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家的江西米粉,也无甚稀奇。取一季的早米,浸泡两天,发胀,滤水晾干,上木甑蒸熟,倒入压粉机里,电机开动,便挤压出一条条洁白细腻的米粉来,按三尺拦腰截断,一束束挂在竹竿上晾晒,三五日,米粉干透,便一排一排装进洗干净了的化肥袋子子里。对于这些我记忆深刻,那是因为我们村的第一个私人工厂,便是由育生,常群,发古三个年轻人合办的米粉加工厂,我们叫粉干厂。因为希奇,在开张的半年里,我有事没事总喜欢往他们厂里跑,所以这些工艺我烂熟于心,常常莫名其妙的想以后长大了我自己也去开个米粉厂,自己当个小老板,也让周边的乡邻惊慕不已!

村里有了粉干厂,近水楼台先得月。父母自然不用走十几里山路去圩上买米粉了。况且米粉的价格也不贵,才六毛五一斤。如果用自家大米去换,一斤米换一斤粉,只要补一毛伍的加工费。于是我们吃米粉的次数就频繁了起来,只要晚上的饭不够(那时我们那里早上用饭甑把一天三顿的米饭都蒸好,经常预算不准),母亲便会去粉干厂临时买个三五斤米粉回来,烧水焯米粉,焯过水的米粉,可以炒也可煮。如果炒的时候除了姜蒜辣椒佐料,能有点鲜肉,或者有几个鸡蛋加入,那味道简直就美的不要不要。如果是水煮,加入丝瓜味儿最好,如果实在没有,加点凤菜油麦叶也行,至少可以让米粉的味道丰盈起来。你看,炒的米粉端上桌,八号铁丝粗细的米粉淋上酱油,在灯下散发浅褐色的光芒,中间夹杂着白色的蒜,黄色的姜,红色的辣椒,甚至有几片肉或者几块黄澄澄的鸡蛋,怎不能让人食欲大开呢!至于小成本的水煮米粉,洁白细腻的米粉,上面漂着一些青青的菜叶,也足以让劳作一天的村民们吃饱喝足,除去一天的疲乏。

那几年正如火如荼的放电视剧《三国演义》,我们除了沉迷于电视的情节,更渴望能自己拥有一套原著小说,把里面的故事琢磨个透。但这是属于杂书,父母是断然不会给我钱去买这种书的,更何况也没钱。于是乎我从粉干厂的小老板之一常群口中得知,他们要一个临时的送货员,就是把他们厂的米粉送到十五里外圩上的餐馆里,隔天送,每百斤三块钱。我央求母亲去给我要了这活,正好家里有个半新的二八大杠永久牌自行车,我的车技也还不错。于是每隔一天,我便骑着自行车驮着五十斤米粉,风驰电掣的向圩上奔去,基本上一个来回就一上午,下午再跑一趟,待我满头大汗回到家时,已是太阳快落山了,待我把攥在手心满是汗渍的软塌塌的三张一元的钞票交到母亲的手上时,我也累的和那辆自行车一样咯吱咯吱的响,散了架一般。一个暑假下来,我计算了一下一共挣了六十二块钱。我向母亲说出了我的企求,母亲二话不说给了我二十块,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桶金。第二天,我用这第一桶金从县城的新华书店里买回了整套的三本《三国演义》,有插图的那种,还有一本《唐诗三百首》,这些书至今我还保存着,宛若新书!

这家乡的米粉,在我们眼中极为平常,和一日三餐的米饭一样,只不过是把细小的米粒转变成了粗长的粉条。但和米饭比起来,米粉又着实比米饭方便好吃多了,吃饭必定要做菜,你的米饭煮的再好,如果菜品不够丰富,也不能称之为宴席,客人也是不会满意的。然而米粉不同,我们饥肠辘辘之时,在餐馆里点一道炒米粉,有肉有蛋,爽滑劲道,热辣鲜香,吃得主客大汗淋漓,酣畅之至,直呼过瘾,结帐时主人付钱不多,还可以对外来客人煞有其事的介绍这是我们这里的特产:江西炒粉,其它地方吃不到这么正宗的,客人似乎也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感动。虽然米粉平常,但一点不掉身价,其最大的特点就是包容百味,顺应自然。在米粉里加入猪骨便叫排骨粉,在米粉里加人牛肉便叫牛肉粉,在米粉里加入鱼头便叫鱼头粉………在我们赣菜代表“四星望月”里的粉笼床,都是用米粉垫底,这道菜是由开国领袖毛主席命的名,并且还上过人民大会堂的国宴呢!

前些时候,网络上把江西的米粉给炒红了。掐指算算,离别家乡差不多有二十五个年头。更多熟识的是广东街头巷尾小餐馆或大排挡的炒河粉或另一种炒细米粉。在广东吃的炒米粉,细如钢丝,炒出来干干硬硬的,若不来一瓶豆奶或一纸杯白开水,便会噎在脖子下不去,至于说味道真不知从何说起,但廉价耐饱,依然受到万千打工仔们的百般宠爱。相比家乡的江西炒米粉来说,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江西米粉炒出来永远都是湿润柔软,细滑弹牙,就凭这点,就可以甩其他米粉十街八巷了。可老家的江西米粉却没有做成广西螺蛳粉和沙县小吃那样全国知名的品牌,作为我们江西人捧着金饭碗还在要饭真的应该好好反省一下了。真心希望有一天,我们去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吃到正宗的江西炒粉,我也可以得意的向我外地的朋友推介:这是我家乡的正宗江西炒粉,让你尝尝鲜!
有些味道吃过即忘,有些味道却刻在骨子里,无论你在天涯海角都相随,那是对家乡思念的载体,就如这米粉,江西老家的米粉,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