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已冷 侠义尚温

初读金庸,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三联版的《射雕英雄传》,花两块钱向一位朋友购来,被另一位朋友借去,终究不知所踪。金庸小说一直在读,两位朋友却久已不通音讯。少年同学大都已不知星落何方,浮云聚散,流水依然,故人旧事,昨往今来,想起时别有一番滋味。

当时读金庸,读的是江湖的趣事,英雄的奇遇。看郭靖漠北射雕,华山论剑,憨厚的少年成长为一代大侠;段誉无意闯入琅环福地,偶然学来凌波微步,大理王子开启了一段江湖传奇;侯监集的小乞丐阴差阳错得到玄铁令而踏入江湖,身份却在狗*种杂**、石中玉、史亿刀、石破天中游走转化;乡下少年狄云第一次进城却遭人陷害,身陷囹圄之中,哀莫大于心死,历经劫难,辗转死生…………乔峰剧饮千杯,杨过踏雪寻貂,袁承志仗剑天涯,胡一刀、苗人凤惺惺相惜…………宝刀屠龙,号令群雄;葵花宝典,必先自宫;神雕大侠,神出鬼没;雪山飞狐,缈然无踪,一波三折的故事看的目不暇接,精彩纷呈的趣闻惊的目瞪口呆。金庸武侠,高手万千,而最令人倾倒让人膺服的,当推北乔峰,聚贤庄那一句“乔峰拜庄”令群雄黯然失色,少室山那一句“谁说星宿派的武功胜的了丐帮的降龙十八掌”为丐帮陡然增风,少林寺那一句“慕容公子、庄帮主、丁老怪,你们便三位齐上,萧某何惧?”使孤胆英雄顿生颜色。年少不知,认假作真,盼的是拜师学艺,喜的是仗剑天涯,过的日子却是无穷的加减乘除,念叨纠结的却是不尽的ABVD。秘传的口诀后来倒是学过一些,不过是“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而当年各执金古梁温、笑谈飞雪连天者,点检如今,已无一人。

而后,于落寞无聊时读金庸,读出的却是江湖秋水,人心波澜。《连城诀》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好坏难分正邪难辨,笔锋所到处绘尽了人性的阴暗奸险;《笑傲江湖》的追名逐利阴谋诡计,君子小人,虚实真伪,权谋如梦一枕黄粱,霸业空图机关算尽;《鹿鼎记》的溜须拍马谀媚奉承,居庙堂者全无庙算,处江湖者粪土江山,于荒诞滑稽处勾勒出“后侠义时代”的江湖生态,*场官**嘴脸。当然,如果意尽于此,金庸小说也难成大家气象,文学需要冷眼,但更呼唤热肠,生活免不了冬天,但更离不开炊烟。金庸小说即使阴冷肃杀如《连城诀》,也有“人淡如菊”的清雅温馨,也有水笙的雪谷一笑,宛若寒夜一点明星,空谷一缕足音,让人觉得希望尚在,人情不远。金庸武侠,在“武”字上求新求变,在“侠”字上却一以贯之,中国的侠文化由来已久,从《史记》到《明史》都可以窥见其身影,而金庸笔下的侠士也大都符合中国古代的道德规范,上有郭靖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下有茅十八的“敢做敢为,义字当头”,如果舍其“侠”而取其“武”,便如胎泄了气,人丢了魂,金庸小说也绝不会这样流传畅销经久不衰了。日落西山,暮色冥冥,月出皎兮,星汉灿烂,人性难免薄凉,人情虽有反复,但人心存留暖意,人间尚有春晖。岳不群们不乏其人,令狐冲从来笑傲江湖;花铁干们死而不僵,水笙依旧一笑春温。

金庸小说,于刀光剑影英雄意气之外,尚有一番暗香疏影儿女私情。金庸小说的感情戏份,从《书剑恩仇录》《碧血剑》的牛刀小试,到《射雕英雄传》的蓄势待发,再到《神雕侠侣》的千钧之力,而后《倚天屠龙记》《飞狐外传》《天龙八部》《笑傲江湖》的举重若轻,最终归于《鹿鼎记》的道是无情却有情。单恋、*恋虐**、畸恋、忠贞、背叛、不伦……金庸小说的情感故事涉及了人类爱情的各种模式,而且写的一波三折一咏三叹,肠回九曲心网千结,其小说是一流的武侠小说,同时也是一流的爱情小说。 郭靖的“蓉儿…蓉儿可不是小妖女,她是很好很好的姑娘……很好很好的……”,乔峰的““阿朱就是阿朱,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就只一个阿朱”,李文秀的“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赵敏的“我偏要勉强”………已经成为读者口中津津乐道的经典桥段。程灵素的黯然神伤,郭襄的茫然若失,周芷若的问心有愧,小龙女的十六年之约,更使得无数读者念之思之哀之叹之。天上月多残缺,世上人多离别,而纸上字却能凑合天缘,书中事更可心随所愿。爱情往往是虚胜于实,梦大于醒的,而现实中多的是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多的是子无良媒土贰其行,更多的是平凡的爱,寻常的情,平静的日子,习惯的生活,曾经沧海往日蓬山月下之盟昏后之约便只能从小说家言中找寻了。《射雕》的携手交心,《神雕》的天残地缺,《笑傲》的琴瑟和谐,《鹿鼎》的啼笑姻缘,正好给我们提供了一扇窗口,去窥探爱情的风景。也给我们摆设了一面镜子,来映照爱情的灵魂。

如果缺乏潘陆江海之才,金庸小说撑起如此宏大的江湖场景和丰富的故事情节简直是无法想象的。金庸之才,不仅渗透于行文之中,金庸小说受人推崇,而小说的回目也是妙不可言,其登峰造极者当属《天龙》、《鹿鼎》两部,前者金庸自作五首词当做回目,符合人物性格,切合故事情节,妙手偶成疑为天工;后者金庸以其先人诗句当做回目,无形植入,完美搭配,羚羊挂角不着痕迹。另外,《笑傲》的两字回目简洁而有余味,《射雕》的四字回目凝炼而见风骨,《倚天》的诗句回目雅致而能传神,好比一张菜单的菜名就足以让人浮想联翩,那菜肴怎会吊不起人的胃口?同样,金庸小说人物的名字更见作者的文化修养,既合人物性格,又可察考出处,还可同类对比。令狐冲任盈盈取名于《道德经》,郭靖杨康取名于“靖康之变”,程灵素取名于《灵柩》《素问》,武当七侠中改殷利亨为殷梨亭,七人姓名中的道家山水意境便呼之欲出,而四大恶人之穷凶极恶云中鹤直接来源于表哥徐志摩。杨逍女儿叫不悔,不悔仲子逾我墙;灭绝师父名风陵,江湖夜话风陵渡;无忌无忌无数忌,莫愁莫愁莫名愁;破虏终究难灭虏,紫衣原来着青衣。同类对比中任我行比白自在,却不自由;林平之比游坦之,更不平坦;东方不败对独孤求败,成败谁分?“桃谷六仙” 对 “太岳四侠”,插科打诨;《飞狐外传》倪不大、倪不小对《侠客行》丁不三、丁不四,不伦不类……一个名字都这样意味深长,可见功力之深厚难测。而金庸小说虚构的人物形象早已成为生活中同一类人的特定标签,有人即使不知金庸为何许人也,也必然对其笔下众多人物耳熟能详,比如冷酷蛮横的灭绝师太,阴阳怪气的东方不败,笑里藏刀的岳不群,逢考必火的杨过,深藏不露的扫地僧……如果不是书中人物塑造的臻于完美,必然不会这样的深入人心。

武侠小说的写作不过是金庸偶然为之的副业,《明报》的经营才是苦心孤诣的头等正事。然而无心插柳柳成荫,金庸武侠由《书剑》发源,自此而一发不可收拾,银河散落九天,灌木长为丛林,溪流汇成江河,构建了通俗小说最为秀丽的一道风景,琢磨了华语文学最为最为耀眼的一颗明珠。金庸武侠传承自中国传统小说,取师于西方通俗小说, 从1955年的《书剑恩仇录》年到1972年的《鹿鼎记》,故事背景始于清朝,终于清朝,依托的是整段的中国历史;人物形象始于侠士,终于无赖,塑造的是全部的人间脸谱;小说内容始于悲剧,终于喜剧,路过的是各样的情感体验;故事场景始于江湖,终于市井,记录的是所有的心灵轨迹。其后又经十年增删,更有三次大改,或长或短的十五部武侠小说构成了一副恢宏浩大的江湖场景,或善或恶的千百号人物组成了一个妙趣横生的武侠世界。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而世上太多无聊之人,苟且之事,况岁月易逝,乐事难全,感水里明月,梦中蝴蝶,无益之举未尝不是有趣之事,有生之涯难免许多劳顿之行。身名易朽,文章千古,人性难灭,小说不死,昼短苦夜长,何不读金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