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这日早起,腹中“咕噜”响动,隐隐作痛,忙手持绢纸,冲入院中的茅房出恭。
一阵轻松后,狄公哼着小曲系上腰带,正思量着此番置仕回并州后如何打发时光;忽听院中一声呼唤:“大人,属下有急案禀报!”,原来是千牛卫三品将军李元芳。
狄公待李元芳施过礼,便笑呵呵地问道:“何案如何之急,却惹得千牛卫李将军无视茅房之烘烘然臭气,也要寻我怀英?”
李元芳再度躬身一礼,“大人,此案甚奇,容属下慢慢禀明......”

原来,月初于并州城南,在菜市口张屠夫晾晒屠具的北墙上,贴了张告示,大意是并州近年城中所售谷米涨价甚巨、质地粗劣,民众苦之久矣,其因乃是地豪巨富牛八斗数年来囤积居奇、高价抛售,然有迹可寻的是,牛八斗剐取并州民间膏脂后,却以低价销于洛阳礼部、兵部,国库采购谷米的价差甚巨,获利甚厚,既挟之以笼络两部关键要员,又得以借官威来垄断并州、甘凉等数省的谷米贸易,可谓*商勾官**结、性质恶劣。
狄公听闻皱起眉头,“哦,张贴告示的乃是何人?”
“大人,是城东公茅八处的六旬闲职司马,唤作郞大”,李元芳正视着狄公,又道:“大人,谷米连年高价累得并州民众叫苦不迭,告示张贴后,群情甚是激愤,有人结伙去牛家讨要说法,却遭悍奴持棍棒驱逐,也有人置疑郞司马如此指控是否属实,更有鲁莽者要去掀了牛家米铺,来个白进红出”。
狄公双手一搓,微一沉吟,道:“哦,元芳,你怎么看?”

李元芳紧锁眉心,双手抱拳,神色中颇为焦虑,沉声再道:“牛家放言称郞司马信口雌黄、其心可诛,欲将其捉拿官府、还它清白,此事经由月余的传言发酵,因涉及口粮之民生根本,已然在并州掀起民情巨浪,可谓数十年间并州未遇之大事件;大人,您看这如何是好!?”
狄公听罢,大手一挥,“虽民情激烈,然尚未有一方递上讼状,且静观其变吧!”
酉时刚过,并州法曹莫向北便差小吏送来书信,狄公拆开一看,“元芳,走,与我同去法曹府宅,莫大人果然己知此案!”
莫法曹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神色慌张,见狄公一行跨入府院,连忙迎出门来,颤声呼喊:“狄公教我,狄公教我”,狄公微微一笑,拉着法曹坐于案旁,捻须道:“莫大人无须惊慌,可是为城南告示诉牛八斗囤米兑官一案?”,“正是,正是,原来狄公已了解于胸,真乃神断,不过......”
“不过什么?”,狄公眼角一凛,瞟向法曹。
法曹连忙站起,深深一躬,道:“狄公,此案貌似简单,但下官看来却是怪诞非常,牛家虽被指控,却并未报官,而是私下差一众奴役奔走并州街坊,张贴出告示反斥郞司马出身微寒、入仕前曾在街头摆摊混饭,以胸口碎石神功诓骗钱财,其人相貌猥琐、品性不端,此番恶意*谤诽**构陷,或是受了并州官府的授意差遣”,狄公听闻,掌心在八仙案几上重重一拍,喝道:“岂有此理!,好大的狗胆,竟祸牵无辜、藐视朝廷?!”
法曹端上热茶,恭敬递上,又道:“狄公休恼,下官听闻后立即差人将郞司马寻来,细加盘究,郞司马一口咬定他所控之事件件属实,并未有人授意行事,乃是他多年来明察暗访、细查并州与洛阳间经年来谷米贸易的入库签单,进而与洛阳礼部、兵部相关执事酒后探风加以验证所得之判断,属下审慎判别,倒是觉得郞司马言辞虽激烈、诉情却未必虚假,只是......。”
狄公微一沉吟,微抿一口香茗,“法曹处理妥当,倒是我心急了,莫大人还查出什么详情,可说与我听?”说罢,侧首与李元芳眼神一撞,李元芳心领神会,倒行着缓缓退出院去。
莫向北见房中只剩下他与狄公二人,但轻轻关上门,压低声音:“只是大人有所不知,牛八斗虽为一介商贾,却手眼通天、玲珑八面,牵线搭桥与庙堂勾连,此人与官吏交往颇为慷慨大气,言必称兄道弟,更擅使银钱投他等所好,并州官吏中倒有十之七八为他笼络,均颂其巨贾之父、商中传奇;听闻其人野心甚巨,召拢我大周诸多商贾附其左右,设一行会,唤作“北斗帮”云云;故郞司马所诉之事,如若当真查堪清楚,如何处置将是极为困难之事,于民,则冲击谷米市场,民生之困非但不解,倒有民间商贾寒心撤资之忧;于官,则一损俱损,官府不仅颜面无存,又如何再为民众之楷模、品德之典范?这才让下官左思右想,极是为难,极是为难!”
狄公心中一动,一掌拍在案几上,又是一声断喝:“好你个法曹,怀英面前,也敢投鼠忌器、言不由衷,郞司马一小小闲吏,若非有真凭实据,岂敢与红顶巨贾对垒至此,你顾左右而言他,避重就轻,倒有借公义挟带私情之嫌,还有什么实情未向我禀明?速速说来,否则查他个水落石出时,你也难逃得干系!”
法曹吓得浑身一颤,知瞒不过狄怀英,便擦了擦额上冷汗,嗫嚅道:“狄公明断,狄公明断,下官确实有所隐瞒,经下官查证,牛八斗十余年来家资积累丰厚,发迹之事却颇有隐情,据江湖闲话亭传闻,牛八斗而立之年时,仅为城南大地主郭算盘的长约佃农,租了区区不足八倾良田垦种营生,却不知短短数年后,郭算盘为何故利令智错,竟听从谗言将百倾良田皆低价转手于牛八斗,其中隐情难以考究;虽说民不举、官不究,然妙手空空巧取巨额田产仍是桩举城轰动的奇事,这桩旧案发生时,本官尚在洛阳师从张柬之大人,任吏部微职,内情如何,下官实在是无法考证。”

法曹见狄公面色稍缓,又道:“不过,向北自出任并州法曹以来,曾通过下庭线报得知,牛家经年专营并州谷米,屡次涨价均未向府库民司报备,因价格涨幅只微幅超出并州百姓的岁入增幅,故民众心中虽怨,却也无人因谷生恨、聚众生事;洛阳城昨日己有两部差吏,五百里加急传达两部资臣澄清之谕,洛阳民间谷米与并州同价,牛八斗乃陌下劣商,礼、兵两部既不识得此人,更勿提赚取差价损公肥私,此类传闻实属鼠辈宵小之谗言,谏严办郞大,望并州府尹禀公执事,休要寒了同僚之心,长了贼人志气!”
狄公缓缓站起,踱了几步,转头道:“莫大人,这么说来,于公,你怕案情复杂、难以厘清,于私,你怕真相戳穿、得罪同僚;然而,你更担心的是,在受到上峰府尹所廹,限日内拿出断案结论,这才在骑虎难下之际,想到找老夫相助,解这逼仄困境吧?” 法曹老脸一红,道:“正是,狄公神断!”
此时门前一声轻叩,李元芳施礼进来,将一封信书交于狄公之手,狄公展开一看,微微笑道:“果然不如我所料!”法曹正欲斜眼偷看,狄公己将书文递于他手,道:“适才怀英与李将军来法曹府宅,于街边租赁一辆马车助步,其资费之巨,车夫技术之劣,倒着实吓到了老夫,莫大人,我便差遣李将军去联络我并州旧友,详查该马车所属车行,何人所控,又有何依据定此高价,这封文书里倒是明明白白。” 法曹头上冷汗直冒,连忙展开书文细看,片刻后望向狄公:“青笛车行?这,这竟也是牛家所营?”
狄公一声冷笑:“岂止牛家,你家府尹,还有洛阳怀英之旧僚,皆为车行商盟,真是盘根错结、利欲熏心!”
法曹一慌,险些跪了下去,李元芳一把提住他的后腰,扶入座中。法曹深深呼出几口浊气,双手拱道:“狄公,下官这案断是不断?你老人家再不施以援手,下官怕是要死无葬身之所”。
狄公朗声一笑,哈哈哈声不绝于耳,他轻拍法草肩头,沉声应道:“法曹大人,公道在于民心,民心所向,自是你法曹断案之所向;不用担心,我狄怀英既然遇到此事,岂有不管之理,武圣英明,岂容宵小玷污神都圣朝之美誉,更难容牛八斗与污墨贪吏之勾连,损我大周根基!不出三日,此事便澄清宇内,还世道一个公明;元芳,我们去也”!
法曹佝偻着腰身,扶住门框,注视着狄仁杰与李元芳,在夕阳余辉的映衬下渐渐远去,两道伟岸的身影越拉越长,最终化成细线,了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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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萧瑟的秋风卷起一堆狂沙,吹散开来,甘凉道险坡上,片片落寞来袭。
三人成影,两马呆立。
倪法曹眼含热泪,颤抖着双手,举起酒杯:“狄大人,一路走好,下官为您老与李将军辞行!”
狄怀英双手背负而立,远远望向凄惶的沙丘,目光空洞,嘴角的肌肉不停抽动;一旁束手待侍的李元芳,见状连忙紧了紧左臂上鲜血仍在渗出的绷带,单手扶着狄公,虎目中泪光隐现。
狄怀英长叹一声,转身看了法曹一眼,向天空遥遥一拜,颤声道:“此番被贬黜至幽州,乃是圣上宽慰、体察我心,容我留一口浊气存于这浩然天地之间,怀英谢圣上天恩!”李元芳怒容上脸,指着法曹吼出一声:“你这杀才,连累了我家大人”。
法曹浊泪滚滚,跪下身来,狄怀英并不看他,只是挥手阻止李元芳再出口伤人,缓缓道:“此案之奇,可谓旷古未遇、环宇难寻,元芳,你且住口;我狄怀英纵横朝野三世,断案如神,此次却栽在了阴沟里,好一个牛巨商、郞司马,好一个青笛车行,我狄仁杰一世英明,毁与尔等所赐......”,话未说完,一口鲜血喷出,身形一晃,便重重倒下。
李元芳大惊,与法曹勉力将狄公扶起,搀于马上,狄公靠在马背上沉沉睡去。
李元芳翻身上马,牵起狄公之马的噘子,怒目瞪视着莫向北,看着这个拖累了自己和狄老的唯诺之人,心中的怒火久久不能平息。
最终,他虎啸一声,扬鞭下击,两乘马儿奋蹄疾驰,沙石四起,双马两人就此隐去。
沉沉暮色将临,险坡风吼,尘土飘散,法曹低头长跪,久久不起...............

注: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天高云淡,坐而观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