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了最爱他的那一年。
十七岁,被霸凌得精神恍惚,跌下高楼。
死后十年,霸凌者的人生顺风顺水。
而我的灵魂,陪在哥哥谢述身边,看着他成为医院最有前途的医生。
也看着他,为了我自毁前程。
救人的手术刀,成了杀人的利器。
最后一个人死在他的刀下。
我看着站在一片血泊中的谢述,肝肠寸断的时候——
回到了自己的十七岁。

1
久违的痛感袭来,空气伴着泥土的腥味,被我吸进肺里。
我下意识地抬头,正好和程茹对上了眼。
前世带头霸凌我的人。
年轻了十岁的程茹,和之前被绑在手术台上,因为疼痛面目扭曲的女人五官重叠。
我几乎是瞬间意识到,自己重生了。
回到了噩梦刚刚开始的时候。
左手被程茹踩在脚下,掌心对着粗糙的砂石地面,她用劲碾了碾。
疼痛在一瞬间蔓延。
「陈絮,我让你把作业给我抄,你凭什么拒——」
她的话陡然消失。
因为我抄起右手边的石头,狠狠砸向了她的脚。
程茹不是个乖孩子,喜欢穿着拖鞋在校园里晃荡。
没有保护的皮肉被锋利的石头划开,下一秒,有血滴落。
程茹尖叫一声松开了脚。
大概是没想到,一向被动受欺负的我,今天竟然敢反抗。
我立马从地上起身,转身就跑。
她的绯闻男友周树立马现身,挡在我面前要来拦我。
我扬起手中的石头,用力朝着他的脸砸去。
趁他下意识躲开的空隙,从他身边冲过去。
程茹在我身后尖声惊叫:「抓住她!——」
十年没有用的身体跌跌撞撞,我却像是不要命地向前跑。
我要去见谢述。
去见那个上辈子孤孤单单活了十年,最后为了我,放弃了所有的,我异父异母的哥哥。
2
学校路上还有很多学生。
现在是大课间。
我跑得很急,超负荷的运动让心脏跳动得很快。
耳边心跳声震耳欲聋。
久违的,活着的感觉。
我跑得太快,没注意眼前的人,正好撞在他的胸上。
我张嘴想道歉,开口却喉咙嘶哑。
「絮絮?」
被撞的人先我一步出声。
我抬头看他。
十八岁的谢述穿着校服,冷清的眉眼间落了些笑,干干净净的,像一捧雪。
而不是那天,他拿着手术刀站在一片血泊中,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
眼泪一下落下来。
谢述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措。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好奇地看我们,我只是看着谢述落泪。
班级的窗户被人开了一扇。
他的同学撑着下巴调侃:「谢述,快高考了还招惹小姑娘?」
谢述没理他,侧身挡住大部分的视线,拉住我的手。
又在下一秒发现我的手不对劲:「絮絮,我们先去医务室。」
我哭得抽抽搭搭,跟着他一路走。
3
医务室的老师正忙。
我坐在床上,垂头看谢述给我的伤口涂碘酒。
残余的眼泪掉下来,在白色的病床上落下一个深色的坑。
「发生什么事了?」
谢述抬了眼,我对上他的眼睛。
我愣了下:
「没什么。」
「走路摔了一跤。」
我不敢告诉谢述。
上辈子他用手术刀,一刀一刀凌迟程茹和周树三个人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谢述上完了碘酒,我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小心翼翼地捻着创口贴两端,轻轻粘在我手上。
上辈子在医院,暗恋他的小护士很多,她们都说:「谢医生的手像是艺术品。」
可这样漂亮的手,最后却沾了罪孽。
「谢述。」
他应了一声,抚平最后一点胶带,才抬眼问我:「怎么了?」
「我就是,很想你。」
「很想很想。」
笑意在谢述的眼角晕开,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温柔无限:
「絮絮,我们前几天才一起回过家。」
4
父母走得很早,最后父亲把我托付给他的战友。
谢叔叔常年在边疆,周阿姨也总是很忙。
我的童年,是和谢述*绑捆**在一起的。
他只大了我一岁,却处处照顾我。
没有家的小女孩喜欢上唯一处处念着她的哥哥,简直理所当然。
可我不敢说。
谢述对我的好,是因为他将我当成妹妹。
如果说出来,或许我连唯一的哥哥都没有了。
可是这份隐秘的喜欢,还是被程茹发现了。
十七岁那年,我穿着湿透的衣服,打着寒战走进宿舍,迎接我的,是被泼了淤泥的床铺和衣服。
还有室友捂着口鼻嫌弃的目光。
脑中名为理智的弦断裂,我推开门,疯了一样冲去程茹的宿舍。
她不在。
「她去楼上抽烟了。」她室友告诉我。
冲上天台的一瞬,我把手中糊满的泥巴衣服,狠狠扔向聚在一块儿的几个女生。
程茹的烟被砸离手,低声爆了句粗口,上来就扇了我一个耳光。
几个女生把我团团围住,一边推搡一边骂。
我被挤到楼栋边缘,程茹眯着眼看我:「陈絮,你能了是不是?」
「克死爹娘的贱种,我要是你,早就跟爸妈一块死了。」
她像是想到什么,忽然大笑起来:「我忘了,水性杨花的*人贱**,还喜欢自己的哥哥呢。」
「陈絮啊,你知不知道,这是*伦乱**啊。」
「好脏啊。」
身旁的女生一齐大笑,像是无数个厉鬼尖叫。
「不是的。」
「不是的。」
「你看了我的日记……」
「我看了又怎么样?」
程茹叉着手看着我笑,唇色如血,「你可真是个扫把星,陈絮,我只是想给你去去晦气罢了。」
我几乎崩溃,伸出手,对准程茹的脸狠狠打下去。
下一秒,她用力推开我。
楼顶边缘没有遮挡物。
失衡的瞬间,我拼命想要抓住什么。
可是风声呼啸。
最后我只记住了程茹那张骤然失色的脸。
我死在十七岁。
孤魂野鬼无处归去,我陪在谢述身边十年。
缄默的,孤单的,与世人隔绝的十年。
5
和谢述分开时,已经快上课了。
我匆匆跑向自己的教学楼,却在门口被人拦住:「陈絮,周老师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她缩了缩脖子:「他好像很生气。」
程茹和她的小跟班闵露露都在办公室,周老师沉着脸,程茹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真的好疼,周老师。」
我敲了下办公室的门,喊了一声:「报告。」
周老师的眼色像刀子,狠狠扎在我脸上:「滚过来。」
「和程茹道歉。」
我敛了眼,伸出刚刚包扎好的手:「老师,是程茹先……」
「陈絮!」
「我叫你道歉,你聋了吗?」
我抿了抿唇,想起上辈子她显而易见的偏袒和事不关己。
转向程茹:「对不起。」
程茹扬唇,笑容倨傲:「没关系。」
这句话当然不是结束。
是她变本加厉折磨我的提前宣告。
走出办公室时,程茹的伪装一秒卸下,狠狠将我推在墙上。
骨头和墙面相撞。
她眯着眼笑:「陈絮,你给我等着吧。」
6
周六,我和谢述一块回了家。
周阿姨像是刚走,桌上留了字条和一沓钱。
冰箱里的菜有些坏了,谢述清理了一下,随手做了几道小菜。
我盛好饭,坐在他对面吃,一边偷瞄他。
谢述吃饭习惯好,不说话,细嚼慢咽。
上辈子我死了以后,他毕业做了医生。
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吃饭。
手术连轴转,他有时候顾不上吃饭,最后下肚时候冷了。
有时候放假在家,他自己做饭,一个人吃。
只是总拿一副空碗筷摆在对面。
吃完后又一起收拾。
谢述的家里很冷清,只有生活必需品。
比起家,仅仅像是一个可供栖身的暂居之地。
冷冷清清的,又空落落的。
我死后的第七年。
谢述吃完饭后没有立即洗碗,只是坐在位置上,怔怔地看着对面的空碗筷。
他只开了餐厅的灯,其余的一切掩藏在暗色里。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困住他的牢笼。
他忽然说了一句:
「絮絮。」
「不要挑食。」
那是我们小时候一起吃饭,我总把自己不喜欢吃的菜夹给他时。
他常说的一句话。
7
周末过得很快。
周天下午我就收好了书,和谢述说要早点回学校。
「好。」
他也陪着我早回了学校。
我回了宿舍,打开自己柜子时,不出意外地看见一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是上辈子,程茹指使闵露露做的,将我推向深渊的重要一步。
每个月第一周周末,七点宿管阿姨会开始查寝,例行检查人数和违禁物品。
上辈子,我在门口被拦住,拖延时间,直到宿管阿姨来,找出我柜子里程茹丢失的东西。
我从此成为众矢之的。
我看向同寝室的闵露露的柜子。
那上面挂了一把小花数字锁。
8
我在楼下被闵露露拦住的时候,已经七点了。
她不让我走,先是扯着闲话。
我有些着急,想快点,她却拉住了我的手。
一直到宿管阿姨进入我的楼栋,她才骤然松开手:「快回去吧絮絮。」
我快步往楼上赶。
撞见程茹和宿管阿姨被一堆女生围在中间。
「我妈给我买的一些护肤品还有首饰都不见了,挺贵的呢。」
我走动的动静不小,一部分人向我看过来。
「肯定是有人偷拿走了。」
程茹看向我:「说不定是和我有过节的人拿走了呢。」
「是不是呀,陈絮?」
走廊上的数道目光瞬间向我聚集。
宿管阿姨向我看过来,半信半疑:「陈絮,打开你的柜子让我检查一下。」
「阿姨,我才刚回来。」
程茹捂着嘴嗤笑一声:「说不定是回家之前偷的呢。」
闵露露在我身后出现:「陈絮,我知道你记恨程茹,可是偷东西是不对的,你快拿出来吧,趁茹茹报警之前……」
我看向她,闵露露的眸光躲闪一瞬,瞬间恢复如常。
「那你报警啊。」
「我已经报警了。」
临近走廊的宿舍忽然冒出一个女生,冷着脸:「我妈给我买的金镯子也不见了。」
宿管阿姨脸色一下就变了,张口想要骂那个女生,只是出口时瞬间哑火,又冲着我:「陈絮!」
「快把东西拿出来,等警察来了事情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警局离我们学校不是很远。
「不是我拿的。」
「阿姨,我的东西也不见了。」
又有女生冒出来。
程茹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她看了一眼闵露露。
闵露露有些惊慌,小声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镇定下来:
「陈絮,既然不是你,开个柜子让我们看看不就是了。」
「清者自清,还是——」
「你在害怕什么?」
9
程茹的煽风点火,让场上的氛围一下紧张起来。
我还想拒绝。
阿姨也生气了,带着人直接冲进我的宿舍。
程茹跟着她,经过我时,嘴角勾起一抹笑。
她伸手,打开我柜子。
下一秒,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里面没有她的东西。
闵露露的脸色也变得奇怪。
宿管阿姨的脸色也不好看:「到底是谁拿的快点说,要不然等下就不好办了。」
「阿姨,我们好多人都丢了东西。」
程茹的脸色很糟糕,用力踢了一脚柜子。
哐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
浓重的香味,突兀地在屋内蔓延开来。
有个女生说了一句:
「这是我妈妈从国外给我带的香水的味道。」
人群忽然寂静。
审视的目光再次换了目标,如同箭矢一般刺向那个散着香气,带着小花锁的柜子的主人——
闵露露。
闵露露的脸色煞白:「不、不是……」
「露露。」
我打断她的话,微笑:
「清者自清,程茹都说了——」
「如果不是,就打开柜子给我们看看呀。」
10
闵露露没动。
「说起来,离校的那天,我回来拿东西,偶然看见闵露露很晚了还没走,在走廊拿了什么东西。」
这句话加重了她的嫌疑。
但我知道,她那天回来,只是按照程茹的指示,来栽赃我。
上辈子发生过的事,仍旧在重演。
窗外的警笛声骤然响起。
宿管阿姨朝着闵露露伸手:「快点,打开柜子。」
闵露露颤抖着摇头。
室友却突然开了腔:「她的密码是 369,上次我不小心看见了。」
立马有人去开锁,闵露露想去拦住她,可是没拦住,密码锁解除。
柜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
倒下的香水瓶浸湿了周边的镯子、护肤品、带着大牌 logo 的帽子……
警笛声戛然而止。
楼道里的脚步声很快。
穿着制服的人出现在楼梯口。
闵露露愣了一下。
瞬间转身去扯程茹的袖子:「程茹!不是我!是她,都是她让我——」
「啪——」
闵露露的脸被扇到一边。
程茹收回手,眉目冷厉:「偷东西还栽赃给别人,露露,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样的人呢?」
「是她。」
程茹回头,冲着过来的女警:「就是她偷东西。」
11
闵露露被带走了。
这个八卦在当天晚上就开始疯传。
宿管阿姨后面又来了一趟,让大家把嘴闭紧点。
闵露露很蠢。
蠢却不自知。
上辈子谢述在我死后报了警,学校压下了这件事,谢述却不肯让。
最后所有的罪责,都被程茹推到闵露露身上,自己干干净净被摘出。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谢述因为我,背负太多仇恨。
他应该,干干净净,做他理想的科研。
12
我难得在重生之后,睡了一个还不错的觉。
第二天一早,就去食堂找谢述。
谢述起得早,给我买了我喜欢吃的烧麦。
对我突然和他约好每天一起吃早餐这件事,谢述答应得很干脆。
食堂卖包子的地方排了队,我和谢述坐在角落,他拿了 mp3 在听英语。
见我来时才摘下。
我捧着谢述给我买的豆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少年时的谢述面皮薄,耳郭隐隐有些泛红。
面上却不显。
「谢述。」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谢述抬眼,眸色清澈,像雪原中干净纯粹的湖。
「想从事科研。」
我愣了一下。
随机笑开:「你肯定会成为很厉害的科研人员的。」
谢述望着我,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分开时,我站在原地,看谢述走远的身影。
少年挺拔如松。
可我看着,心却如同针扎,细密地疼。
十年是很漫长的时间。
漫长到成了囚笼。
成年后的谢述是个很好的医生。
技术高超,为人谦逊,兢兢业业地,对每个病人负责。
偶尔也有无力回天的人。
他面对痛哭流涕的家属,只能不住地道歉。
夜半的走廊空旷无声,他站在窗边发呆。
我在他身边看他。
可我没法安慰他,也不能给他一个拥抱。
灵魂没有实体。
他的师兄忽然在走廊出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述。」
「生死是世间常事,我们也不是神,也只能尽力而为。」
「我知道。」
谢述答。
回头凝视虚空,却正好和我的眼睛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
我听见他说:
「师兄。那是他们深爱的人。」
「那不是一瞬间的痛苦,是一辈子的。」
「思念会变成刺进心脏的针,反复发作,肝肠寸断。」
「直至死亡。」
而他比谁都知道,这种痛苦。
谢述的眼睛里是碎裂的光。
我知道他看不见我。
可有那么一瞬间。
我看见他眼里倒映出了一个小小的我。
13
我到教室的时候,已经快早读了。
程茹一见我,立马从座位上起身:「陈絮!」
「是你!」
「是你干的,是不是?」
她瞪着眼睛,隐隐有些疯狂。
我看了她一眼,面上尽是疑惑:「你说什么?」
「是你看到了……」
她的话半路消失。
教室里不少人的眼睛已经看过来了,前面还装着监控。
她不能多说,也不会蠢到当面发难。
程茹扯过我的手,带着狠劲把我往教室外面拖,在走廊上用力扇了我一个耳光。
教室的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却不敢完全打开。
有眼睛从里窥探。
程茹狠狠瞪了我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重生改变不了我的家世和身份。
曾经那些霸凌行径留下的阴影从未磨灭,它存在在我还有感知的每一个瞬间。
日复一日地折磨着我。
那些因为灵魂曾经变得平淡的感官,喝下惨杂着泥的脏水,被人用力击打腹部的疼痛,还有用烟头和打火机烫在身上的灼伤……
在我获得生命时,变得再次鲜活起来。
程茹是我不能摆脱的噩梦。
14
闵露露退学了。
因为闹到了警察那里,学校虽然把这件事压了下来,却不会再收她了。
她来拿东西的那天,和程茹吵了一架,最后程茹的脸肿了好几天。
程茹不缺跟班。
在闵露露走后不到一周,她身边又出现了一个女生。
长得很漂亮。
也是我上辈子的熟人。
程茹喜欢周树,可周树喜欢的不止她,其中最密切的,就是简秋烟。
十七八岁天雷勾动地火的时候,他们爱在无人的地方亲热。
上辈子,我偶然撞见过一次。
周树从此记恨上我,他会在程茹面前,跟我说暧昧不清的话。
让程茹觉得,我*引勾**了他的心上人。
霸凌的行为也从肉体,扩大到精神层面。
15
简秋烟比上辈子出现得要早。
她代替了闵露露曾经的位置,却又要比闵露露好上一些。
程茹他们把我堵在厕所,逼着我去喝厕所里的水的时候。
我没有动。
程茹瞥了简秋烟一眼:「愣着干嘛?她不动就真的放过她吗?」
简秋烟愣了下,还没动。
本来站在门外的周树却闯了进来,一手拽住我的头发,用力往后扯。
程茹打开洗手池的水龙头。
不一会儿就蓄满了。
程茹点头,下一秒,男生的手用一种我无法反抗的力量,狠狠把我的头摁进水池。
我拼命地挣扎,却被用力按住。
肺部有水呛进,痛苦却不得解脱。
程茹的声音在水面之上,缥缈得像在世界之外:
「陈絮。」
「你干嘛要和我作对呢?」
周树忽然扯起我的头发,接触空气的一瞬间,我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
濒死的绝望,一如上辈子跌落的瞬间。
周树松了手,我瘫坐在地,不住地喘气。
「如、如果……」
「我、我都、咳咳、乖乖受着……」
「你就会、咳咳咳——」
「放过我吗?」
程茹愣了一下。
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一直到笑出了生理性的眼泪。
下一秒,她抹掉那点眼泪:
「当然——」
「不,会,啦。」
「陈絮。」
「我最喜欢看的,就是别人服软求饶,然后我再补上一刀。」
「直到,我觉得没意思了为止。」
「说不定,要等到你死呢。」
程茹笑意盈盈,勾起的红唇像是毒蛇的信子。
垂在身侧的手不断颤抖,我用力地握成拳。
面前的脸开始变得模糊,无数张程茹的脸,在我脑海里变换。
上辈子的,这辈子的。
作弄我后高高在上的脸,踩着我手蔑视的脸,报警后被捞出来无所谓又满不在乎的脸……
临死时涕泗横流,求着谢述放过她的扭曲的脸。
最后都定格在那天。
我被她从天台推下去后,微微讶然的脸。
16
程茹离开时的背影耀武扬威,就像打了胜仗的王。
地板上肮脏的泥水浸透我的校服。
蓝白的颜色,一点点被染上棕黑。
我坐在地上,看着走远的三人。
程茹不知道。
周树和简秋烟的手指,正背着她勾在一起。
重生不会改变一个人的体魄,智力,家世。
可是它还是送了我一个礼物。
比如提前知道很多事情。
不过细枝末节的小小改变,根本不会影响事物的轨迹。
比如被闵露露和周树强压进水里。
希望你能喜欢我送给你的结局。
程茹。
它并不比你上辈子逊色分毫。
17
程茹的霸凌还在继续。
吃早饭时偶然被谢述看见端倪,程茹手里的圆规没拿好,在我眼角留了一道小疤。
谢述放了筷子,眸子落在我脸一侧,端详半分,才问我:「絮絮,你眼角的伤是……?」
我露了个笑,用着和之前一样的说辞:「不小心弄的。」
谢述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眸色分明。
我避开他的眼,笑着岔开话题:
「最近晚上熬夜学习,白天醒不来脑袋晕晕的,不小心就弄到了。」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好像相信了:「晚上不要熬太晚了。」
「身体最重要。」
我乖巧地点点头。
下午放学时,程茹像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铃声一响,我起身从她桌边路过,把桌子上的东西撞落了一地。
程茹腾一下站起来,扯过我的衣领就往女厕所去。
她用力把我甩在墙上,一脚踹关了厕所的门:
「*妈的他**,老娘今天心情正好不怎么样,你还专门撞枪口上。」
她想扇我巴掌,被我躲闪。
气不过,抄起边上的棍子,狠狠砸在我肩膀上。
骨头处的疼痛,让人瞬间泌出了两滴生理性眼泪。
第二下扇过来的时候,我没有反抗,一边脸上立马火辣辣地疼。
程茹气没消,一只手钳住我的肩膀,一只手对着另外半边脸,就要狠狠扇下去。
我却忽然大笑起来:
「程茹,你好傻啊。」
程茹愣了一下,手没下去,却更恼了:「你他吗说什么屁话呢陈絮?」
「你疯了吧?觉得挨打不过瘾是吗?」
我只是笑,弯了眉眼,看向她的目光却带了怜悯。
「你那是什么眼神?」
「*人贱**!」
程茹用力扇了我一个耳光,我却还是在笑。
「周树最近冷落了你了是吧?」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程茹被我戳中,动作一滞。
开口要问:「你——」
「因为他和简秋烟在一起了。」
「程茹。」
「你知不知道——」
「每天放学,他们都会去旧器材室约会。」
「简秋烟说你好蠢呢,他们在一起快一个月了你都没有发现,还傻傻地约着周树去看电影。」
「程茹,你怎么不仅倒贴,还被人耍着玩呢?」
「*他妈你**放屁!」程茹暴跳如雷。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笑:「信不信随你,他们现在可能在一边亲嘴一边笑你吧。」
「*他妈你**——」
程茹拿了棍子想打我,却又堪堪停住。
「陈絮,他们今天要是没在那里,你以后就完了。」
撂下狠话,她转身就走,步伐急促。
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我低下头,摊开掌心握紧的钥匙——
旧器材室大门的钥匙。
不会有以后了。
程茹。
18
我没有骗他。
上辈子,周树和简秋烟爱在那里深入交流。
我们学校很大,旧器材室在校园最角落。
那边有一片小林子,还没有监控,基本没什么人过去。
只有管理的老爷爷,每天会去开门关门。
老爷爷记性不太好,弄丢过好几次钥匙,偶尔会忘记关门。
上辈子器材室曾经发过一场大火,把建筑烧成了一具空壳。
只有我知道,是周树做的。
他喜欢抽烟,和简秋烟一块儿时疏忽大意,火烧起来之后他却逃了。
还威胁我不准说出去。
学校找不到人,也就不了了之。
程茹走后,我马上跟了上去。
路上的人很多,越往那边走人越少。
穿过楼栋时,身后却有细碎的窸窣声,我回头却不见任何人。
上辈子直到大火燃尽,他们才发现失火。
说明这边根本没有人来。
我压下心头的一点疑虑。
19
器材室的门轻掩着,里面的人说话声音,却一点不差地传出来:
「简秋烟你这个贱*子婊**——」
「*他妈你**怎么这么贱啊!?跟他妈荡妇一样,*光脱**了被人——」
程茹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站在外边往门缝里看。
简秋烟的衣服还没穿好,被程茹揪着头发用力往后扯。
周树试图去拦程茹。
程茹手里拿着一个铁拍子乱挥,周树躲闪,恰好撞倒身后的铁架子。
放满杂物的架子晃了晃,开始倾斜。
周树尝试去扶住,却架不住。
他想喊人来帮他,却没有一个人听进去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烟头,已经点燃了最近的垫子。
我扯开嘴角。
轻轻把锁拉上,钥匙旋转两圈。
然后退后几步。
馆里传来一声轰响,还夹杂着周树痛苦的嚎叫。
争吵声须臾被按下暂停键。
「周树!周树?你没事吧?」
「等一下,等我们把这个架子抬起来。」
「简秋烟!你这*人贱**!不过来搬架子还在穿衣服!」
又是一阵皮肉相碰的声音。
然后是简秋烟的尖叫:「火!火!火!」
「灭不掉!」
「放开我!我要出去!我找人过来救他!」
「*他妈你**放手!火越来越大了!」
简秋烟的声音靠近大门,门发出重响,一下又一下。
伴着她绝望的吼声:「门打不开了!——」
「*妈的他**!有人吗!救救我!」
声音混乱成一片。
有烟从窗户飘出来。
我站在原地。
尖叫声,怒骂声,哭声,撞门的声音。
像是地狱魔鬼的邀请。
我没有动,只是看着。
程茹的声音很尖。
从怒骂,到哭喊,再到祈求。
就像上辈子那样。
我想再笑得开心些。
只是嘴角像是僵住了。
眼泪在我没有意识的时候落了下来。
笑着笑着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困扰我两辈子的噩梦,好像就在这样绝望的哭喊中,慢慢消散。
20
我转身,想从小林子的另一边走掉。
风吹起地上的落叶,带起了一两片。
我抬头时,却看见了一个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