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二姑父走后,我就开始收拾屋子,虽然感冒还没好,但家务活得干,我喜欢住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房子,哪怕它是蜗居,我也把它收拾得亮亮堂堂,那是对生活的一个态度。

还没收拾完屋子,电话就响了,以为是赵心刚打来的,心当时就慌了,赶紧扔下手里的拖布,跑去接电话。
是陌生的电话号,前头几个数字是024,是我老家那边打来的,会是谁呢?妈妈家有电话,不是这个号,爸爸学校的号码好像也不是这个,姐姐的婆婆家也不是这个号码。
那是谁呢?是家里出了什么事,邻居给我打的?我越想心越慌,爸爸妈妈这几年因跟我们姐妹三个操心,心脏不太好,是爸妈出什么事儿了吗?
最后我又想起,林军在我老家那边干活,是他在工地出了什么事儿?虽然有时恨得他牙根痒痒,但我也不希望他有点事儿。
此时我的心情剧烈起伏,电话一个劲儿的响,似乎我不接,它绝不罢休。我敢接又不敢接,接,怕听到不好的消息,不接,怕错过不好的消息。
最后,我强迫自己稳住神儿,又按捺住怦怦直跳的心,哆嗦着拿起话筒,“喂,你好,哪位?”
“好个屁,二姐,是我,小萍。”电话那边,响起妹妹咯咯的笑声。
“是你呀?” 我长舒一口气,“我还寻思这是谁家电话号呢?你在哪呢小萍?”
“这是梁婶儿家电话号,我上次在你家不是往这个号打过吗?你忘了?” 妹妹说。
“我哪记得啊,上次你打电话我也没看号。” 我有点不耐烦地说。“你有事吗?”
“二姐。” 妹妹喏喏的叫了一声,声音充满了嘁慌,“我过几天想去你家呆些日子,你能帮我找个活不?”
“找啥活?” 我试探着问,“你和刘龙……过的咋样?”
“不咋样。” 妹妹叹了口气,“我想离婚,他不给手续,我想先带孩子出去一段时间,顺便找个工作,等他感情淡了,就办手续。”
他不办手续?我心里冷笑,刘龙不傻,碰上这么个死心塌地嫁他的人,还是棵摇钱树,他当然不会同意离婚。

前些日子,我给我妈打电话,提起妹妹和刘龙,我妈气得咬牙切齿,“这个小萍,被他打死也不多,结婚这二年,骗了我和你爸多少钱,说家里进贼了,把电视偷走了,哭嚎着让你爸买电视,我们给她买了三个电视,后来才知道,是刘龙把电视卖了赌博了,平时我们给刘思曼的钱,都让小萍给刘龙打麻将输了,她不但不管,还跟他坑瀣一气!”
听我妈说完,我恨不得一嘴巴把妹妹抽醒,咋就鬼迷心窍,嫁这么个天下少有的东西。如今过不下去了,又找我来了,当初劝她,她还骂我,“我愿意嫁谁就嫁谁,你管不着,刘龙再不好也比林军强,瞅你那老爷们儿摊上的,好意思说我!”
林军是没给我长脸,但他不赌不嫖,为人正直,不坑谁骗谁。我那妹夫刘龙,跟外人没能耐,专挑家人下手。
有一年除夕,他打麻将没钱,就跑去他姐家,趁他姐家人不注意,把吊在下屋房梁上的年货偷走了,卖了钱打麻将,后来喝多了,自个儿说秃噜嘴了,被他姐夫打了一顿。
“你想找啥活?” 我问妹妹。
“除了剪头发,我也不知道我能干啥。” 妹妹犹豫了一会儿问,“你们镇有啥好活吗?”
“一个农村能有啥好活?要不你就去锦州市里,离沟帮子近,工作也多。”
“不想去锦州。” 妹妹直截了当的说,“就想去你家那,随便找个活,晚上住你家,省着租房了。”
我心想,坑完了爹妈,又来坑姐了。
“行,等你来了再说吧!” 我心里咋生气,也做不到不管她,我要不管,她就得赖到我爸妈家,到时我爸妈更得跟着操心。
摊上这样的妹妹,真是一点辙没有,说话跟人一样,就是不办人事儿。就像老话儿说的,“说话呱呱的,尿炕哗哗的。”

刚挂掉妹妹的电话,又一个号码打了进来,也是区号024打头,我想都没想接了起来,那头儿没有任何铺垫,当时就说一句,“闺女咋样?”
是林军。他哪次打电话都这样,说话不拖泥带水,也没有任何称呼,有事儿就是说事儿,跟他肉筋筋的性格一点不符。
“你还知道惦记我闺女呢?” 我一听他说话就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怼了他一句。
“别废话,问你闺女咋样?”
“闺女咋样你不问她,问我干啥?” 我把电话递给女儿,“晓晓,你爸电话,你跟他说。”
“啊?” 女儿似懂非懂的看着我,拿过电话。
“闺女,我是爸爸,你感冒好了吗?”林军问。
女儿这才听出了是她爸,当时哭了起来,抽抽噎噎地说,“爸爸,晓晓想你,你多会儿回来呀?”
“爸爸过些日子就回去了,回家给你买好吃的啊。”
“嗯!” 女儿小嘴一撇,委屈巴巴地说,“我不要好吃的,我要爸爸回来。”
“爸爸回去,过些日子就回去了,你告诉爸爸,你感冒好没好?” 林军急切的问。
“好了,舅舅骑突突驮我去医院了,就好了。” 女儿小时候管摩托车叫突突,因为摩托车总发出“突突”的声音。
“啥突突” 林军在电话那边迟疑了一会儿,问,“舅舅是谁?”
“爱谁谁,你管不着。” 我接过电话,气呼呼地说。“是谁跟你也没关系。”
林军好脾气的呵呵笑,说了一句,“行了,没啥事撂了吧,我拿公用电话打的。”
他这人大度,心胸开阔,凡事不计较,不纠缠,更不会因为谁无意中的一句话对我疑神疑鬼,可能他就这点值得我喜欢。

晚上九点,女儿睡下了,我也拖着疲惫的身体上了床,依然头晕脑胀,分明什么都没干,这两条腿就像走了万里路,不,比走万里路还累,还沉,酸痛无比。
我挨着女儿躺下,给她掖了掖被角,看着女儿睡得红扑扑的小脸,那种欣喜与欣慰油然而生。
人类真是奇怪,这么个小小的小人儿,她的一哭一闹,一颦一笑都能牵动你所有的情绪。自从有了这么个小人儿,当妈的心甘情愿付出一切,哪怕是生命,都毫无怨言。为了她,妈妈愿意舍弃荣华富贵,为了她,妈妈愿意留在陌生的地方,跟她开启一段全新的生活,陪她看日出日落,陪她度黎明与黄昏。
这就是妈,这就是母爱,拼尽一切,也想护孩子一世周全,虽然抚养她长大成人太难太累,但看到孩子健康平安的成长,一切的苦和累都不是问题了。
我亲了亲女儿的小脸,欣慰的笑了。拿起那本似乎总也看不完的《穆斯林的葬礼》无意中翻到玉儿再次回英国那页,韩子奇跪下恳求她把女儿留下来。
玉儿含泪答应,虽然她是那么那么舍不得女儿,但看在韩子奇那一跪上,她动容了。
“留下吧,母亲的心肝从此将要摘下来了,这一次离别,又是天涯海角,也许今生今世都没有母女重逢了!”
“她把照片放下了,放在写字台上,明天早上,新月一睁眼就能看见妈妈;以后漫长的岁月里,还有无数个早晨,无数个白天,无数个夜晚,妈妈都在这守着新月。”
“女儿睡得真香,真稳,因为有妈妈在身边。可是,明天,明天妈妈就不在了!她俯下身去,躺在女儿的身边,把女儿搂在怀里,紧紧地,脸贴着脸,手拉着手,心连着心……”
“……该走了,再也不能停留了!梁冰玉跨出“博雅”宅的大门,迎寒风、踏着夜色走了,连头都没回,她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耳边只萦绕着一个声音:妈妈……”
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忍不住再一次失声痛哭。这些直击心灵的文字,肯定出于一个母亲的心,因为字字句句都是用心写的。
也只有做了母亲的人,才能写出这么感天动地的话语,才有这细腻的情感。

想到冬天的时候,我也会离开我的女儿,跟黄一薇去异地他乡讨生活,心就隐隐作痛,真是舍不得啊,舍不得女儿啊,虽然还没走,可我已经开始愁上了。林军会照顾好她吗?夜半醒来,她会不会撕心裂肺的喊妈妈?妈妈走了以后,女儿会好好吃饭吗?她从小就不好好吃饭,身体瘦弱,没有妈妈的精心照顾,她会不会更瘦?
年轻时离开家去沈城打工,走得多轻松啊,走得多无牵无挂呀,怎么现在多了这么一个小人儿,反而心绪不宁,牵肠挂肚了?
如果,如果但分有一点办法,我都不会离开女儿。黄一薇没有我的陪伴不敢出去打工,她不出去,她女儿的手术费就遥遥无期。
想到黄一薇女儿那两根粘在一块儿的手指,我的心又疼了。
就算为了黄一薇吧,等她女儿的手术做了,以后好了,我们就再不出去了,就在家陪着我的女儿……
我胡思乱想着,眼皮渐渐发沉,想起还没吃那片黑色的感冒药,我赶紧坐起来,把药拿出来,就着水咽了下去。这药是赵心刚给我买的,我心里又充满了温情……
今晚,他在哪呢?他知道我在想他吗?
“叮铃铃……” 电话声在这个静寂的房间突然响起来,我的心一阵悸动,肯定是赵心刚打来的。
我兴奋地跳到地上,鞋都来不及穿,生怕下一秒,电话就挂了。
果真是赵心刚的小灵通号码,我哆嗦着手拿起电话,按捺住紧张的心,柔声“喂”了一句。
“怎么不说“你好”了?” 赵心刚呵呵笑着,低沉略有磁性的声音在话筒里响起,“怎么还没睡?”
我想说“在等你电话。”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我们都是有家庭的人,不是你侬我侬的年纪了,有的话,藏心里吧,就像有的感情,也藏心里吧,不说出来比说出来更让人念念不忘。
我迟疑了一会儿,说,“刚吃完药,正准备睡呢!”
“好点了吗?吃的是黑片儿吗?” 赵心刚问。话筒那边,传来呼呼的风声,似乎是在外边打的,夹杂着远处几声狗叫。
“你在哪呢?”
“你猜我在哪?” 赵心刚问。
“我猜不出来。” 我说。
“想知道吗?”
“想知道。”
“想知道把门打开!”
“啊?你在我家门口?” 我诧异的问。
“打开不就知道了!” 赵心刚忍住笑,“快着点!”

他肯定在我家门口呢,我激动得有些发抖,赶忙挂掉电话,心慌慌的往外跑,到了门口意识到脚下冰凉,才想起没穿鞋,又回去趿拉上脱鞋,打开屋门,他肯定不在院子里,我又跑去大门口,几乎毫不犹豫的打开门。
大门口,赵心刚裹着一身夜色站在那,身影高大魁梧,手里还举着那部小灵通。
“赵哥,你怎么来了?” 我惊喜的问。
“刚喝完酒回来,特意从你家门口过,看还亮着灯,就寻思问问你,感冒好没好?”
“没好。” 我故意嘟起嘴吧,装作可怜巴巴的样子,“还发烧呢!”
“啊?是吗?” 赵心刚一怔,随即下意识的伸出手,摸了摸我额头。
我抓住他的手,顺势扑进他怀里。真温暖啊,像晾在太阳底下的被子,暖烘烘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赵哥……” 我喃喃的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