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早上一开门，进来一位老先生。带着他的女儿，提溜着一袋书画，问能不能给做个鉴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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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实说，书画鉴定我有些头大，毕竟阅历尚浅。但是咱能说实话啊，存疑的可以求助叔叔辈的高人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把老先生让了进来。
沏一壶好茶，老先生打开了话匣子。
老先生今年七十有六，退休前是我们本地中学的教师。老来无事，便开始寄情书画之道。今天拿来的这几幅，是两月前在别处文玩市场淘得的，回家却越看心里越没底，于是跑到我这边求个真假。
我见老先生谈吐不凡，观面相一辈子多经磨难，气蕴内藏。便从心里有了好感。
面相这东西，我少时半毛钱也不信。如今却觉得“相由心生”四字乃是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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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谈几句，进入正题。随着老先生将所带之画一一展开，我的心也随着沉了下来。
我学书画鉴赏起点较高，家中收藏颇丰。但书画一道，确是难鉴。且不说现当代书画家浩如烟海，每位早中晚期的技法、风格各有不同，不可能对每位了如指掌，而且也背不住就有画风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游戏之作。再者造假手段日益精湛，原来看墨色、看笔法、看印章等方法早已不能尽信。
马未都先生曾说，一群人赏画，若其中一人张口便说此画笔墨如何如何，必是外行。
我深以为然。高手赏画，更多看的是意。仿临之作终究是意不足、气虚浮。说起来玄而又玄，其实也好理解。我想来是因为造假者手段再高，终是临摹，不如创作者下笔潇洒干脆，一气呵成之故。
好在老先生的这几幅，未在我知识范围之外，都是我们本省的大家。书画就有这个问题，地域性很强。本省的书画家出了省，买账者了了。
鉴定的详细过程我就不说了，大家要是有兴趣，我抽时间慢慢和大家交流。
总之，这几幅画，不对。
这下我就为难了。说不对吧，我见过太多翻脸的。为了避免麻烦，我一般会谦虚几句，比如：“画的真不错，我看着挺好，但是小的才疏学浅，当不得真，您可以再去别家问问”之类。
可是这位老先生，一是确实让我心生好感；二是如此敷衍说法，也未必入得了老先生的眼。
于是当下狠了狠心，张口道：“老先生，您这几幅画，依我看呢，不对。”
本以为以老先生的气派风度，吵闹定不可能。但或追问、或辩解，自有一番口舌。不想他听完之后，竟大笑三声，对他女儿说：“怎么样？怎么样？我说回家越看心里越觉得不对，眼力果然有提高！”
然后转头对我说：“多谢小友，解我心头之惑。”
我忙问道：“老先生不问问为什么不对？”
老先生笑道：“其实我心里早有答案了，只是求证一二。”
我说：“您莫怪，我冒昧问一句，您心里就不恼么？”
老先生斩钉截铁道：“不恼！”，接着解释道：“小友如若说对，我定疑惑更甚！说明画虽对，却是撞了大运而已。如今画不对，但这两月我眼力大有长进。画虽不对，人却对了，有何可恼？”
我听了这话，站起一揖到地：“老先生此话，通透之极，小可拜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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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收藏，收的是物，藏的是心。
今人多迷失于物之所得，忽略了心之所属。呈现于外，则是迷惘于红尘之中，浮躁于金钱之惑。观今日古玩市场之迷惘，书画文坛之浮躁，皆起于此。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可这来来去去多了，奔奔波波久了，心就找不到了。画对了，人不对，又有何用？物对了，心不对，终是无处安放的皮囊而已啊。
多谢这位老先生，如黄钟大吕，警我心神。
愿与诸君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