷嬷因为白家、傅家丢了傅明华的人而有些郁闷不快,那头崔氏脸上却像是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似的,还派了丫环过来让傅明华过去挨着她坐。 崔氏嫡亲的儿媳、孙媳、曾孙女等便不少,若她不唤,这一桌子是没有傅明华位置的,最多也就是将傅明华单独摆个小桌子,高高供起来罢了。 碧云与碧青一听崔氏派来的丫环传话,便将傅明华椅子拉开了。 这一桌子人坐的全是四族长辈,就连傅明华当初曾见过的大舅母崔氏也是坐不得,她一坐下来,几位长辈便都热情殷切的与她说起话来。 坐在崔氏右下手一侧的妇人神色冷淡,看到傅明华过来时,脸上的笑容也是带了些疏离冷漠的样子,她是崔氏长媳,是当今崔贵妃的嫂子,也是傅明华之前见过的崔四郎以及传闻中崔十娘的生母,同时她也是傅明华的姨母,谢家祝氏之长嫡女,谢氏的亲姐。 她对傅明华的态度并不如其余崔家的妇人热情,显然心有芥蒂。 前几日太夫人与傅明华说过话后,便让人将崔四郎遣回了青河,崔大太太此时若是热情一些,傅明华怕是反倒要怀疑。 江嬷嬷在一旁还有些担忧,怕谢氏会心中不快之下拿言语刺傅明华,但出乎江嬷嬷等人意料之外的,是大谢氏从头到尾未有提过半句,若不是她脸色冰冷,对傅明华并不热情,怕是人人都要以为她与傅明华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的事儿。 她甚至连小谢氏都没有提上一句。 桌子铺开了一席,谢家里虽说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今日情况又有所不同。 众人都不是什么眼皮子浅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可能当真放开了肚皮去吃。 傅明华也只是拿筷子碰了碰唇,就怕吃得多了,等下总是会起身,失了礼。 谢家席开百桌,摆在不同的厅堂。 晌午傅明华回屋换衣服时,碧云在她耳边小声道: “说是江洲一带有名望的人都来了,三老爷也送了礼过来。” 碧云嘴中的三老爷,自然是指在江南任通判的傅其彬了。 他是没有被谢家邀请为堂上客的资格,就只是人不到礼到,相较于白氏娘家以及长乐侯府的人,傅其彬这样做无疑是让人印象好多了。 傅明华没有说话,任由江嬷嬷替她脱下裙子,换上了新取来的衣裙。 今日要出席的是重要场合,那裙子自然也是繁复无比,三人同进为她穿,也是忙了好一阵。 碧云又道:“太夫人之前已经令虞娘替奴婢送了去疤的膏子。” 她当时就是当着众人那么一说,傅明华没想到她会转头在这样的场合,真将这事儿记上了心。她沉默着没有出声,动作一下便僵住了,碧云有些局促不安,停了手中动作,小声就道: “要不奴婢将这东西想方还回去。” “不用了。” 傅明华叹了口气,碧云背上的伤疤是为了她而留,太夫人送的膏子必定不是凡品,她抬起胳膊让江嬷嬷替她系上腰裙: “就抹着试试看,兴许有用也说不定。” 碧云就跪了下去,神色认真:“娘子不必替奴婢担忧,就是没有这道疤,奴婢也是决定将来要自梳了的。” 若是这药收了使傅明华为难,那么她便还回去。 有太夫人在,“谢家这是气数未尽。” 傅明华示意她起来,又叹了口气。 外头有下人进了屋,在外室便跪了下去,细声细气回话道: “娘子,太夫人请您过去。” 傅明华换好了衣裳,又重新洗了脸,匀了膏子敷上去,听到太夫人相召,她又领了人朝崔氏房中走。 太夫人屋里人都散了大半,各自回去重新梳整,只得已经梳洗过的祝氏陪在她身侧。 崔氏这会儿也换了一身衣裳,将上午时穿的厚重诰命服换了,头发也重新梳过,看到傅明华一来,崔氏便笑道: “是这样的,长乐侯府的人说要见你一面,我是来问问你的意思。” 虽说崔氏说得是轻描淡写,但傅明华却能透过她那张笑脸,看到她眼中的意思。 长乐侯府的人若不是闹得太凶,怕是崔氏压根儿不会来说与她知道。 此时来问她意见,便是长乐侯府的人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 她想起了如今住在府中的谢氏,说不准长乐侯府的人是已经知道了谢氏的事儿,所以才认为有恃无恐,大肆开闹。 一旁祝氏捏了帕子抚了抚鬓角: “他们翻墙进屋,看到了你的母亲。” 虽说祝氏话中没有说长乐侯府半分坏话,但这一句‘翻墙进屋’,却比直打了长乐侯府的耳光还在凌厉。 傅明华沉默着没有出声,祝氏便叹道: “今日总之是你曾外祖母生辰,我已经让人安顿了他们,只是见不见他们一面,还得看你的意思。” 江嬷嬷听着这话,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从崔氏房中出来时,江嬷嬷就忍不住道: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派了个庶出的前来给太夫人祝寿,这不是打人脸么?还翻了墙进来,完全是落了您的脸面。”
五、
傅临钰这样闹着,谢家人难免更看不起长乐侯府。傅明华还要在这里住上几日的,被这一闹,怕是谢家恨不能马上送客了。 江嬷嬷又气又羞:“果然与齐姨妈一个德性,以为被过继了便是嫡子。” 她向来不爱说别人好坏,此时显然是被气急了。 谢家最不喜欢的便是傅家那种乱糟糟的血脉关系,像傅其弦这样将玩物与发妻分不清的人,尤其是看不起。 更不要说当初傅临钰与齐氏母子还惦记着谢氏那点儿嫁妆,更使傅临钰像笑话一般的。 江嬷嬷眼圈发红,却又咬着唇不肯落了泪: “他们就是见不得您有半点儿好日子。” 傅明华宽慰了她几句,来到傅临钰与白滔两人临时所住的院落时,屋里傅临钰已经吵翻天了。 “凭什么不能进主院?我们拿着银子前来贺寿,莫非还要看人脸色?拿了热脸贴人冷屁股,谢家就是这样待客的?” 有下人温声劝阻着,傅临钰便更加生气: “我要让太夫人凭凭理!” “让谢大爷来说说,为什么早逝的世子夫人此时还在谢家里,我要见太夫人,我要让她给我一个交待!” 他声音又响又亮,还未进院子便听得分明。 江嬷嬷脸上露出厌恶之色,守院的下人也是满脸鄙夷,看到傅明华来时才慌忙行礼。 屋里傅临钰一张脸涨得通红,嘴里直喊着谢家囚禁了他。 人人都被他吵得头晕脑涨的,下人看到傅明华时来,慌忙跪下行礼,傅临钰一见傅明华,便要上前拉了她来评理。 他与齐氏实在是相像。 哪怕年少时期便过继到了长房沈氏膝下,可是这种不怕丢人现眼的做派还是与他的生母齐姨娘十分相似。 “大姐你来了。”他阴阳怪气的,脸上带着怒容:“我还当你瞧不起我,躲在府中总是不见我呢。” “我与滔表哥连夜赶路,好不容易带了这样多礼物来江洲贺寿,什么样的道理不让我们进屋?连杯茶也不倒,人也不见,就让这些下人来招呼我们,这就是谢家的待客之道?” 傅临钰气冲冲的,满脸的怨气: “我以前还当江洲谢家多大的名头,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而已!”他抹了把脸,“还有,我看到了你的母亲,她不是死了吗?” 说到谢氏时,傅临钰脸色青白交错,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郎君该不会是撞了邪。” 江嬷嬷站在傅明华身后,接了一句。 傅临钰脸色又更青白了些:“不可能,滔表哥也见到了!她有影子,带了几个下人,我没有中邪看花眼。” 说完这话,傅临钰像是反应过来似的,恨恨的望着傅明华看: “大姐在屋里吃着饭,想没想过我与滔表哥还在外头等。” “谁让你来的?” 四月的江洲天气不冷不热倒是正好,傅临钰却因为发了一场火,额头大汗淋漓的。 他还有些不满,又因为翻墙的缘故被谢家人逮住,这会儿多少也有些心虚。 傅明华的话让他大感丢人的同时又有些火冒三丈,登时跳了脚便道: “谁叫我来,问了祖母就知道!谢家有什么了不起,既没爵位在身,又无官位,还这样大架子,送了银子还嫌扎手,摆什么架子!”他仰着头冲门外喊了一句,仿佛这样一喊,便能喊到谢家人耳朵里听到似的。 傅明华平静望着他看,直到看得他自己都觉得浑身不大对劲儿了,才放低了些声音: “本来也是,若是有人送我东西,怕是我欢喜都来不及。” 也不知怎么回事,若傅明华冲他厉声大喝,说不定傅临钰心里还不一定会怕她。 但她这样一声不吭,光用那种让他毛骨悚然的眼神望着他看,反倒让他有些犯怵了。 “所以你也知道那只是你。远道而来的自然是客,但是谢家并没有宴请你来。” 傅明华平心静气将这话一说完,傅临钰又有些不满了,正要开口,傅明华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既然过继到大房了,便不该再摆出齐姨娘那副样子,以后只会使人笑话的,你声音大撒泼使浑有道理吗?” 傅临钰被她说得脸上热辣辣的,有些要反驳: “大姐就是瞧不起我庶出的,我也就算了,可是滔表哥也跟我受了一样的待遇。” 傅明华冷冷望着他看,他声音便又更小了些:“路上遇到了你,你还装着不认识,让人把他抓进牢里。” 后面的话越来越小声,几乎有些听不清了。 “长乐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光了,还学会了翻墙入室,谢家没拿你当成贼子送官府,便已经够给长乐侯府脸面了。傅家不知怎么教的,教出你这样下作行径。” 她并没有暴跳如雷,可就是这样细声细气的,反倒让傅临钰更是觉得心虚。 “我也是被逼的,若是谢家让我进去,我也不用翻墙了。更何况,我还看到了……” “是谁逼你的,你指出来。” 傅明华打断了他一直说看到谢氏的话,傅临钰被她这样一说,也是觉得面上无光,指了周围侍候的下人就道: “就是他们逼我的。” “怎么逼的你?” 傅明华又问了一句,傅临钰就道:“他们不让我进谢家里去。” 他这话一说出口,傅明华便低头微微一笑,抬了头来望着他看:“所以你就翻墙进去?” “关你什么事?”傅临钰一下便翻了脸,“你不想帮我就算了,我不想看到你。” 他冷着脸,将头别开了:“我看到了你的母亲,信与不信随便你。” 说着说着,傅临钰又有些暴燥了起来:“谢家这是什么意思?有没有敢与我当面说清楚的?这样躲着不见算怎么回事?还有夫人的事儿也应该说清楚才是!她明明去世了,怎么又会在这里?” “若不说清楚,我这便回洛阳,跟祖父母将这里的事好好说一遍。” 傅临钰仰了下巴威胁,傅明华便转过头吩咐:“替他收拾行李。”
“大姐什么意思?” 傅临钰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我这么远带了东西过来,就连谢家人的面都没见到,你就让我回去?” 他比傅明华小不了多少,这会儿唇上已经长出了浅细的胡须。少年的脸庞涨得通红,眼里带了些不知所措之色,却又虚张声势: “我不走。” 傅明华也不与他说话,只吩咐江嬷嬷下去帮他收拾东西,连带着傅临钰带来的向谢家贺寿的东西也一并收拾了,看起来并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傅临钰顿时便慌了: “大姐,大姐这是做什么?” 他一服软,态度自然不像刚刚一般。 “我只不过是说了两句,大姐一来便要赶我回去。” 虽说傅临钰此时还未道歉,但声音却是小了下来。傅明华看了他一眼:“现在能好好说话了?” 看他点了点头,傅明华才走到堂中椅子旁,坐了下去,示意屋里谢家离得近侍候的谢家下人去奉茶过来。 “说吧,什么事使你大吵大闹,半天不肯停歇下来。” 江嬷嬷看得出来她是有话要与傅临钰说,便只留了碧云、碧青,自己则领了几个下人出去说话了。 傅临钰吞了吞口水,也不敢坐到椅子上,反倒站了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看了她脸色一眼: “昨夜便已经到了江洲,今晨天不亮便候在了谢家外面,等了两三个时辰,茶也未喝上半口…” 话没说完,傅明华便伸手揽了垂下的丝缕把玩,不与他说话。 她穿了淡蓝色高腰襦裙,与桃红色小袖上衣,一条淡紫色丝带缠过裙摆,在胸前打了结垂下来。 这会儿那丝带被她握在掌心中,绕了一指又一指的,傅临钰虽低垂着头,但不时偷偷打量她,自然看到了她指尖上被缠起来的丝带。 就仿佛那一圈一圈的带子绕在了他脖子上似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傅明华缓缓开口。 在她面前的傅临钰不是她的对手,他作出来的愤怒不堪一击,她平静的望着傅临钰看:“你来江洲时,祖父与你说过什么?” 一句话,让站在她面前的傅临钰双腿都要抖了起来。 他就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害怕、惶恐,却又不想道歉。他不出声,傅明华也不说话,屋里静得厉害。 奉茶的下人端了杯盏进来时,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但走动间衣裙摩擦中发出的声响,仍是令傅临钰身体更加紧绷,额头沁出密密实实的汗珠来。 丫环捧了茶杯放在傅明华面前,她伸手端了起来: “抬起头来。” 傅临钰一个哆嗦,抬起头来时,目光却落在地上,不敢望着她看。 他的嘴唇干燥,脸色通红,像是有些心虚,又有些害怕的模样。 从他一开始说见到谢氏时起,傅明华就发现他的表现有些不大对劲的模样。 照理来说,傅临钰年纪并不大,先不说他哪来的胆子翻谢家的院墙,就光凭说他这样做,傅明华便觉得有些不大对头了。 他的胆子并不大,如纸老虎般,从此时被她轻轻一吓,便泄了气就可以看得出来。 可是这样一个胆子并不大的人,在看到早就‘死去’的谢氏时,不止没有吓得浑身哆嗦,认为是白日见了鬼,反倒十分镇定,似早就已经心中有数,只不过是证实了心里的猜测一般。 他这样做,绝对是有人背后给了他胆子,指使他这样干的。 傅明华揭了盖子,在茶水上轻轻拂了拂,这茶应该是今年洞庭湖上新采的银针,不是陈茶可比的。 还未喝进嘴中,那香气便扑面而来,她抿了一口,将杯子重重的搁到桌子之上,傅临钰吓得浑身一抖,嘴里就道: “祖父没说什么啊。” 他目光左右游移,兴许是年纪太小,又是头一回出门在外,胆子不足的缘故,这会儿被傅明华稍一威胁,便哭丧了脸: “祖父只是让我来看看。” 若他这样的行径乃是白氏吩咐,自然显出长乐侯府教养太差。可若是傅侯爷吩咐,傅明华便有一半把握,怕是傅家知道谢氏未死了。 她就望着傅临钰,也不说话,沉默之下产生压力,傅临钰很快便绷不住了,肩膀一垮: “祖父只是让我来向太夫人贺寿,顺便,顺便,顺便……” “顺便看看,我的母亲是否还在人间。” 他结结巴巴的说不下去,傅明华却替他将话接下去了。傅临钰吓了一跳,咬着嘴唇不敢反驳。 “看了之后呢?” 他不说话,傅明华却没有要放过他,傅临钰哭丧了脸,无奈道:“祖父只是听说了这个事,让我借此机会来看看,您回去别跟祖父说。”他有些怯生生的,望着傅明华,脸上带着几分哀求之色。 “不说也成。”傅明华点了点头,看他很快松了口气,又道:“不过祖父与你说了什么,得老老实实跟我说出来,你若说出来了,这件事情回去之后便全是我的关系,若是你说得不好……” 傅临钰一口气还未松了下去,听她这样一说,又很快提了起来。 “祖父只是听人说她……” 傅侯爷得到消息,说是谢氏仍在人间。 消息不知是何人何时传递到他耳中的,他却一直隐忍不说,直到此次赵国太夫人崔氏七十大寿,他才动了心眼。 他原本想透过白氏,让傅明华带了傅家人前来,但当时便被傅明华拒绝。 在傅明华这条路行不通了之后,他又示意白氏想个方法找人与傅明华同行。只是白氏太无能,使唤出来的白滔在半路遇上傅明华时便被燕追打发了。 消息传回长乐侯府时,傅侯爷并未死心,他思索了一段时间,便派了傅临钰带着礼不前自来。 临行前吩咐傅临钰,说:若是谢家不肯使他进屋,便大吵大闹。 谢家自诩世家名门,傅临钰这样吵闹,谢家为了脸面,也会请他进去的。 傅临钰进了谢府之后,便可以在谢家打听一番谢氏的下落。傅临钰领命前来,果然如傅侯爷所料的一般,他被拦在了谢家大门之外。
六、
他想起出洛阳时傅侯爷的吩咐,吵闹之后果然是被谢家放了进来。 之后的事情傅明华自然也是知道了,他进了谢家,却相当于被软禁一般,便想着要爬墙进主宅。 所以他被抓到之后,也是又吵又闹,怕是背地里早得了傅侯爷叮嘱的缘故。 看到谢氏之后,他虽装出害怕的模样,但却一口咬定不是鬼魂。 “你胆子倒不小,若谢家将你抓了起来见官,怕是祖父也不见得会救你的。”傅明华看了傅临钰一眼,见他因为自己这话,又是一副吓得不轻的模样,显然之前压根儿是没想到这些的。 傅侯爷选中他前来做这样的事情,傅明华猜都猜得出来。 他只不过是庶出,他的生母只是傅其弦的贵妾,又向来无状,虽说如今被过继到大房,但他若真的丢人现眼,一句妾生之子难登大雅之堂便揭过了。 若他能找出谢氏仍活在人间的消息,傅侯爷怕是要以为自己逮到谢家一个把柄了,牺牲一个庶子又算得了什么? 傅临钰显然没有想到过这样一桩事情还要见官,他是吓着了,嘴唇抖了抖: “大家都亲戚……” 若他没有过继,还要唤谢家一声外祖,他又没做什么事,怎么可能会被抓去见官? 更何况谢氏确实没死,他也亲眼看到了。 “谢家有亏在先,还敢抓我?”他有些不信,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天真。 出门时傅侯爷甚至还暗示他,谢家有亏,敢使谢氏害了傅家,他这一发难,谢家必定会心虚的,到时说不定会许个女儿与他做妻的。 他年纪不小了,过继到沈氏房中,虽说名义上是个嫡子,但实则比以前在二房时还要难。 沈氏是个寡妇,就连自己的女儿傅明霞婚事都做不了主,更何况与他相看了。 白氏又并不看重他,若他还在二房之中,至少他还是世子之子,嫡姐又得皇上赐婚,是未来的皇子妃,哪怕说亲再不济,也不会比如今更惨。 可见一年半载之后,白氏哪怕是想得起他来,说个亲事也不会好到哪儿去的。 将来沈氏还得靠他,他读了几年书,又没什么长进学文,考功名肯定是没有办法的。 分家之后,怕是将来要进长乐侯府的大门都难! 所以傅侯爷当时说,谢家心虚礼亏之下,可能会嫁个谢氏女进傅府,以堵傅府之嘴时,傅临钰一下便心动了。 娶个谢氏女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是十分清楚的。 幼年时齐氏在他耳边耳提面命,希望他能被谢氏养在身边,便与他说过谢家富贵。 他怀抱着满腔欢喜来到江洲,大吵大闹之后,如傅侯爷所料一般确实看到了本来应该早逝的谢氏,但这会儿傅明华却威胁着说他若再吵闹,谢家要将他报官抓了。 傅临钰嘴里虽然说着不信,但不知为何,却又觉得傅明华不像是与他开玩笑的样子。 “他们要抓我,就不怕,不怕我将事情说出去了?”他越说,越觉得傅明华是在拿话吓唬他,胆子便更壮了些。 傅明华牵了牵层层叠叠的裙摆,头也不抬:“随你信不信,要说便由了你去说。” 她心里琢磨着,这事儿究竟是怎么样传回洛阳长乐侯府的。 也在猜测傅侯爷究竟是什么时候才知道谢氏的死讯了。 她认真想来,年前陆氏兄弟前往傅府时,那时傅侯爷朝她要《张守信集》时,曾透露出过两年会送她进宫的心思。 可梦里的‘傅明华’最终嫁的是陆氏,那时她只猜测陆长元怕是最后用了什么手段,才使傅侯爷改变心意。 这会儿想起,依傅侯爷为人品性,并不像是会为了那时明显只是后起之秀的陆长元而放弃将孙女送进宫中的样子。 ‘梦里’的傅侯爷与此时实实在在的傅侯爷前后举动一对比,傅明华心里便捉摸着,怕是傅侯爷那时就已经知道了谢氏未死的事儿,所以他做出了与梦里的‘他’截然相反的决定。 毕竟谢氏未真正的死去,对他来说傅明华的作用便大于谢氏已死。 陆长元当时的那些决定,说不定傅侯爷心里都清楚,却装着不知。 他能这样做,还允了陆长砚数次三番进长乐侯府抄写书集,怕是也存了要用傅明华吊着陆氏兄弟,以从杜玄臻手上得些好处的心。 也就是说,傅侯爷从一开始,怕是就没想过要给傅明华留什么名声。 若他要将傅明华送给嘉安帝,那么给了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如此做的。 而几位皇子之中,除了大皇子已封了郡王迁出洛阳,前往封地。 二皇子母亲份位太低,使他也不太受宠,早早便被送出了宫,别府另居。 得宠的两位皇子里,燕追居住于宫中东南侧,已经相当于内宫之外,而四皇子燕信也是与燕追差不多的情景。 傅侯爷当时怕是要将傅明华送的是四皇子,而且应该不是什么有头脸的份位。 傅明华想到这里,一把握紧了手里的丝缕,好半晌才将手松了开来。 至于此次他派傅临钰前来,除了想要借机从谢家身上捞得好处之外,怕是也免不了想要压制自己的意思。 他当年所打的主意,哪怕捂得再紧,就算是天知地知,傅侯爷知燕信知,傅侯爷心里必定也是不安的。 三皇子渐渐年长,嘉安帝态度未明,傅侯爷害怕燕追将来收拾他,所以想借此事*压打**自己。 认为谢氏仍活着,便是拿着傅明华的一个把柄。 傅明华眼眸微垂,目光又落到了自己手心之上。 谢氏活着,对于谢家的人来说可能不是什么真正的秘密,但从真正重大的场合,谢氏却从来不敢抛头露面,而是隐姓埋名活于内宅,便可以看得出来,谢家也是不大可能将这事儿捅出去的。 到底是谁,将这件事情告知了傅侯爷知道? 她深呼了一口气。 “若你要说,我送你出门。若是不说,便安分守已。” 傅明华站起了身,傅临钰此时就像是霜打过的茄子,虽然还心有不甘,却又有些无能为力。
七、
事到如今,傅临钰又还有什么选择的? 任凭傅侯爷说得天花乱坠,可此时他在江洲的地盘上,谢家势大,他与白滔被带进谢府中时,明明又喊又叫,却无人理睬。此时傅明华明目张胆威胁他,傅临钰也是无可奈何。 “那,那如果少夫人仍活着,谢家想要怎么办?” 他挣扎着,顶了压力问傅明华。 傅明华看他时,他又将目光别开了:“这事儿总得要有个解决的方法。”他舔了舔嘴唇,想打听谢家现今还有几个尚在阁中的女儿,却见傅明华目光森然,看得他一个激灵。 “怎么解决,怎么办,这些事都与你无关。” 傅临钰看到她眼底的冷漠,像是兜头被浇了一盆凉水,打了个寒颤,正不服气还要再说时,傅明华已经站起了身来: “时辰不早了,你既然远道而来,就好好歇息。” 她是要走了。 傅临钰连忙唤住她:“那总不能让我就在这里呆着吧?” 他话音一落,傅明华便顿了顿:“太夫人生辰之后,我会起程回洛阳。” “说得好像一切事情你能做主似的……” 他小声嘀咕着,眼里脸上说不出的失望。 此次傅侯爷应允他能为他求个谢氏女的事儿,此时看来怕是不一定会成了。他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但想着好歹发现谢氏仍活着,回去也算是有个交待,傅侯爷看在这件事情之上,也应该为他择一门好婚这事,又觉得安心了些。 傅明华回去之后,傅临钰果然便不闹了,晚间太夫人拉了傅明华的手赞道: “年纪虽小,但说话做事,倒是颇有大家风范,我看颦儿是不如你的。” 颦儿是谢殊宴的小字,她听了太夫人这话也不醋,反倒靠了上前来,微笑着道:“若曾孙女不如元娘,还请曾祖母教教晚辈。” 说得满屋人都笑了起来,她的生母崔氏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众人说笑半晌,太夫人已经是疲惫不堪了,却要留了傅明华下来说话。 “可是准备要回去了?” 太夫人咳了两声,她还未卸了脂粉,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老态。 她说一句话,又喘息了几声,口水止不住的漫出来,哆嗦着要伸手去寻帕子。 那帕子明明就搁在离她手边不远处的榻上,她却扑了半晌,终是没有摸着。 老态毕现。 傅明华伸手将帕子取了过来,放进了太夫人手上,她目光昏沉,眼中似是蒙了一层青雾般,那帕子被傅明华递到了她手中,她竟然也捏握不紧,抖了几下,又落到了胡床之上。 这样的太夫人,与之前众人面前精神矍铄的模样大相庭径。 太夫人老了! 傅明华将帕子复又放进她手中,将她手掌握进自己掌心里,抬了起来帮着她擦嘴角边的唾沫。 崔氏微笑着,脸上不见难堪之色。 “几时回去?” 她又问了一句,又渐渐精神了。 “我为你备了些东西,到时一并带回洛阳。” 太夫人又似是要咳,但她却强忍住了。 像她这样一个风光了一世的妇人,是不能容忍自己在小辈面前有丝毫失礼丢脸之处的。 傅明华听她这样一说,原本要替她伸手揉胸的动作便是一顿。 能让崔氏亲口来与她说这话,显然太夫人送的东西便并不是寻常之物了。她皱了皱眉,仍是伸了手替她拍背,嘴里却温和道: “您何必呢?” 崔氏又咳了两声,颤巍巍的捡了帕子捂了嘴,又接过傅明华递来的温补养身之茶喝了两口: “里面有司马氏亲手所抄之传记,怕是不翻,都会成灰了,你拿去看看。” 傅明华没出声。崔氏却搁了茶盏,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将自己扶上床榻。 “这些都是珍稀之极,曾外祖母何必送我?” 司马氏乃是汉时极有名的世族,子孙后代习天文周易之术。 每代辅佐皇帝,以记录帝皇言行,著传世之册。 能被太夫人亲口提出,可想而知应该是司马氏亲笔所书了。若太夫人所言非虚,这份礼就十分稀奇,便使傅明华有些为难了。 其中整个汉朝时,由司马氏一脉亲眼见证的汉时变迁,宫中皇帝、朝臣言行举止,都在其中记录有册。 汉朝时出文武之治,绵延繁盛了一两百年之久。若是司马氏亲笔手书,里面便记录过汉时几位英明神武的先朝皇帝言论。 哪怕保存至今,受不得翻阅,但是这书意义是不一般的。 这本传记,就是送进宫中,嘉安帝怕是都会珍而重之的,崔氏却送她。 “只不过是本书罢了。” 傅明华拧了眉峰,崔氏却是神色淡定的模样:“若是将来谢家繁衍昌盛,这些东西自然手到擒来。若是谢家子孙不肖,这些东西护也是护不住的。” “谢家的存在,不比这书册时间短。”太夫人握了傅明华的手,力道有些大:“能存世于至今,都是靠子孙后人一步一步守护而来的。” 她喘着气,声音一顿一停,十分急促:“若是谢家还在,拿得出七八百年的古书,将来自然能保存千百年的物件。” 崔氏拉着她的手,殷切的望着傅明华看。 她是在等傅明华给她一个让她能心安的答案。 “您又何必呢?” 傅明华反手将她手掌握住。事到如今,嘉安帝对世族的痛恨已经可见一斑,他开科举,提拨新的人才。 可想而知轮到燕追时,他并不会做得比嘉安帝更坏。世族对皇权的约束已经越来越少,随着寒门子弟的崛起,世族所拥有的优势,迟早是会被瓜分蚕食的。 世家名门这样的庞然大物,终会在历史的长河中烟消云散。 崔氏有些慌乱的想要将手抽回去,傅明华却将她握得更紧了。 “您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世家不会长存久安,无论将来坐上帝位的会是谁,无论那位椅子上流的是不是世家的血脉。 也许崔氏自己都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却抱着世家大族的尊严不肯放开。
也许这个世族的危机会是十数年,百来年,但崔氏所想的千秋万代,怕只是镜中花,水中月。 说句大逆不道的,朝代更迭,每代皇帝在登位之时,又何尝想的不是希望自己的王朝能传千万年。 “你走吧。” 崔氏有些哆嗦的声音响了起来,她转过身,发出‘析析索索’的声响,背对着傅明华,那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黯哑无光,有一种暮气沉沉的感觉。 四月的天气已经不是那么冷了,哪怕就是江洲,也该换上绸子了。这位太夫人却十分畏寒,三层的拨步床还挂着厚厚的幔子。 她身体掩在锦被之中,语气有些疲惫,不肯转过身面对着傅明华。 “那您早些休息。” 崔氏闭了闭眼睛,听着下人将她送了出去,她体贴的放轻了脚步,崔氏却感觉不到熨帖,只是说不出的心寒。 大寿之后崔氏就病了。 嘉安帝怕是乐于见这位先帝时期所封的仅存于世的国太夫人逝世,谢家却将她侍候得更精心了。 祝氏一连好几天守在崔氏房中,连眼睛也不敢眯一下,几天下来倒是神色憔悴,人都瘦了一圈,显然是尽心尽力的。 傅明华的归程定在了五月初六,再迟些走,路上都要热起来了。 她的生辰在六月,回去晚了,怕是生辰都得在外过了。 也不知是不是崔太夫人身体硬朗,躺了半个月,她今日熬了过来。 傅明华走时,她拉了傅明华的手殷切交待,似是之前夜晚那场谈话并没有在她心里留下心结一般。 谢家依旧是送了大批大批的礼,崔氏送傅明华离开时,由两个儿媳扶着,脸上带着微笑。 祝氏犹豫半晌,仍是上前来。 “元娘,我有话与你说。” 今日送傅明华的人中,并没有谢氏在。 这回回江洲,谢氏似是知道傅明华不想见她,很少在她面前出现。她如今名义上算是一个‘死人’,自然是能见光的,所以这样的场合她也不能出现。 “你母亲没来,你不要怪她。” 她轻声的开口,不眠不休侍候了崔氏好些天,她不复傅明华头回见她时的气势,反倒形容憔悴。 “只是我没将她教好罢了。” 祝氏淡淡的开口,她教了谢氏礼仪规矩,教了她计谋判断,教了她聪慧有大家之态,什么都教了,却唯独忘了教她最基本的为母之职。 “那时的你与你母亲是很像的。”祝氏微微的勾了勾嘴角,哪怕是这样的情况下,她的仪态却是像刻入了骨子里,带着世家族女特有的矜持与傲慢。 那笑容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不会再多一分,也不会减少一分,使人感觉心情不快。 “有空多写信回江洲来,你的曾外祖母是很喜欢你的,收到你的信也是一准儿会欢喜。” 祝氏回头看了崔氏一眼,又望了望傅明华。 傅明华应了一声:“我会的。” “快些上路吧,别耽搁时辰了。”祝氏微笑着,“说不定下次见面也是不远。”她指的是来年傅明华与燕追大婚时,谢家怕是也会进洛阳的。 傅明华又点了点头,祝氏才看着江嬷嬷将人扶了上去。 傅临钰的马车正候在谢府主宅之外,已经等了好一阵了。谢家宅院层层叠叠,傅明华出来时,傅临钰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但却不敢对这个嫡姐发脾气而已。 看到谢家的人,傅临钰低垂了头,缩进马车中,面也不敢露。 这一趟回洛阳,路途上不像当初去江洲时与燕追同行耽搁了些时间,六月之前,马车便进了洛阳城中。 同行的还有昌平侯府的白滔,他与傅临钰鬼鬼祟祟的,半途该分开时也不走,估计也是想着要告傅明华一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