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 界 说
唐琳琳
发自 古巴 哈瓦那
要不是巨大醒目的红匾上写着“Acapulco”，我很难将眼前这座老旧的大房子和“BBC评选出的世界十大最美电影院之一”这个美誉联系在一起，它平凡的就像其他年久失修的老建筑一样，默默矗立在街边，不悲不喜。也很难想象,这座在如今看来没有任何风格的建筑，竟然是上世纪50年代风靡美国的ArtDeco（装饰艺术运动）后期代表作。
Acapulco（阿卡普尔科）电影院位于哈瓦那新Vedado区26街区,这是古巴政府所在区，没有重大活动时，大多数时间比较安静，不像老城那样挤满了外国游客，也不像Mirmar区遍布外企和外国人公寓。所以当停车场的看车人看到我从车里出来，马上迎过来，告诉我“中国人公墓还要往前走100米左右”。他以为我是来祭拜公墓的。前面不远的“中华总义山”是一座建于1893年的中国人公墓，据说，清末超过十万华工远渡重洋来到古巴，那些不能落叶归根的中国人就葬于此。我告诉看车人，我是来看电影的，他流露出惊讶的表情。
星期六下午三点半，影院的玻璃大门敞开着，里面传出悠扬的古巴民歌。走近后发现，门前的两个售票口都停止售票，窗口贴着手绘的电影预告海报，这个时间应该没有电影放映。
△ 影院的两个售票窗口均关闭，一个窗口上张贴着手绘的近期放映电影预告，看来老影院依然执行着自己的原始职能。
我站在门口望进去，前厅摆满椅子，坐了几个老人和小孩，台前一个古巴大妈正投入地唱歌。悄悄溜边进去，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门铺洒在一楼大厅里，正对着大门的是带有斑驳水印的镜面墙，三面金字塔形的高大镜面镶嵌在实木条墙面上，坐在厅里能通过镜子把外面街道一览无余。四周的墙壁除镜面都是实木装饰，古朴低调，但吊顶是白色立体蜂巢形软包，和实木墙形成对比，显得时尚现代。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欧美工业装饰发展日渐成熟，一种新的装修风格出现在法国——ArtDeco，但直到50-60年代才开始在美国流行。ArtDeco风格注重材料的质感与光泽，在造型中多采用几何形状进行装饰，色彩设计中运用纯色，对比色和金属色，造成强烈而华美的视觉印象。这座建成于1958年的巴蒂斯塔时期电影院在装修上凝聚了一切ArtDeco的显著特点，走在当时世界装饰的前沿，被誉为前卡斯特罗时期的建筑里程碑。坐在大厅无心欣赏歌唱的我，似乎有点理解“最美电影院”名号的由来。
伴随着一首欢快的拉美音乐，演出进入高潮，观众们情绪饱满，纷纷走到台前跳起古巴萨尔萨，一位名叫玛利亚的工作人员接待了我，她告诉我这个小型演出是由社工组织的社区活动，每星期一次，来参加的都是住在附近的上了年纪的退休人员，大家随意表演，只为了丰富生活，影院免费提供场地。说着把麦克递给我：“你要不要来一首？”
一曲萨尔萨结束，人们互相拥吻道别。随后，玛利亚带我参观了Acapulco影院内部，她介绍说：“这个影院在1958年刚开业时很是风光，是革命前最后一家开业的影院。影厅里能容纳800个座位，并且安装了当时少有的软包椅，还有空调系统，在那时非常受欢迎。”
同上个世纪大多数电影院一样，Acapulco也只有一个影厅，一人高的舞台和一个巨幅的宽荧幕。
经过半个多世纪缺少维护的使用，空调系统已经无法运作，影厅内部设施也陈旧破败，有的座椅摇摇欲坠，年久失修，但依然日复一日的运营着。天热时观众席后面的巨型风扇就开始工作，虽然噪音不小，但长久以来早已和电影融合在一起变成了独特的BGM。
在50年代后期，哈瓦那曾有130多家电影院，一度超过当时的纽约和巴黎，成为世界上拥有电影院最多的城市，哈瓦那另一家叫Radiocentro的影院还曾经是世界上第二个*放播**3D影片的电影院，电影行业曾在这个城市中蓬勃发展。即使到今天，古巴人对电影的热爱从未消失，现在每年12月份的拉美新电影节举办地就在哈瓦那，这是拉美和加勒比海地区最重要的电影盛事。
△ 影厅里的电影海报
1959年古巴革命后，所有影院归为国有，大部分变更为青少年活动中心，还有一些被改成住房，如今仍在运营的不到40家,它们除了放电影，还兼做剧场，国家严格控制着放映影片的内容。玛利亚说：“现在经常放的有古巴电影，西班牙电影，墨西哥和阿根廷的也很受欢迎。也有法国的，中国电影？有，放过。”名字她不记得了。我注意到近期放映海报上最新的电影是两年前一部小成本的西班牙情感剧《血婚新娘》，其他都是老电影。 “每周四到周日都会排电影，但是周末一般会有活动，即使安排了电影也不一定放映”玛利亚说，票价是5个土比索一张，相当于1.4元人民币，真是良心票价，普通民众都消费得起。
△ 古巴老电影剧照
如此不与时俱进的影单，自然不会有很高的上座率，年轻人更不愿坐在散发霉味的影院里，吹着嗡嗡作响的电风扇，看着过时的老电影。由此便催生了一个新行业的诞生——私营电影放映厅，这种小型影院由居家改建而成，通过大屏幕*放播**欧美3D动画电影，以及其他不在国内公映的外国电影。有的还配备类似影院的座椅和音响，同时向观众提供饮品和小吃，票价1——4美元不等，很受年轻人欢迎。2013年古巴政府取缔了大批私人电影放映厅，理由是未经许可，其*放播**的美国好莱坞大片等推崇个人英雄主义，传播错误价值观。所以，国际最新上映的大片一定不会出现在老牌国营影院的大屏幕上。
△ 拉美电影剧照
当我提出能否去看看放映室时，玛利亚叫来了另一位工作人员。今年61岁的拉蒙，做电影放映员33年，他热爱自己的工作，讲起来滔滔不绝。去放映厅要从Acapulco的外侧墙楼梯上到二楼。
拉蒙打开接触不良的电灯，我跟随他通过逼仄昏暗的楼梯，一路来到他平时工作的地方。从观影厅到放映室，虽然是楼上楼下，中间只隔了一面带窗口的墙，却要经过三道上锁的大门，这里应该是个“闲人免进”的工作重地。放映室里正投入使用的35毫米胶片放映机产自德国，是新购置的。同时随着数字电影的增多，影院也添置了数字放映机。但我对角落里已经淘汰的老放映机更感兴趣，因为它来自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国家——捷克斯洛伐克。
拉蒙说：“新机器刚工作时，需要用老电影来较准。一部胶片电影分好几个卷轴，我放了33年电影，光听声音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换胶片了。现在用DVD*放播**的数字电影放起来更容易。”说着打开了电源，数字*放播**机透过小窗口迅速投影到大荧幕上。“现在来看电影的人越来越少，平时除了附近的老居民，就是来怀旧的人，除非有舞台剧或者芭蕾表演，不然没有多少年轻人会来。”
△ 拉蒙讲起他熟悉的工作，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 数字电影放映机
△ 已经淘汰的老放映机，产自工业发达时期的捷克斯洛伐克，电影放映员拉蒙笑着说机器上废弃的胶片都被孩子们拽走当跳绳玩去了。
△ 放映室残破的吊顶，用旧电影海报勉为其难的遮挡着
掀开用旧胶片做的门帘，来到储藏间，被地上的一堆数字和字母吸引，我才明白，原来影院门脸上面的电影预告板不是装饰，而确实是预告。拉蒙负责挂预告牌，并不是每天都挂，一星期两到三次，什么时候有新的电影排片了，什么时候爬上去挂。这应该是保留了半个多世纪的传统吧，后来我发现古巴的大多数影院都有这种预告牌，每个字母都是人工挂上去的。
△ 用旧胶片做的门帘
△ 做预告的字母
和拉蒙道别时他告诉我，明天，也就是周日晚上七点有一场西班牙电影，但是不确定能不能放，要看卖票情况，如果人太少就不放了。
回到停车场，看车人又热情地提醒我，对面的街心公园里还有个中国人的铜像。我问是谁，他也说不清楚，只说是个领导人。我走过去才发现是胡志明，古巴人对越南人、中国人永远分不清，统称“chino”。
我的古巴朋友埃米利奥是个50岁的老文艺青年，听说我想去Acapulco看一场电影，无限感慨的说：“我已经好多年没去过了，Acapulco是我年轻时的回忆，那时候没有电视，没有网络，电影是循环放映的，几部电影连着放，花一个土比索买一张票，再带点零食，可以在里面看一整天。现在即使还循环放映，年轻人也不喜欢去电影院了。”我也很感慨，几十年来票价居然只涨了4土比索！
那么在这样一个对进口电影把关严格、没有新型连锁影院、网络又不普及的国家，人们怎么看电影呢？
全世界只有古巴有的一个东西叫“paquete”，译成“信息包”，简单说就是一个移动硬盘，每星期准时从彼岸的迈阿密被人肉带到哈瓦那，一个硬盘里的东西超乎想象的包罗万象，有最新电影，美剧，韩剧，动画片，纪录片，世界各地新闻，娱乐八卦，体育资讯，时尚前沿，电子书籍......甚至还有二手用品转让信息，paquete到达哈瓦那后就会被迅速拷贝，一传十，十传百，只要有电脑就可以看。还有专做这门生意的人，每星期挨家上门拷贝，像送报纸一样，拷贝一份一美元，不到两天，几乎每家都有了来自北方的新鲜资讯，每周更新，这就是文化的传播速度。
第二天晚上六点半我又到了Acapulco门前，期待在这座老电影院体验看一部老西班牙电影的感觉。可惜等到七点多，玻璃大门一直紧闭，整个影院在暮色中一片漆黑，根本没有一点儿电影要开场的意思。看来售票情况不佳，电影临时取消了。好吧，这是在古巴，什么不靠谱都有可能发生，我一点儿也不奇怪。其后的两天又打电话询问什么时候放电影，答复上次的排片已经过去了，要等下次排片，同样，即使排了片，票卖的不多也会随时取消。
△ 古巴另一家影院已经彻底改为了剧场，预告牌上挂着：24日—26日，国际芭蕾舞学校演出。
也许我再也等不到下次电影的放映，哈瓦那仅存的不到40家电影院许多已经不再放电影，而变成了纯粹的舞台剧场。老电影院的魅力不再，就算消失也不会对人们的娱乐生活产生任何影响，即使在信息产业被国家控制的古巴，也没人能阻挡更丰富更有魅力的文化从四面八方的渗入，像Acapulco这种老电影院的存在，用于怀念的意义应该大于自身的使用价值。
END
责任编辑 | 任 行
版面编辑 | 晓 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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