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南华先生
我1976年生人,祖籍江西某县。1992年,分数线将将好,考上了我县重点中学。
由于我家就住在县城,故而无需住校,上下学骑自行车也就十五分钟路程罢了。
不过,乡下考过来的学生,条件好的,会在校附近租房子住;条件一般的,则选择住校。

而我高中时期的班长,却是个例外—— 既不住校也不租房,而是每天徒步八九里路上下学!
只因班长家中贫窭,母亲身患残疾,兄弟姊妹四人,全仗着他父亲在工地上做苦工维持生计,就连班长的学费也是东拼西凑出来的,实在难以有多出的钱供他租房或住校。
班长的家离学校虽说不是特别远,八九里路,但徒步需要两个小时左右,每天往返一趟,则花费四五个钟头。
天蒙蒙亮即要从家中出发赶来早读,下晚自习返回家时,夜阑已深,还要温习功课,每天晚上也就只能睡四个多钟,着实艰苦。
我看在眼里,怜在心里。加之,班长就坐在我前排,又与我相交笃厚,于是我便盘算和父母商量,有意安排班长上我家来住。反正我的床铺很大,我的房间更大。
本以为父母会见外,有所顾虑,没曾想当我把情况说明后,父母当即表态,满口应允。母亲豁达的说道: 同学之间本就应该互相帮助,明天你就让你班长来咱家吃住吧。
父母对于班长的家庭状况,感受与我一样,甚是同情。
就这样,我的班长就食宿在我家了。

依稀记得,当班长听完我的安排后,神情是又惊又喜,又有几分不可思议。在我再三肯定下,班长这才感动不已,忙称谢不迭。
自此,我和班长寝则*眠同**,食则同桌,一起上下学,可谓是如影随形。学习上相互交流,彼此鼓励,共同进步。
我的父亲在县里做蔬菜批发的生意,母亲则是一名妇产科医生,论家庭条件,比及班长而言,自然强于数倍不止。故而,在生活上,我们家对班长关照非常。
母亲甚至每个月都会拿一些零花钱给班长用,逢年过节,还会让班长带点礼品、零食回乡下孝敬父母,与他的兄弟姊妹分享。
我班长生得倒也有几分俊朗,只是个头不高,身量单瘦,皮肤黝黑,或许这与他的家庭条件有关,营养不足。
班长秉性实诚,罕言寡语,一般不启口,除非有事。他读书十分用功,学习成绩拔尖不已,班里面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年级里常常霸占第一把“交椅”。而我呢,勉强中等水平,这还是在班长的带动下,才有的成绩。
读书这种事,除了刻苦以外,不得不说,天赋也是至关重要的。
我的父母为人处事十分豁达,用当初班长的话说:叔叔阿姨应该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了。
那时,母亲会在我们上早读之前,把营养早餐做好,若是偶尔有事耽误了,也会在饭桌上放好餐费,供我俩在外解决。大多数时候,都是母亲赶早起来,亲自为我们做好早餐,她觉得在家吃的更卫生更营养。
等我们出门上学去了,母亲便会将我们的卧室拾掇的井然有序,然后再去上班。平常也会将我们换下来的脏衣服拿去洗掉,会在阳光明媚的大晴天,铺晒我们的被褥、床单。
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天,夜里能睡上母亲晒的暖和被子,格外温馨。
下晚自习回到家,母亲算准到家的时间,为我们准备好了夜宵,或是清汤水饺,或是汤圆煮蛋,亦或是炒饭炒面等等,想着法子为我们奉献美食,尽力让我们吃的营养,吃的均衡。至今忆起,我的心头仍会潮起一抹温存。
对于母亲的恩惠,班长深有感触,私下里多次同我说起,倘若将来有一日,他能够荣耀显达,定会报答。而我,不过微笑回应。
帮助班长,我并不求有所回报,正所谓,但做好事莫问前程。那时,我倒是真心切望班长将来能够出人头地。

时光荏苒,岁月缱绻。眨眼间,三年逝去,高考来临。
那年,本就成绩优异的班长,仍超常发挥,考上了上海交通大学。而我发挥的并不理想,名落孙山。
那几天,我的心情沮丧透底,是班长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宽慰、开导。
后来,父母和班长都劝我复读一年,来年再战,可我执拗地拒绝了。
我并不想复读,这次高考失利,我归咎于没有读书的天赋。坦诚说,虽然学习上我也很努力,但是我骨子里其实并不太愿意读书,努力学习的表现更像是为了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
父母见我态度坚决,也就打消了念头,尊重我的选择。
就这样,我告别了校园,步入了社会,跟着父亲做蔬菜批发的生意。
去读大学的班长,经常写信回来,信中,除了对我们家寒暄温暖外,便是同我分享着彼此的生活,不乏思念与挂碍。
再后来,弹指一挥间,班长大学毕业了,由于专业成绩卓绝,一毕业,他就被分配到了上海一大型国企单位上班。为此,我们全家欢欣不已,母亲甚至特令我专门写信给班长,以表全家人的祝贺。
头一两年,我和班长仍有书信往来,也会通电话,只不过次数渐少,到他参加工作的第二年下半年开始,我和他的联系近乎就没有了。或许是因为班长工作繁忙吧,精力有限。
自此,我和班长也就只有在春节期间,他回老家过年时,才会聚上一聚,多数是他来我家拜年。
又过了几年,班长在他们的单位小有所成,混上了一官半职,不仅在上海买了套房子,还找了一个江苏的老婆,而后又将他的父母接去了上海生活。
如此一来,过年也就不回老家了,我和班长便再无联系。
可能是我家在县里的缘故吧,再加上我们一家都很随和,所以我的高中同学们倒是经常和我走动,不时三五成群约起吃饭。

记得有一回,我们班昔年的体育委员和语文课代表来找我夜宵。三杯黄汤下肚,话匣子渐渐打开,聊起当年高中生活的点滴,无不怀念。而后又在觥筹交错之间,不觉我三人已是酒盖脸,话题已是无所不谈。
忽然,体育委员对我说道: “那个读书时候住你们家的班长,现在还常联系吗?我告诉你哦,他现在可是混得风生水起啊,已经当上了他们单位的二把手,可以说他现在是要啥有啥。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比我们三就大一岁吧,也就是说不到四十岁,人家就这样成功了。可真是厉害啊!真是牛人了。”
体育委员说完,不忘朝我的方向竖了个大拇指。可是见他如此这般的称赞班长,我的心里却如同打翻了调味瓶,五味杂陈。
那一晚,我辗转难眠,思忖着许多。
来到2017年,我的一个女同学,鬼使神差地创建了高中班集体微信群。在群里,我和班长再次“相逢”。
微信群始创之初,热闹非常,大家伙纷纷打着招呼,嘘寒问暖。而后,我也跟着在群里面发了些思念同学们的话。可能是班长看到了,不多久,他主动添加了我为好友。
一番寒暄过后,班长表达出当年对我家关照他的感谢,并再三强调,倘若昔年不是我家人宽仁厚德,为他提供了很大的学习方便,他是绝无可能有今日的成就。这一点,他毫无疑问,字字肺腑之言。
坦诚说,见班长能如此说话,我很欣慰。说明在他心里一直记着我们家的这份恩情,不论今天他是怎样的身份,又是怎样的荣耀显达,却并未忘掉过去的事情。
但我们也并未因此有过多的联系,毕竟彼各有事,各有各的生活。

2019年年初,一向身体很好,我91岁高龄的奶奶突然身感不适,家人连忙送县医检查,这一查就查出了肺癌。这可把一大家子人担心死了。
由于大家庭里,我们家的经济条件最好,因而在我和父母商量之后,决定由我们家带着奶奶去上海的医院做治疗,毕竟大城市的医疗水平更高,况且奶奶又是耄耋之年。
在陪护奶奶的日子里,有一天我忽然想到班长不就定居在上海嘛,于是寻思着既然都来到了这里,那就约一下吧,着实好多年未见了,从感情上讲,我的确挺想念他的。
我在微信上告诉班长,我来上海办事了,其余一概不提。他得知后,立马给我发来了定位,招呼我过去他那,要请我吃饭。
挂掉电话,当下我打了部的士赴约。
清楚记得,那天乌云盖天,连绵千里,大雨欲倾,上海繁华的街道显得格外的灰暗。望着窗外,不知不觉,我陷入了沉思。
回忆着当初我和班长生活、学习的一幕幕,又想着马上要见面了,我的心情霎时间变得激动不已。一路上,我臆想着许多和班长见面的情景,不管是什么样的情景,无不都是热情的、温暖的,甚至是开怀大笑的。。。。。。
思量于此,我便愈发期待着和班长的见面!

约莫四十多分钟,汽车停在了一栋装潢华丽的酒楼门前,正是班长所发的位置。我一下车,抬眼便见到了在酒楼大厅等候的班长。
他还是那样的目光炯炯,还是那样的文雅老成;不一样的是,他发胖了,身材圆润了不少;穿着更加讲究了,西装革履,手上戴着的一块表,熠熠生辉。
不知何故,猛然间,我的心里像是遭到了撞击,霍然变得自卑起来,这使我竟不敢面对他了。因为,与班长对比,我就像是一个乡巴佬,一个土到尘埃里的乡巴佬。
可我总不能扭头走掉吧!
平复了一下心情,我强装镇定,朝他一径走去。
将至跟前时,我喊了他的名字,他扭项循声望来,我却惊诧发现他的神情是那样的漠然,毫无一分阔别重逢时的激动与热忱。
坦诚讲,当时我的心情瞬间低落半截,和我臆想的情景,大相径庭。
接着,我笑容可掬的来到了他的面前,他仍旧是一张冷冷的脸庞,只是朝我微微点了点头,甚至都没有正眼瞧我一下,自顾自地往餐桌走去。
那一刻,我有一种置身无地的感受,登时茫然失措,竟木然在原地杵了几秒。我认识二十多年的班长,此时此刻竟是如此的陌生!不,更确切地来说,是陌生人都不如。
同时,我明白了,一切我都想明白了,那份读书时代诚挚的友情,纯真的同学情,已经在这几十年岁月的洗礼中灰飞烟灭,荡然无存了。
入座后,气氛显得格外微妙,我事先准备好的许多话,一时全部忘却了,不知说什么好,反而使我感到有些局促不安。
班长率先开口说道: 你突然告诉我来上海了,我很多工作还没有安排好,怕是陪不了你多久,待会吃完饭,就得赶回单位。
要不是出于礼貌,听他这么说,我恨不能立马起身告辞。
接下来他又说了很多,大多都是关于他现在工作如何如何繁忙,多少人求他办事,见都见不过来等等云云此类,又说自己下半年有望升到一把手的位置了。

令我别扭的是,他和我讲话,竟然夹带着上海方言,又不标准,不伦不类的口音,在我听来是那样的矫揉造作。而我呢,一直用的都是家乡话。
有那么一瞬间,我看见他在听我说家乡话时,眉头不经意地微微一皱。我心里清楚,那意味着什么,我和他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彼时,我去意已起,恰巧这时,班长的手机响动,他看了眼来电号码,随后拿着手机起身走到一旁接听。
几分钟过后,他走了过来,没有坐下来的意思,而是先问我道,上海的饭菜合不合口味。
我点点头说不错,挺好吃的。
接着他又说,刚才单位的同事打来电话,有文件需要他现在过去亲自审批,不能陪我吃饭了,以后有机会重新请过。
我忙回答,没事没事,你去忙你的。
然后他问,吃饱了吗?要不要我再给你点几个菜。
我摆摆手。
最后,班长把单买了,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酒楼。
在我即将回到医院的时候,班长给我发来了一条微信消息。大致意思是歉意,意识到有失礼数。又解释说今天不赶巧,公私冗杂等等,让我别介意。
看完后,我却出奇地平静,不假思索地回了他一条微信,仅仅四字:感谢款待!
随后我删除了他的微信,因为我知道,从此我的余生将与他再无交集。
写在最后:
曾经如影随形,寝同席,食同案,未曾想最后却成为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悠悠岁月并没有沉淀浓厚的感情,反而阔别重逢,竟是如此的不堪与心寒。
所有的漠然都不是毫无理由的 , 友情其实也是蛮脆弱的 , 你不知道什么时候 , 它就慢慢的变了质 , 牵着的手 , 会突然松开 , 熟悉也会变的疏远 , 敞开的大门也会轰然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