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是赖声川导演的《如梦之梦》诞生20周年,2月13日至16日上海站的演出由于疫情暂延,但观众们依然对这部作品充满期待。2000年,该剧在台湾首演,近八个小时的演出令观众如坠梦境。而对于赖声川本人而言,近四十年的导演生涯也如同一个悠长、曼妙的梦。
“世界人”读懂乡愁
赖声川,祖籍江西会昌,出生于美国,长大在台湾,成名后大部分时间又工作在大陆。在中西方跨文化环境中成长的独特经历,给他带来了“我是谁”的困惑,而解开身份“密码”的心路历程,也为他的艺术创作提供了不竭的精神动力。

赖声川
赖声川的父亲赖家球是一名外交家,1941年考入重庆中央政治学校外交系。1945年为接受日本无条件投降,父亲前往昆明、越南、缅甸一线,担任翻译官。1949年,父亲前往台湾,1952年被派往美国。
两年后,赖声川在华盛顿出生。童年时,他有两个要好的朋友。一个叫康拉德,是发明卷烟机富豪的后代,住在深宅大院里,家里有很多佣人,甚至有一个至少100平方米的大厅,只是用来摆放假山、城镇,一台玩具火车穿梭其中。另一个叫米盖尔,是古巴难民的后代,和爸妈一起坐难民船来到美国。
这三个来自不同地域、不同家庭、身份迥异的孩子,就这样奇妙地结识,无拘无束地玩耍在一起。直到成年后回忆起来,赖声川才觉得格外的微妙和神奇。尤其是米盖尔浓厚的爱国情怀,让他印象深刻。
深深烙印在赖声川脑海中的,还有父母的乡愁。很多时候,父亲会泡开一壶茶,静静地坐在窗台,陷入沉思。这个时候即使赖声川很渴,也不敢贸然上前打扰父亲、倒茶来喝。母亲屠玲玲出生于书香门第,因为远离故土,时常感到孤独,于是跟着同样是从中国来的女邻居一起,用丝绸做成漂亮的灯罩,一路卖进了白宫。多年以后,赖声川给母亲买了一台新手机,拿到手机之后,母亲还是像从前那样,立刻缝制了一个红色的手机套,郑重地把手机装了进去。
7岁时,赖声川随父母搬到了西雅图,5年后回到台北。刚开始他十分不习惯,特别是在美国每门功课都优秀、上学还跳级,但在台湾,除英文外其他科目都不及格,被迫留级,自信心备受打击。赖声川于是哀求父亲:“台北有所美国学校办得很好,我可不可以到那里去读书?”父亲轻声但坚决地问他:“你是想当美国人还是中国人?”这话一下子敲醒了他。
1969年1月,赖家球因罹患喉癌英年早逝,赖声川此前抱有的随父亲公派出国的梦想也随之破灭,他不得不“滞留”台湾。但也正是这样的改变,让他能够静下心来学习中国文化,这个过程中,赖声川也加深了对这片土地的感情。他曾说:“这块土地是中国人的土地,有中华文化的底蕴。包括我的朋友,我们相处的方式,我就认定我是属于这里的。要不然我写不出这些东西。”
“诞生”于客厅的《暗恋桃花源》
赖声川因为话剧而出名,其实他最早的爱好是音乐,后来自己导演的一些话剧,主题曲也是他自己捉刀创作、弹奏配乐的。早在初中时,他就视披头士乐队的鲍勃·迪伦为偶像,练习吉他等乐器。1972年,赖声川考入辅仁大学英语系,课余时间在台北忠孝东路一个叫“艾迪亚”的咖啡馆从事民歌演唱和演奏。这是当时台北一个重要的地下文化据点,主打嬉皮风。在这里,赖声川慢慢有了名气,李宗盛、罗大佑、庾澄庆等人都曾经来看过他的表演。正是在这里,他遇上了课余时间来当服务生的丁乃竺,后来两人擦出了爱情的火花。
当时台湾掀起了一场“现代民歌运动”,赖声川是其中的中坚力量,多次和被誉为“台湾现代民歌之父”的杨弦、胡德夫等人同台演出。大学毕业后服兵役期间,赖声川还组建了一支名为“NCSB”的乐队。多年后,他坐飞机时看到《新京报》上刊登的NCSB乐队演出的老照片,还格外感慨。

《暗恋桃花源》剧组制作布景
如果沿着这样的路径走下去,赖声川很可能会成为一名音乐人,乃至音乐巨星。但在1978年,他决定和妻子丁乃竺一起前往嬉皮士运动发源地之一的美国伯克利大学求学,专攻戏剧专业博士。由于没有拿到奖学金,还被人骗到身无分文,他和妻子被迫去餐馆打工来度过难关。
1983年,赖声川受邀回到台湾,成为台北艺术大学的老师,任教戏剧专业。当时的台湾堪称戏剧的荒漠,戏剧专业不仅没有教材、全得靠赖声川自己翻译,也没有一间像样的教室,就连学校的场地也是跟人借的,附近还有一片坟场,条件十分艰苦。
幸运的是,他很快遇到了日后重要的合作伙伴金士杰。
金士杰是一个极具反叛精神的人,不愿意为了求个好成绩而苦读,高中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文艺书,考上屏东农专畜牧科,毕业后跑去养猪场养猪,每天给2000头猪弹琴、唱歌,感觉日子很快乐。一年半后,当他目睹自己熟悉的猪被送进屠宰场,忽然感到悲观,心中田园式的浪漫主义完全破灭,于是只身来到台北,开始为追求艺术理想而努力。
1980年,金士杰和几个好友创办了台湾第一个实验剧团——兰陵剧坊。白天他们为了糊口而四处打工,晚上聚集在一起排练话剧。经过一番不懈地努力,兰陵剧坊逐步有了一定的影响力,也在开拓了台湾的话剧市场。
赖声川经常和金士杰等人一起编排话剧,探讨艺术话题。1984年,赖声川成立了“表演工作坊”,陆续推出《我们都是这样长大的》《那一夜,我们说相声》等剧目,打开了一定知名度。1986年,他开始编排《暗恋桃花源》,邀请金士杰担任主演。

金士杰与丁乃竺
剧本讲的是两个分别叫做“暗恋”和“桃花源”的剧组,都和剧场签订了当晚彩排的合约,由于演出在即,谁也无法推迟,只得两个剧组在舞台上穿插进行排练。故事的灵感,来自于导演身边人的相似经历。这种混乱无序的情况,以及从中闯出一种秩序、求得一种和谐的感觉,恰好暗合了当时台湾的社会现实,因此激发了赖声川的创作激情。
为了节省成本,赖声川让妻子丁乃竺担任女主角,与金士杰搭戏,排练场就是家中的客厅。每天晚上赖声川下班回家,做好饭等演员来。他们吃饭、聊天,然后一直排练到半夜。第二天,再回到各自的岗位中去。
赖声川主张集体创作,鼓励演员们全身心投入到角色当中,按照自己的理解,赋予角色更多的情感。一个周末下午彩排时,金士杰以因战乱失散多年的恋人身份出发,询问丁乃竺:“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当时,夕阳照进客厅。那一瞬间,丁乃竺感觉自己看见的不是金士杰,而是她的母亲丁刘蕙如。剧中人物从滇缅公路出来,最后落脚于台湾,正是她的母亲当年走过的路线。一瞬间,丁乃竺泪流满面。她的情绪也带动了在场的所有人,大家足足花了10多分钟,才把情绪平息下来,继续投入创作。赖声川后来回忆,这个下午的突破十分重要,为剧本赋予了情感和灵魂。“那天他们找到了一个通道,可以通向每个人的心里。”
闯过创作的“至暗时刻”
因话剧成名的赖声川,很快就开始了他艺术发展路径的多样化尝试,其中之一就是电影。1992年,他编导了由话剧改编的剧情片《暗恋桃花源》。这部影片由金士杰、林青霞、李立群等主演,在台湾产生了很大影响,并一举夺得第29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改编剧本奖。
趁热打铁也算是人之常情。两年后,赖声川推出《飞侠阿达》。电影讲述了一个名叫“阿达”的年轻人,在茫茫人海中寻觅能够教他轻功师傅的故事。影片中杂糅了功夫、悬疑、搞笑等多种元素,同时也融入了大量的禅理和社会批判。赖声川试图借此拍出武侠片的新风格,但由于电影表现手法过于复杂、意识流,让不少观众看得一头雾水,票房遭遇了滑铁卢。
这次失利,让一直顺风顺水的赖声川备受打击,甚至差点把他给打趴下了。那段时间,他感觉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既不想去排话剧,也不愿意去拍电影,几乎得了抑郁症。后来,赖声川回忆:“我有个心理学专家的朋友说:中年危机最大的特征就是,一个人不管过去有多成功,他都觉得完全没有意义。我当时就是这个样子。”
丈夫的颓废模样,妻子丁乃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那时她在电视台工作,为了帮助丈夫走出这段心理陷阱,丁乃竺鼓励丈夫投身一个新的行业——拍摄电视情景喜剧《我们一家都是人》。按照要求,这部剧每周一至周五播出,每次时长1小时。这无疑是一个极大的挑战,但赖声川当时“疯狂地答应了”,因为他想去闯出一条新路。
那段时间,赖声川的大脑像高速公路一样快速运转。每天早晨,他根据最新的时事新闻编写剧本,上午组织演员进行排练,晚上在电视台播出。原本打算只做40集,没想到整整坚持了4年,长达600多集,取得了极大的成功。通过这种快节奏的“思维锻炼”,赖声川重新振作了状态,顺利走出了“中年危机”,也对“雅”与“俗”有了更深入的想法。
在话剧的圈外兜兜转转了一大圈,赖声川最终发现,自己心中最割舍不下的依然是话剧,回归话剧才是他艺术的初心与归属。在《我们一家都是人》剧终之后,他重新投入到话剧创作之中。
“无法 商演 的 长剧 ”大获成功
1999年,赖声川前往印度菩提伽耶旅行。他看到玄奘描写的阿育王舍利塔以及释迦摩尼顿悟时坐于其下的那棵菩提树,来自世界各地的朝圣者们,都以顺时针的方向绕着树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自己的故事。大受启发的赖声川,决定创作关于时光穿梭与命运轮回的戏剧《如梦之梦》,并开创性地使用环形舞台,把观众放在舞台正中央的位置,演员带着朝圣的心态,绕着观众“转山”。

从左至右:赖声川、李立群、李国修
一年后,他在回到母校伯克利大学任教期间,完成了《如梦之梦》的剧本创作,并以英语进行首演,时长3个半小时。回到台北艺术大学后,他完成了中文版的剧本。开始彩排时这部剧的时长长达12小时,后来经过反复权衡和删减,才变成了广为流传的8小时版本。对于话剧来说,8个小时比较少见的,无论是对演员还是对观众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但赖声川说,“戏有戏的命,生命是有机体,每一个作品都有它这个生命该有的长度。”
2001年,台北艺术大学艺术管理学院硕士班请赖声川去上课。他给学生出的期末考试的题目便是“《如梦之梦》的专业演出企划案”。四组同学交回来的报告结果都一样:无法演出!同学们认真地做了预算,结论都是说这部戏成本高、收入低,根本没办法盈利。一想到精心创作的作品就要如此尘封箱底,赖声川感到很难受,这使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在美国求学时,与系主任鲍勃·戈尔茨比的一次对话。作为在戏剧界颇有影响的教授,戈尔茨比的孩子们却全部远离剧场,成为了法官、心理学家。赖声川好奇地问原因是什么,教授笑着说,因为孩子们曾经直截了当地说过,他们希望以后有饭吃。

《如梦之梦》剧照
然而,香港话剧艺术团总监毛俊辉慕名来台湾观看了《如梦之梦》后,决心把这部戏引入香港,开拓出这部长剧的商业化道路。毛俊辉的决定,引起了整个团队的反对,剧场布置和道具制作也面临重重困难,但这些问题,毛俊辉最终还是想办法克服了,并于2002年在香港举行首演,由汪明荃、高文翰、秦可凡等主演,《如梦之梦》自此一炮打红。此后,《如梦之梦》又在国内外多个城市进行了一百多场演出,成就了其在当代剧场的地位。
眷村包子的“滋味”
眷村是台湾特殊历史阶段的产物。1949年,国民*党**败退台湾,兴建大量眷村安置从大陆来台的军人及家属。他们背井离乡、远离故土,试图在眷村重建昔日的生活,纾解自己对故乡的浓厚乡愁。然而,随着时光的流逝,重回故乡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想,眷村的后代们也逐步离开这里,融入到台湾社会的新生活之中,那些因战而生的村落也在渐次消弭。
2006年开始,台湾电视制作人王伟忠用两年时间,断断续续给赖声川讲了近百个故事。王伟忠是台湾的金牌节目制作人,在电视领域取得了极大成功,但作为眷村子弟,他内心深处有着浓厚的眷村情节,希望用戏剧的方式来留住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赖声川足足用了两年时间来聆听,思索如何把这么些琐碎繁杂的故事,变成一个有机的整体。有一天,他跟王伟忠说,他已经想到故事该怎么呈现了。于是,他在家闭关三天时间,写出《宝岛一村》的故事大纲,把无数眷村人家的故事凝结在这三个家庭里。
舞台上,在98号老赵家和99号周宁家之间,本来有一块很小的空地,杵着一根电线杆,老朱愣是用简易的木架搭成房梁,与邻居共用一个窗户。三个家庭简陋的屋檐紧密相连,大家的命运也彼此相牵,上演了跨越近60年的时代悲喜剧。
包子是全剧关键的象征,寄托着对家的乡愁。当故事的主人公彻底失去了重返大陆的念想,决定扎根宝岛好好过日子时,老大娘用天津话向台湾媳妇传授做天津包子的诀窍:肥肉跟瘦肉的比例要根据季节变化来调整,夏天肥瘦比例三比七,冬天肥瘦四比六。
演出结束时,现场派发热气腾腾的包子,也成了《宝岛一村》的特色。赖声川在美国读博士时,曾导演过一部两千年前的罗马喜剧作品,剧作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演员请所有观众到后面,大家一起吃一顿。”赖声川请求担任监制的妻子实现请观众吃一顿的梦想,丁乃竺感觉很为难:“这个想法简直太疯狂了,这么多包子,要到哪里去弄啊!”于是,每到一处演出,找到有本地特色的包子就成了丁乃竺最重要的任务。
2008年12月5日《宝岛一村》首演,每位观众在散场后都领到了一个包子,上面印有“宝岛一村99号”门牌号。有的观众舍不得吃这么有纪念意义的包子,一直保存在冰箱里。2011年10月,剧组在高雄卫武营户外免费演出,创造了一次2.5万人现场观看并领取包子的纪录。在内地巡演时,剧组向观众赠送过北京庆丰包子、鼎泰丰小笼包、南京和善园包子等等。
“包子什么味都有,但你就是吃不出是什么味。”剧中的一句台词,成了《宝岛一村》最好的写照,也让观众有了更多的品味。
在乌镇,做一场大梦
赖声川一直记得第一次来到乌镇时的感受。他坐着人工摇桨的乌篷船,慢慢摇进一片无声的美景之中。当他徘徊在古老、幽静的街巷,看到满眼都是传统民居,两侧没有电线杆,也没有任何车辆,仿佛置身于一个过去的时代。“走过那么多小镇,还没有到过这样一个地方。它不仅是一个旅游胜地,它本身就在制造文化,制造艺术。这里有着一种让内心‘安静’的力量,同时又有一种‘蓬勃’的生机。”
世界知名的戏剧节,大多设置在名胜古城,让古老的建筑和现代戏剧艺术碰撞出灵感的火花。戏剧可以发生在古城的任何一个角落,实现“不用走进剧场就能看到戏剧”。赖声川产生了一个宏伟的目标,创办一个带有中国文化印记、能够产生世界级影响的戏剧节,让这座江南水乡绽放出新的光芒。于是,他和陈向宏、黄磊、孟京辉等人,共同发起了“乌镇戏剧节”。
建造剧场,是赖声川和他的同行们面临的第一个挑战。除了新建现代化的剧场和艺术中心外,他们把主要精力都用在了“活化”古建筑上,使之既基本保持原有的古朴造型,也能符合现代剧场的演出需要。
国乐剧院原本是有600年历史的老戏台,建在水上。仰头望去,戏台顶上的木雕匠心独具、繁复精美,但观众需要露天看戏。赖声川将之改造为室内剧场,构建现代化的阶梯式观众席。剧院最独特之处在于,推开后门就是一条小河。傍晚时分,观众们入场时,可以看到夕阳西下,给河流和水草渡上一层金辉,舞台和自然风光完美地融为一体,美不胜收。

赖声川与王伟忠(右)
秀水廊剧院,原本是当地一座有100多年历史的仓库。赖声川亲自主持了翻修工程,分为上、下两层,可以容纳200名观众。这里还设置了独特的环绕式舞台,让表演者与观众的互动更加方便、直接。
2013年5月,第一届乌镇戏剧节正式开幕。首场演出,赖声川带来了自己的经典作品《如梦之梦》。除了孟京辉、田沁鑫导演的两部戏剧外,另外3部国际经典作品,是赖声川以个人名义邀请来的。他用“希望你们的作品在珠宝一样的建筑里上演”的邀请,打动了美国现代剧场教父级人物罗伯特·布鲁斯汀、美国华裔导演黄哲伦以及欧丁剧场掌门人尤金诺·芭芭,让他们在这座东方小镇聚首。
至2019年,乌镇戏剧节已成功举办7届,在戏剧界的名气越来越响,主动申请参加戏剧节的中外经典剧作也越来越多。除了旨在培养挖掘年轻戏剧人才的“青年竞赛”、上演于大街小巷各个角落的“古镇嘉年华”之外,最具乌镇特色的大概就是长街宴了。一百多张八仙桌摆放在乌镇的青石板路上,上面摆放着菱角、糖藕、乌酒、三白等当地美食,无论是国际大牌导演、内地演艺明星还是媒体记者,大家毫无顾忌地碰杯欢呼,高低错落的声浪为本已喧嚣的小镇又添韵律。游客鱼贯经过,不经意间就可以同赖声川、黄磊等人擦肩。
“乌镇是个做梦的地方。想不到我们这几个人一起做的梦,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赖声川不无感慨地说,乌镇这场大梦,他将继续做下去,而且越做越华美。
来源:各界杂志2020年第8期
作者:李祝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