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京发小广告

我在东京发小广告

吴苏宁

在日本经济陷入暂时不景气的时候,想找一份称心的工作是不太容易的。想起几年前曾在一家广告公司里干过发小广告的活,后来因另有高就便体面地辞去了。抱着侥幸的心理我又拨去了电话,不料对方竟然还记得我,在留有良好信誉记录的情况下,我又操起了旧业。

发小广告不过是日本十分发达的广告业其中的一种形式而已。广告公司从客户那里收集来各种各样的小广告,再差遣人按其所规定的时间、地点把它散发出去。小广告的内容有的是介绍某种新产品、新开张的商店、游乐场所及旅游点等,也有的是鼓吹大清仓、大出血、一扫而尽的大拍卖,还有的是房地产招标、钱款借贷、*招应**女郎、热线电话……除外就是政治家的竞选宣言、施政演说之类的。总之名目繁多、应有尽有。

由于广告的内容不同,所以接收的对象也有所区别。日本的住房基本上有带围墙的单门独户、高级公寓、商用大楼、公营住宅区、简易寮及木结构屋几种类型。不同的广告是要根据不同的住房标准判断出其住户身份后再发放的。比如一些进口高尔夫球杆、房地产买卖广告,均规定送往商用大楼以上的住户。而一些名贵的裘皮、高级金表、首饰等广告,则可扩大到简易寮为止。对于慈善团体义卖等等的广告,便要求送往公营住宅区以下的地方。饮食外买、政治宣传不受限制。*招应**女郎也不作区别,条件是汽车可以抵达门口,路太窄、巷太深不行。小广告要求往每个住户的信箱里塞。

每天工作八小时便意味着每天要走八小时的路。寒冬酷暑且不说它,若遇上下雨那只好草草收工。更可气的是当你刚回到公司却又转晴,不甘心的情况下再往现场跑,可到达目的地后却又下起雨来。记得初来乍到日本干这行时,遇到下雨便对天长叹。眼看快揭不开锅了,只好顶着风,撑着伞干。那种一边走一边哼着卖报歌的情景,想起来真比旧社会还惨。

2000个信箱听起来并不多,可到实地一走就知道其分布之广了。整个池袋的一丁目从一番地到十六番地结束,总共还不到1500个信箱,这还算是在高层建筑较多的繁华地带了。若是到了其它一些多平房区,往往沿着一个番地绕一圈也分不了十来张。一天走下来回到家里,连上楼的力气都没有。记得中国人说赚钱不容易时用“去拣还要花工夫”这句话来形容。我这一天八千日元的收入如果说是发2000张广告得来的,不如说是挨家挨户打开信箱检来的也许更贴切些。假如每个信箱里都有四日元,那也要花上七、八个小时走上十几公里的路,况且往信箱里塞纸片那工夫,真要比打开信箱去捡便利多了。国人的造句功力与其精妙达意之处,我那时可是领会到灵魂深处了。

前些日子由于日本政界又出了丑闻,国会解散重新选举,于是自民*党**、社会*党**、公民*党**、*产党共**、*党新**……纷纷出笼,决一雌雄,连日来除了各种演讲活动布满街头外,印着政治家头像的传单更是铺天盖地而来。据说发这种传单油水很多,每张最少六日元,有时多到八日元。原因是政治家们心胸广阔,出手大方,不在乎这几个钱。记得在四年前的宇野事件中,我就想投身于这一革命洪流,于是便托了一个一起打工的日本朋友带我去介绍了一番,然而遗憾的是因为外国人而不被接纳。那时我站在围墙外面,看到院子里集合着一群高矮不均的男女老少,个个都背着满满一挎包传单,手脚笔直并拢,俯首恭听一位政治家慷慨激昂地作战前动员。当时我还听不懂太高深的日本话,只见到结束时随着一声口号,底下的人齐刷刷地猛击三掌,振臂高呼,而后转身往门外飞也似地四散跑去。紧接着宣传车尾随出动,车上那些涂脂抹粉的小姐们,把身子探出车外,挥舞着洁白的手套向我频频致意,嘴里不断地重复着参选人的名字,并拜托我多多关照。望着这些肩负*国党**兴亡之士们的背影消失在远去的进行曲声中,我除了可惜没打上这份工外,还进一步深刻地认识到政治条件这一条看来在哪里都有考究。朋友介绍说,发这种传单要求很严格。时间紧,任务重,需要以武士道精神二十四小时轮番作战,以期在最短时间内完成规定区域的发放量,让新的主义和纲领家喻户晓,求得在竞选时获得更多的选票。这种传单的摆放角度位置也与其它要求不同,特别是在普通的木结构房,要求在信架上排列整齐,人头像一律朝外,以让人们对其光辉形象一目了然。那些日子我在半夜里常听到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秒钟后便销声匿迹。早晨醒来时发现信架上便是插得满满的此类物。

与早年所发的小广告的品种所不同的是,如今多是一些大清仓、大出血、一扫而尽的醒目标题,伴之而来的又是层出不穷的“融资”(高利贷)业的诱惑。日本的经济的不景气由此可见一斑。从我经过的一些以前门庭若市的居酒屋和娱乐场所看,现在确实大不如往常而显得冷清多了。有的过去一直开到深夜或凌晨的居酒屋,也因生意清淡而改在十二点前早早关灯打烊了。有些本该是买卖旺季而又属于正常营业时间的商店,如今却紧闭大门,贴上“连休”“内部装修”、或干脆不加搪塞地挂上“卖店”的字样。那犹如城市巨大传送带般的高速公路,以往那轰鸣不绝的汽车噪音分贝,如今也减低了一半。而大街上过去鱼贯般的车流,因其闪烁的尾灯与光洁的柏油路面相映衬,在密度、速度与视觉间使人所产生的,象是在地面上拖出道道彩色光弧的感觉,如今也因车辆的减少而黯然失色。

我的工作是与信箱打交道的。每当我看到一些写有中、日两国人名的信箱,便由此判定这里居住着一对“世世代代友好下去”的异国夫妻。这些年来中国姑娘嫁给日本人的不少。默默祝福他们的同时,心头却又涌出一种莫名的遗憾。因为根据他们的住房标准,按规定我只能在信箱里塞进那些只能属于他们接受的广告。

日本发达的广告业不但显示于电视屏幕、报刊杂志以及大的霓虹灯和海报上,小到招牌、商标、橱窗设计、商品的包装和陈列以及仿真食品、服装模特儿,也无不全神贯注、惟妙惟肖,充满高度的艺术性。一帧优秀的摄影作品、一幅名画、一个著名的明星头像,都有可能被买下版权而成为某家银行、商社企业的永恒标志而嵌挂在显眼之处。电视中经常出现的商品广告都有其深入人心的音乐主题。虽然只有两、三秒钟的长度,但从旋律、配器、演奏到录音制作,都极为考究。画面与解说词搭配得既夸张又不失实,使人印象深刻。一些著名的电器商店,都日夜不停地*放播**着象征其优质产品和繁荣昌盛的歌曲。久而久之,使人只要想到购买电器,就会沿着那梦中萦绕的旋律去找到这家门前永远彩旗招展、一年四季时时刻刻都像在大拍卖的商店。在这个广告的海洋里,商品和艺术浑然一体,艺术家的想象力和创造性发挥得淋漓尽致。香烟的广告词是:“吸一支烟,心中又度过了一个星期天”。西装则是“名牌,永远代表着新潮”。在公共汽车上,表现规劝人们发扬公共道德、提醒人们给老弱病残者让座的宣传画是一只大象的长鼻子上停着一只鹅黄色的小鸟,边上的解说是“小小的亲切,大大的勇气”。*招应**女郎则是“比老婆更方便,比老婆更多情”。类似这些耐人寻味、发人深省的广告艺术处处可见,不胜枚举。

虽然日本的经济处于不景气阶段,但与其它行业相比,广告业却相反显得更加蒸蒸日上、欣欣向荣。往年,我看到信箱里的小广告并不多。而现在,隔一天便积着厚厚的一叠,一旦主人外出三、五日不归,导致而来的便是小广告从信箱里满溢而出。广告战,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我的公司里每天从外面运来的一捆捆小广告,堆得满满一房间。老板终日像喝多了酒似的兴奋得满脸通红、不断地拍着我的肩膀鼓励我“加油”、“拼命”。分给我的小广告品种也由过去的一至二种增加到三到四种。有时甚至多到五种……这时候,我向每一个信箱里索取的就是六元、八元、十元……了。打工打到如此刺激的地步,使人完全忘记了劳累,体味到其无穷美妙的乐趣了。

这些日子里,我对信箱产生了特殊的感情,哪怕平时经过某一幢大楼,都会下意识地往里面排列的信箱多瞧几眼。梦中,我走进了一座摩天大楼,这里住着千家万户,大厅四周的墙上布满了密密麻麻足有三层楼高的信箱,我登上了取信专用的升降梯,沿着每一个信箱大把大把地塞小广告……于是,我想起了文化大革命当*卫兵红**时撒传单的经验。我向老板提出了改革建议:认为日本目前的这种方法落后于具有四大发明的中国达三十年之久。老板顿时喜形于色,激动万分地拥抱我,当即为我注册了专利。第二天,在池袋的六十层大楼顶的四周水泥围栏上,摆满了每捆两千张的五颜六色的小广告。老板一声令下,我便沿着四周飞快地往空中推。顿时只见东京上空色彩斑斓,飘飘洒洒的广告就像那塞北的雪。人们沐浴在美丽的雪花中……随之其它公司纷纷购买专利仿而效之……我的银行户头上从四面八方的电脑终端上输入了天文数字……这时,东京人早晨醒来,一改过去匆匆忙忙的形态,踏着地上松软的广告,愉快地跋涉着,汽车轮子在厚厚的纸堆上打着空转……有人不慎遗失了烟蒂,东京立刻成了一片火海……

应当说,日本人经商的头脑堪为这世界的第一流。然而表现在疯狂的广告战中却又使我感到他们多么的愚蠢。世界性的经济萧条导致日元升值、出口不旺,产品积压于国内市场,工厂开工不足,成本提高,物价上涨。而在工资如故,奖金减少的情况下,想利用广告让人们从干瘪的钱包里掏出更多的钱来,其情形就象往一个漏气的橡皮人里拼命充气。但日本商人们那股固有的刻板和钻劲,却使他们不这么想。广告的花样反之继而层出不穷。既然嘶哑的叫喊和漂亮的图案刺激不了人们近乎麻木的神经,那么就把广告包着餐巾纸派人到处往行人手里塞。只要你到任何一个车站去转一圈,就能背回来满满的一书包。但这也过时了。于是又有人发明了把广告内容刻在一种特制的园珠笔上,亦在车站的出入口处笑脸相送。就我收集到的这种园珠笔,已足够写几部长篇小说了。夜总会、酒吧的老板们在霓虹灯、招牌无法吸引人的情况下,干脆把那些本来只是将照片挂在门口的小姐们剥得只剩下短裤背心,赶到马路边去拉客……我想:只要这不景气持续下去,这东京的外形将被人们不惜血本地,犹如锦上添花般地装点得更加美妙。那时所有的商店都将敞开大门让人们各取所需地去试用,风俗女郎将布满街头拉着每一个行人疯抱狂吻……我论证:资本主义必然在其不景气的阶段中自然地过渡到共产主义。

前些日子,早年的那位日本朋友给了我一种小广告,说是他的一个熟悉的老板委托的,因生意萧条公司面临倒闭,这些小广告是从银行的大宗*款贷**中抽出部分钱来印制的,希望我能顺便夹在其它的广告中尽快发放。我为这种精神感动万分。

1990年于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