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艺术家的生活，有一种流传甚广的观念 —— 享乐主义是艺术创作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谈到这一话题，脑海中幻灯片般闪过许多形象，其中不乏名人的身影，如嗜酒的福克纳烂醉如泥地敲出小说和剧本，美国女作家 Dorothy Parker 和画家 Jackson Pollock 在成堆的空酒瓶旁创作诗歌和绘画作品，更不用说放荡不羁的萨德、波德莱尔和拜伦了。在古希腊，四、五世纪的雅典，当时的戏剧艺术大奖就是在酒神狄俄尼索斯的「赞助」下颁发的，他是第一个赞助艺术的神明。想想他的出身吧：众神之王、雷电之神宙斯向凡人塞墨勒求婚，宙斯的妻子，天后赫拉厌倦了丈夫的风流韵事，在听说宙斯征服了塞墨勒后，便说服塞墨勒让宙斯展示他的真实形象 —— 闪电。赫拉知道，这会杀死塞墨勒，因为没有凡人能够完全承受神的力量。最后宙斯同意了，塞墨勒因此丧命，不过宙斯救下了塞墨勒腹中的胎儿狄俄尼索斯，把他塞进自己大腿里养育，还赐予他「重生之神」的名号：意为他是一个凡人，也是一位神明。
这是 Duane Michals 为我们独创的作品《我别无选择》。我们又为何如此喜欢这位痴心艺术家的神秘故事？
在人类创造事物的过程中存在着某种神圣的东西，这是关于艺术创造的另一个传说。据说，艺术诞生的过程会招致一种*力暴**，而这种*力暴**是创作者必须细细思考的。一些新书对各种瘾癖与创造力之间的紧张关系提出了质疑，这些书的作者本身往往就是酗酒者，他们用酗酒来钝化自己或刺激创作欲。作家 Leslie Jamison 在她去年的作品《苏醒》（The Recovering）中探讨了人在没有酒精的前提下做出有意义的工作的可能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作者担心这种可能性为零。她欣赏 John Berryman、Raymond Carver 等作家，即便佳作傍身，却也对酒精依赖万分。Olivia Laing 在 2013 年出版的《回声泉之旅》（The Trip to Echo Spring）一书中，也认同 Jamison 对 Berryman 和 Carver 的看法，认为有必要将饮酒和写作分离 —— 清醒和创造力可能是使艺术持久的新范式，一种新的禁欲主义范式。
这听上去很有现代感，毕竟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一边感受着 Malcolm Gladwell 的生产力精神， 追逐着 Gwyneth Paltrow 的健康崇拜，参与 Wim Hof 挑战「冰人」和 30 次深呼吸活动，却也沉浸在百无聊赖的办公生活和按人体工程学设计的一切事物中。然而，艺术家可能正在远离享乐主义，我们将无法再去思考享乐主义者和艺术家是否真的可以结成重要联盟。因为如果艺术创作确实常与肆意享受为伴，那么还有一种不那么电影化的肆意似乎更接近问题的关键：艺术家，甚至是享乐主义者，在根本上都是极端的禁欲主义者。
然而对于艺术家来说，禁欲主义不是一种狂热，不是一种时尚，也不是由一根姜黄和一撮辣椒粉精心制备的东西。禁欲主义是一种从不合理需求中演变而来的窒碍，艺术家应该自由创作，创作的过程也是他们需求且知晓的。
尽管形式不同，「禁欲主义」一词也曾出现在古希腊。这个词源于希腊语「askein」，意为「去锻炼」，也就是运动员为比赛训练的过程，后来演变为「asketes」，意为「修道士或隐士」，指一种或退隐尘世，或因无休止的严酷训练而想要避世的人。有一则关于拳击手的古老格言中说，拳击手不会在比赛前消耗某种能量 —— 也就是性的能量，如果想要达到巅峰状态，他们需要囤积这种能量。这一说法与禁欲主义者的观念也非常吻合。禁欲主义者不是在让自己挨饿，而是在积攒力量，因为力量是有限的。
我们可能会想到法国诗人兰波，他所有不朽的作品几乎都是在青少年时期创作而成，深受 Jim Morrison、 Patti Smith 和 Bob Dylan 的喜爱。1871 年，17 岁的兰波在一封信中向儿时的朋友 Paul Demeny 表达了自己想成为一名伟大诗人 —— 也就是他心目中「先知」的愿望，也讲述了实现目标的方法。「诗人使自己成为一名先知，」他写道，「要通过所有感官清醒时交杂在一起的长期精神错乱（dérèglement）。」我们会觉得，这位艺术家在某种程度上一定是疯了，才会创造出那些让读者痴狂的东西。人们对这句话的理解无非如此，但这并不是兰波的本意。虽然「精神错乱」是信中「dérèglement」一词的常见英语译法，但翻译过来和「无序」「瓦解」「消解」「混乱」等词一样，有误导之嫌。在法语中，可以用「dérèglement」来表示手表不准时，表示消化系统出了问题，表示过冷或过热的气温反常，或者表示人类行为僭越了道德规范。正如兰波坚持的那样，一个诗人要使自己成为先知，激发艺术感，就必须逾矩。但需要注意的是，兰波所说的除了「成为」「交错在一起的」「长期的」，还有「清醒」。在他的语境下，「dérèglement」一词更接近于一项活动，一件实际上可操做的事：即重写规则，重写支配着我们如何看、听、说的规则。
我们也可能会想到奥地利诗人里尔克。不正是在 1912 年的一场暴风雨中，他站在城堡下的海角时，脑海中浮现出了传世佳作《杜伊诺哀歌》（1923）吗？这不正是文思泉涌、奋笔疾书吗？如果这个戏剧性的故事是真的，那么里尔克就是我们论证的来源。当然，这不包括里尔克「受到灵感启发」狂热创作后的十年。那十年间，里尔克的字里行间依然坦诚直白，仍在不停地创作诗歌。他称自己像狗一样工作 —— 主要是阅读，花费大量时间去领会语言的精妙，创作超乎自己想象的作品。那些年，他笔耕不辍。
工作消耗着艺术家所摒弃的东西。概念艺术家和分析哲学家 Adrian Piper 在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回顾展已于去年夏天结束。传闻她在 1985 年戒了酒、肉和性。据说《My Year of Rest and Relaxation》的作者 Ottessa Moshfegh 曾每天凌晨 5 点起床，吃一根香蕉、喝一杯咖啡，去拳击馆练习三个小时后，才开始创作，以这种节奏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部小说故事集。我们应该意识到，这种禁欲主义跟里尔克的禁欲主义一样，并不是幸福的秘诀，而是生产力的秘诀。「她已经变成了一种*器武**，」 Moshfegh 的文学经纪人曾经这样说，「她似乎不需要任何人、任何东西。」
对艺术家来说，「无所求」正是他们的需求。加拿大钢琴家 Glenn Gould 每天只吃一顿饭，以保持精神集中。法国侦探小说家 Georges Simenon 一生大概创作了 400 本小说，每写每一本小说前，他都会先看医生，然后把自己锁在酒店房间里，昼夜不停地工作，直到创作完成（通常需要 10 到 12 天）。法国艺术家 Sophie Calle 曾经只吃某种特定颜色的食物。塞尔维亚行为艺术家 Marina Abramovi 在表演《艺术家在场》时只吃蔬菜。美国当代艺术家 Agnes Martin 在新墨西哥州与世隔绝。美国艺术家 Donald Judd 喜欢空旷的得克萨斯沙漠。科切拉音乐节开幕前，碧昂丝会暂时食素，作为心理准备的一部分。日本艺术家草间弥生住进了一家精神病院……诸如此类的事情不胜枚举。我们门外汉把他们视为怪癖者，视为矫揉造作的风格主义者，没有实质性的需求；但对他们来说，这些的的确确全都是有用的。为什么要考虑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呢？为什么不排除那些无须选择的事物呢？为什么不每天穿同一件高领毛衣，让自己不再浪费时间去考虑穿什么呢？又为什么不节食？
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这种苦修的练习，就像所有的练习一样，看起来可能令人不知所措。为什么要剥夺自己生活丰富多彩的乐趣？当我们有那么多想要的东西时，放弃它们似乎不正常，但这种放弃在一定程度上又一次激发了艺术家的浪漫情怀，甚至连沉默寡言的 Henry James 在 1893 年的作品《中年》中也表达了这种看法：「我们在黑暗中工作，我们尽力而为，我们倾尽所有。怀疑是我们的激情，激情是我们的任务，而剩下的则是艺术的疯狂。」当然，不管这种疯狂可以用什么缓解，燃料总会用尽。真正持久的能量来自意志和工作能力。比如已故的美国作家 Philip Roth 的自传发布前，人们对他个人习惯的细枝末节无从知晓。他曾说，他写小说，每天工作 12 个小时，大多数时间独自一人，直到后背疼痛无法坐稳才站起来。创作是他一生中唯一能够做到的事情，是让他一天下来累得筋疲力尽的事情。
筋疲力竭是艺术家本质上追求的内容。想想 1924 年卡夫卡在他短暂一生的最后一天里正在修改的最后四个故事，其中三个明显与艺术家有关。在《初次悲伤》（First Sorrow）中，一个空中飞人艺术家醉心于工作，以至于无法忍受降落。在《女歌手约瑟芬》中，歌手约瑟芬的表演惊艳了众人，最终却选择销声匿迹。但这个系列的标题故事《饥饿艺术家》最引人瞩目。卡夫卡不喜欢出版的绝大多数内容，还曾声称他乐见自己的作品全部在世间消失，曾要求朋友 Max Brod 毁掉所有的作品和草稿，不过 Brod 没有理会他的请求。尽管如此，《饥饿艺术家》却使卡夫卡痛哭流涕。这篇故事创作于卡夫卡晚年饱受肺结核折磨的时期，描绘了一个掌握了禁食艺术的人，被关在铁笼内进行绝食表演，时间长达四十天，他的表演一度大获成功，最后却慢慢无人关注。他被丢到了马戏团的角落，在动物笼子的旁边进行表演，呼吸间都是粪便的臭气。马戏团的观众也忘了他，忘了他严谨的艺术，任凭他饥饿而死，不留痕迹。后来一位马戏团的监工偶然发现他还在笼子里关着，尽管无人理睬，却还在绝食，就问他为何这样坚持。
「因为我别无选择，」他回答道，「因为我永远找不到我喜欢的食物，如果找到了，相信我，我……会像你、像所有人一样吃顿饱饭。」
撰文：Wyatt Mason
摄影：Duane Michals
翻译：有译思 贺文鑫
微信编辑：Antoine Yang
Copyright © 2019 T Magazine.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