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馍 (背馍上学的小故事)

背馍的那些年

乔永恒(陕西)

关中背馍上学的日子,背馍河南

人到不惑之年才发现:曾经受过的那些苦终归化作宝贵的财富,享用一生,回味一生。

随着1995年暑假最后一天的到来,我的小学生涯圆满画上句号,下河捉鱼、上树掏鸟、河滩逮兔的时代也宣告结束了。中学生活即将开启,到十几里外的塬面——南玉子中学念书。和大多数坡河沟洼的娃娃一样,我需要准备上学的必需品。母亲早早就从老柜子底取出珍藏了多年的花布和老洋布,掐尺戥寸裁长短,奶奶则踮起三寸小脚取下吊在房梁半空的棉花,精工细做,为我纳被褥。父亲专门骑车到县城给我买了一个带盖的洋瓷缸子。

准备好这些零碎后,重点就是住宿。学校附近有亲戚的娃娃吃住问题不大,三年学完家里或钱、或粮结算就行。我属无亲无故的大队伍。为了尽快找到住处,母亲四处打听,父亲多方联系,我被安顿在远房亲戚家的地窑,捎带热馍。

临近9月的青枣泛着红晕,瓜果桃梨正当解馋。带着家的不舍和父母的希望,我们同级的几个跟随着高年级大哥大姐上山爬岭到几十里外的塬面中学去念书。那年我13岁,不到一米四。我们就像一支远征的小红军,背起行囊,准备开启新的征程。

那几年,要给公家交粮,加上年景不好,每家余粮也就剩些残渣秕谷了。各家各户除了种小麦外,沟沟洼洼,坡坡坎坎,都开发了出来,种植玉米、高粱、糜子……能种能吃的作物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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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周日,有背馍学生的母亲就早早开始和面蒸馍了,宽裕家庭的蒸馍细面(白面)多一点红面(黑面)就少一些,多数家庭细面只能算是红面的擦脸油。杂粮是主食的主要补充,甜块块(玉米面和面粉、糖精做成)、燃面窝窝(糜子面做成)、桃黍(高粱)面馍……能做成啥算啥,有啥吃啥。

母亲也知道娃们上学生活苦,也想着法子变花样、提技术给孩子们用心准备口粮。圆馍馍、锅塔塔、杠子、花卷、烙蒸馍、锅盔等,花样众多。为了增加口感,家人在揉圆馍馍时和上五香粉,拧花卷时放菜油或辣椒面,擀烙馍时加碎花椒叶。

周日晌午,吃过母亲的手擀面,大家就成群结队地随背馍大军出发了,三个一团,五个一群,走着谝着,说着笑着,布袋随每个人一高一低的肩膀来回摇摆,夕阳映红了每个人的脸,也照出馍的形状和数量。爬上睡佛山的羊肠小道,小憩杨家塬后,一鼓作气就到白家宮,越走队伍越壮大,临近学校大家又重新排列组合匆匆奔向住宿点,再向学校出发上晚自习,大家似各方而来的小溪,汇聚一起又四散流开。

我所在教室就在教学楼二楼边上,班上同学来自全乡各个村子,学校周围村子的娃娃吃住最为方便,每晌都可回家热热呼呼吃一顿,这也是我们最羡慕的。其次是距离学校稍远一点的娃娃中午背一顿馍,晚上回家就能吃面了。条件最不行就剩下我们坡河背馍的娃娃。

放学铃响,大家都像冲刺的运动员一样往外拥,方向不尽相同,有向校门跑的,又向高烟囱方向冲的。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奔锅炉房接开水泡馍吃的。

上中学第一顿饭我们一样,只不过我少了“挤”这个环节而已。同样的方法将馍掰成疙瘩,浇上开水,放盐,调辣子。顿顿不变,天天如此。

这一年,“普九”工作轰轰烈烈进行,一周六天变成五天,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少了学习的时间,多了劳动的时间。少了在学校吃干馍,多了在家吃热饭。

按照惯例,秋季学期得背够一周馍,到周五下午才能回家。背来的馍第一天还好,第二天就干了,第三天就有了霉点,最后两天拉丝长菌是经常的事。馍的数量是按饭量计算的,每天得计划着吃,有同学因肚子受不住饿吃超不够的,就求爷爷告奶奶地到处借馍,最终都不免无功而返,不得已就晚自习下后抹黑回家得去背馍,至于家里有多少馍等着你背,那只能看你的运气了。

我也赶上这么两回。“普九”工作到处如火如荼地开展,我们学校也不例外。校容校貌整治是刚性要求,谁敢落后。往往是下午全校停课干活,附近的学生从家里拿锨带桶抬梯子,在老师带领指挥下,有的用红泥刷教室外墙,有的用白灰勾砖缝,有的用锨和泥修补围墙上的豁口,整个校园一幅军民大生产的画面。这样的事,在那时成为常态。这就免不了多吃几个馍,最终馍袋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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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还能约个同病相怜的伴儿一块背馍,有时就剩下孤家寡人了。晚自习一下,就急匆匆出发了,一路走走跑跑,像马不停蹄夜行赶脚的人。最让我害怕甚至恐惧的就是下凤凰湾的坡路,整个山像个黑色的巨兽匍匐在那里,怒吼的北风是它的声音,坟冢上浮动的磷火是它的眼睛,摇摆的树梢是它蠢蠢欲动的拳头,再加上猫头鹰孤独的叫声,不由得你想到妖魔鬼怪,头发竖立,脊背发凉,心提到嗓子眼,总感觉什么东西跟在你的背后,只能一口气跑回家里,悬着的心才归了位,丢了的魂回到了身上。稍做休息,装上馍就又得往回赶,父亲担心我路上害怕,一路跟上了坡路,父亲跟不上我的双脚,落得我们谁也看不见谁,谁也听不见谁,我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回去的,父亲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到住宿点的。

进入隆冬,大雪爬过山沟,蔓延上田野,睡在屋顶,挂在了树枝,把其他季节封存在记忆里,让我们融进这雪的世界。一个冬天有时会下好几场雪,没过了棉鸡窝窝(棉鞋),溜进了粗糙的脚掌,凉凉的,冰冰的。刺骨的寒风吹皱了雪,划过耳鬓,如同刀割,叫人生疼。两只短细的手冻得肥胖,红中带青,泛着明光。整个冬天太阳无精打采,也不见出来几次。

塬面人缺柴火,要睡热炕就得拉柴,父亲担心我受不住凉炕,就等雪消融一些,就同母亲牵了家里的老黄牛套上架子车给我送柴火,足足半天时间才到住宿点。虽在教室,我能想象到父亲、母亲、老黄牛三力合一两步三滑艰难行走的情形,还有包裹严实的锅盔馍,让我终生难忘。有了这些玉米杆、高粱杆,当晚,我吃了最舒服的饭,睡了最暖和的炕,告别穿着棉衣一夜无眠的时光,舒舒服服地睡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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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流水,转眼到了春季学期,和同学也变熟了,为了方便,我们约定搬进学校。集体宿舍男女各一个,由三间砖瓦房教室改成的,所有的窗子都砌上了砖,里面是两个通铺,一层一个,两层一个,我占了二层剩余的一个空位。馍袋跟大家一样,堆在教室后角的桌子上,散发着馍的霉味,油泼辣子的爨味,还有浓烈的腌菜味,五味兼备。加了花椒叶的烙蒸馍最香,口感好,有同学背来满满一袋,结果第二天被洗劫一空。还有一次,一个同学背来一包燃面窝窝,当场就让同学抢着尝了鲜,害得我这同学一天多都没有吃的,最后在文体委员的说教下,大家成倍还给他蒸馍,他才饱饱地吃了饭。

早上上课时,多数同学就在桌兜放一个馍,趁老师在黑板写字之即,迅速掐一口塞进嘴里,快速咀嚼,眼睛随时关注老师的转身,一旦转身,嘴立马停住,保持表情不变。若是合不上时间被老师发现,臭骂是轻的,打是避免不了的。也有同学死乞白赖向别人讨来的熊毅武方便面调料包,上课舔着吃或者蘸馍吃。还有同学在桌兜备好家里带来的炒面(炒面粉)偷吃。一天,有同学吞了一口,不成想被老师发现了,“王某,三角形内角和是多少?”王某同学硬是僵在那里不敢说话,老师别无他法就是一个巴掌,“噗——”喷了老师一脸的面粉,惹笑了大家,气恼了老师,苦残了王某同学。

临近放学的那几分钟,背馍的同学心思早已不在课堂,那些英语单词、数学符号、古诗文对我们来说形同陌路,左手紧握着桌兜里的洋瓷缸子,右手抓住桌边,两腿跨离了桌底,只等老师一声“下课”,大家像捕食的猛兽冲向锅炉房排队接开水,女同学只能落后接夹生水。长蛇一样队伍有时横过中路延伸到教师灶门口,豆师那炒菜的油香味,醉得我们直流口水。但又不得收住,不然那水泡馍就咽不下去了。接到水后一路小跑到教室座位,掰馍、泡馍,调盐放辣子,大家各就各位开始吃饭。临到周四周五,起霉点拉丝的馍经开水一浸泡,那气味实在让人难以下咽,有同学不惜把比自己年龄小的同学叫一声“哥”,蹭一点咸菜下咽泡馍。拒绝的情况往往占多数,抢的事情也经常发生。

三九天气,锅炉房会破天荒给背馍的娃娃热馍。大家把各自的馍装进备好的网袋,标上与众不同的标记,在笼屉放好上锅。张师铲煤的铁锨不时给炉膛喂上煤炭,有时不免煤灰煤渣挤进蒸笼,大家的馍一律律变成黑灰色,白色蒸汽在笼屉里憋也不住,就全部附着在了馍上,稀糊糊的都拿不到手上。待笼屉往地上一放,排好的队伍顿时散成争食的*狗猎**,好一点的馍都让膘肥体壮、虎背熊腰的家伙抢走了,剩下的就是些残羹剩炙,老实蛋蛋们也就凑合着吃了。

进入夏天,宿舍到处充盈着汗液和脚臭的混合味,还有此起彼伏的打鼾声,叫人无法入睡。班上几个要好的同学一商量,我们决定晚上睡教室。吃过饭完成作业,我们就把宿舍的褥子卷起来抱到教室,四个桌子一并铺好躺下,便海阔天空地谝起来,从《平凡的世界》孙少平黑馍馍聊到黄馍馍再到白馍馍,它们就像非洲、亚洲、欧洲三种不同肤色,也代表了不同的经济和身份。大家各自展望着未来,东一句西一句,有一句没一句,带着甜蜜进入了梦乡。临近天明,卷褥子,桌子恢复原样,开门开窗准备新的一天的学习。又是一个冬天来临,肆虐的北风在空旷的田野上咆哮而来,翻过教学楼后的围墙,张牙舞爪地从二楼教室破窗玻璃挤进来,整个教室跟掏空的冰窖一般,教室后面的蒸馍变成了又干又硬的石头,曾经有人用冻僵的蒸馍做实验将一根钉子钉进了桌子,馍却完好无损。吃饭时间,只能把整个馍泡进开水里,等到馍软,水已冰凉,咽到肚子里,似一块冰的冷气向周身扩散,吃得大家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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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第二学期一个下午的历史课上,我感觉不适,向老师请了假,就跌跌撞撞往家里赶,母亲二话没说翻出包袱里面的毛钱,带我往医院跑。经检查是肿瘤化脓,需要手术。为了省钱,母亲将一张50塞进了医生的兜里,医生热情地将我和母亲领进一个套间,医生递给母亲一个布袋,示意将我的头套住摁好,随即一剂*醉药麻**注入肩内,紧接着就听到了手术刀割肉、剪刀铰肉、药棉吸脓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我就像庖丁解的那个牛,任由医生游刃有余,我却惶恐不安。三天之后换药,再没有给我套布袋,医生抠起一侧的胶布,不等我反应过来,抓住纱布猛力一扯,疼得我哭喊着跳了起来,我看到纱布血、脓、肉一并都带了下来,母亲在一边看着也落下了泪。这一耽搁,就是一个多星期,m=ρV,G=mg,y=k/x……这些理科性的知识,我一概不知,对于做题,纯属不会。直到毕业前,总算补了上了。

这期间,我好吃好喝,静养在家,反倒惦记起学校的泡馍生活,想起朝夕相的同学,恨不得马上回到学校,与他们同欢乐,共受苦。

毕业即将到来,成绩好的同学有的报中专参加预选,有的报考中师,一旦录取就等于端上了铁饭碗,吃上了国家饭。剩余的学生要么是优生,要么是一般生或差生,我已退缩到了一般生的队伍。

那几年,要说到教学质量,我们学校绝对是全县第一,咸阳市前列,不少县城的娃娃背馍慕名到此来上学。好多同学都如愿以偿考上了中专、中师。落选的同学仍然与我们一样做最后的冲刺。为了搏一把,我几乎每天五点多起床第一个到教室,空旷的教室里,我一章推一章背政治,一篇接一篇诵语文,一道连一道做理化,直到学业结尾。清早冰凉的水让我头脑更清醒,驱动我一路向前,那干瘪的馍连同那些难解的题,我都一并啃掉,消化。只有讨厌的英语像天书一般,时间没少花,可就是没悟出来个一二,收效甚微。

中考的成绩的公布,预示了大家又走上了不同的人生路,打工的打工,结婚的结婚,学手艺的学手艺,上学的上学……一部分同学进入县城上了重点高中,剩余的够线的就是普通高中了。有些分数不够重点的同学,就托熟人交费也就上了。我因为英语成绩太低以几分之差名落重点,加上家里穷,只能到更远的塬面上普通高中,开始了第二轮背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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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节省,每学期我都是最后一个报名,错过那只少不多的书本,然后到复习生跟前买旧课本使用。大舅特意给我买了一辆九成新凤凰自行车鼓励我上进。每到周日下午我们一块毕业的几十个同学又相约一起,一路说笑奔向学校,每个人车子上都捆着两个大包:馍袋、书包。一个物质食粮,一个精神食粮,最终转化为知识财富。

三年转瞬即逝,我的自行车不知带过多少干硬的馍,丈量过多少坎坷的路,见证过阴晴雨雪的天,我和少数人一样,带着家人和亲戚的希望,怀着自己对人生的憧憬,孤独迷茫地挤过高考的独木桥,进入师范院系念书,走过学业的终点。

2006年,通过招教考试,我被分配至母校任教,那一刻,让我兴奋了几天几夜。母亲则说我六年的干馍没白背。学校还算是那座学校,熟悉的味道,那么亲切、自然。过去流过的汗受过的苦,顷刻之间化作转角的幸福。此时,我却以“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再次放飞梦想,在三尺讲台上为孩子们编织梦想。

新建的锅炉房就在分配我的房子和灶房之间。我再没有见到端洋瓷缸子接水的学生,有的是国家实施的“蛋奶工程”点选的美餐。曾经,因为灶上做的米线有大白虫,灶夫解释说是大虾米,学生半夜在教室的山墙上贴过慷慨激昂的大字报,气得灶夫蹲在门口一个劲地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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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再次驻足母校,昔日朗朗书声的教室随着一纸撤并文件变得满目疮痍,那些背馍的身影也成为我们闲暇饭余的念想,只有那两棵高大挺拔的松树在杂草与乱花中孤傲地疯长,我站在曾经坐过和站过的教室前,凝固得像个雕塑,夕阳的余晖将我们的身影一并拉长,消失在夜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