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奶茶妹妹到papi酱，再到双十一直播间销量爆棚的李佳琦，网红经济像是巨大的烟花，吸引着许许多多的年轻人蜂拥而至。不管是在微博里，还是在镜头前，她们用精致的妆容藏起黑眼圈，用轻松俏皮的话语伪装起成人的复杂情绪。等昏昏沉沉的睡眠降临，真实的自己才显现出来。

“我了解他们的欲望，我也了解我的。”

每天晚上九、十点钟，扇扇准时打开直播平台跟网友见面。她长得其实很好看，但还是很自卑地认为自己上镜太胖，打了一针瘦脸针，顺便又补了一针玻尿酸下巴；常觉得自己的眼睛太小，每次直播前都要花费半小时在眼妆上。

直播的形式有时候是唱歌，有时候是跳舞，为了出彩，她还去cos了紫霞仙子。流量好的时候，一场直播真人6万人在线观看，自己最高一场打赏金额达到十五万，平台抽60%，主播拿40%。

摄影：胖茶

「都是直男癌，屌丝。怎么可能跟他们谈恋爱？」扇扇贴上面膜，长长地舒了口气，「我们这个行业当然有混的好的，混的不好的。很多主播可能最后真的跟粉丝谈恋爱去了，但是要我看，就是各取所需。一个贪图钱，一个贪图美貌。」

她当然也有粉丝追求者，家里隔三差五能收到Bubberry的风衣、Dior的香水、Jimmy Choo的水晶鞋等等。她不拒绝，也明白这是在填补自己欲望的沟壑。「如果打赏的钱到位的话，我会给他们微信号的。至于给了以后，怎么维系关系，我一般都是比较冷淡的。我也不想跟他们发生点什么，在我眼里，他们就是我的粉丝而已。」

大概半年前，直播间的流量一直很差。她去算了好几次命，找找自己发展的方向。算命先生说她今年运势不好，得改名字，才能火。她一口气就在泰国请了一万多的佛牌，又花了一千多块钱让师傅替她改艺名。

摄影：胖茶

没多久，扇扇约我在她家见面。她一根根地抽烟，美丽的脸蛋下面都是倦怠。家里专门有一个房间改成了直播间，里面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化妆品，两三盏打光用的灯，一个手机支架架起来的手机，地上一麻袋装的全是直播用的衣服。

「大哥们都不知道去做什么了，估计是去看别人直播了。我又不跟他们见面睡觉，他们去看别人直播是正常的。我现在有了男朋友，虽然他没说，但我要考虑他的感受，所以打算放弃了，准备去试试淘宝直播。像李佳琦那些主播，他们刚开始也没什么名气，也不还是一步步做出来的吗？就是刚开始没有底薪，我要去跑供应链，可能会很惨淡。」她喜欢抽万宝路双爆，一口美艳，一口冷漠，跟她挺像。

摄影：胖茶

扇扇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凭着较好的外貌条件得到过一份上市公司秘书的工作，工资开的也比较高。但是一直要出去应酬，有时候大半夜回到家已经凌晨两三点，就无法把自媒体作为副业了。最后到手的工资，比起直播得到的钱，让她不满意。「我不想做朝九晚五的工作，每天996，最后到手的工资还不如我一场直播。虽然直播吃了上顿没下顿，广告收入也是时好时坏。但是我还是喜欢这种自由职业，钱来得快。」

越多高强度的工作应酬，越需要面对复杂的人际关系，扇扇越想逃避。她想要辞职，全职做自媒体博主的心思比之前更强烈了。但是要得到家里人的同意没那么容易——最后，她还是瞒着家里人偷偷辞了职。

「太反对了，他们其实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只是希望我能够按部就班地找份安稳的工作，像其他小孩一样结婚生子，不要丢他们的脸。」扇子给我看了她爸给她发的微信，语气很重。「我虽然现在不知道自己会过什么样的生活，但是肯定不是他们想要我过的那种相夫教子的生活。」

图片来源：扇扇

中国的大部分家长好像一直都在为子女而活，有时候会用爱去绑架自己的小孩。我们对父母有道德情感，但我们又清楚的知道他们跟我们活在不一样的年代，我们有着不一样的性格特征和道德情操。根本性的矛盾无法协调，这激烈的冲突之间，我们互相不能屈服。所以往往面对矛盾，我们大多数人都选择了逃避。

后来她还是因为觉得自己身材不够好、没有底薪，放弃做淘宝电商主播，不过还算幸运，她赶上了一个风口。这个时候的抖音带着它的slogan“记录美好生活”，席卷了整个中国。

摄影：胖茶

扇扇现在每天早上起来遛狗，然后跟商务谈合作，接到广告就开始写脚本，修改之前的广告视频。有时候24小时要等甲方的修改意见，这些都得全天候等着。其它的时间不用跟任何人请假，抽一点空闲就可以跟男朋友去世界各地旅游。

她喜欢这种生活：一切都是因为钱。扇扇消费很高——化妆品、护肤品、衣服价格不菲，每一张社交平台上的照片都是钱堆出来的精致。

上半年，她决定靠自己买车，「我太了解那些人的欲望了，我也太了解我自己了。」

“我想跟黄景瑜一起吃饭。”

「我真的没有私自收钱。」橙子对着电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挠了挠头发，眼泪就真的止不下来了。

橙子性格很活泼，擅长交际，很受品牌方喜欢。这次一个之前合作过的品牌方寄给了她最新的产品，使用后觉得很好，她自主在微博上写了一篇长图种草文。她的导演看到后，判断她私下收了钱，立马把微博私密处理了。

「有时候，我很享受做这件事，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热爱分享的人。但是，这次我真的很无奈，这是我没有收钱写的文章，但是公司判断我私下收钱了。」她喜欢在镜头前表现自己，更喜欢同粉丝分享自己的喜好。当她评价这份工作的时候，直言充满了矛盾，她看到了广告质量和广告商的冲突，美妆产品和博主利益之间的冲突，文字创造者和商业转化之间的冲突。

iiMedia Research(艾媒咨询)数据显示，预计到2020年，中国短视频MCN机构数量将超5000家。而这些机构旗下孵化的网红众多，前几年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可以出名的情况，现在已经比较罕见。

大学期间，橙子在社团活动中担任组织和策划人，一来二去便跟舞团老师豆豆熟悉了。豆豆后来成为了某个知名经纪公司的练习生，自己辗转出来做了抖音自媒体，粉丝量现在是61万。

大三考研失败，通过这位亦师亦友的豆豆，橙子得知一家MCN机构正在招募大量网红、主播，她的明星梦再一次被点燃。进去之后，发现公司是刚刚开始转型成MCN机构，她和另外一个同事需要一起独立运转这块美妆业务。

图片来源：橙子

刚开始在北京，橙子要承担一个月3000块的房租，公司才开4000块出头的实习工资。在毕业阶段学校里有很多事情，她经常需要在郑州、北京两头来回地飞。那会儿很艰难，前两三个月她没有敢打一次滴滴，少一两块钱就选择走路。有好几次，直接睡在了公司一楼的沙发上，喂了好几宿的蚊子。学校学费一万块左右，考研报了一万五的班。要强的她实在不好意思跟家里开口，最后加上房租，用光自己所有的积蓄后，才跟家里要了点援助。

真正让她意识到自己的脆弱，是一个从西二旗加完班回朝阳的夜晚。那天公司集体加班，老板答应报销每个人的打车费。她已经好久没打车了，坐上出租车的时候，望着北京的霓虹，又是想哭，又是想笑。想哭是因为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在北京找到一种安心的感觉，想笑是因为自己竟然对那部很红的电视剧《北京爱情故事》中的戚薇感同身受。

图片来源：橙子

「他们威胁我，如果单方面不想干，要走了，公司的所有人脉资源都会跟我决裂。」橙子那时候很绝望，「小的时候看到电视上的广告，那些闪闪发光的女明星，想着有朝一日能被大家知道，所以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视入行的机会。自己是职场小白，真的太害怕了，害怕因为圈子太小而被封杀。所以也不敢立刻就走，选择在家工作了一个月。」

现在橙子在一家全国性的传媒公司做运营，虽然不再是红人，但接触到了许许多多曾想都不敢想的网红或者网剧演员。一年前，她没想过，某网剧的主角会每周都来她公司，就坐在她办公位附近跟她聊天，也没想过打开手机通讯录，里面已经有了成千上百个网红的商务联系方式。

换工作的那天，橙子觉得自己真的活过来了。之前在北京的那种飘落感烟消云散，她跟我说「或许有一天，我真的能跟黄景瑜吃上饭。」

她知道，她的梦现在才真正在北京开始。

“我回到南京， 为了我的三年规划”

跟对象双双辞职以后，高雅时常到凌晨1点钟才能睡着。「很焦虑，太多东西需要去规划，太多资源需要去维系了。这个博主的菜谱比较好，可以去联络，学习一下她的菜谱；那个合作方拉的电商群，需要经常在里面勾兑资源…」

玄武湖一圈的风景都很好，有时候经过欧拉艺术空间旁边的隧道能听到退休演艺团的职工在吹萨克斯。一个浪漫安逸、但很好吃的城市。两年前，高雅正式搬到了南京，决定开始做全职美食类自媒体。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是一个人单打独斗。2018年因为考研中断以后流量一直做不太起来了。高雅开始审视自己，她认为一个人做自媒体真的不太行，需要有人帮她拍vlog，或者说至少得有一个人带着她或者一起成长。

她尝试过寻找合作的方法，接触过的合作方想挖她过去做品牌的自媒体，去了以后发现对方什么也没有；回了老家，找了个本地自媒体，但是新闻资讯类的偏多，要是做本地美食探索，自己就会受团队的限制；在南京找了一个合作团队，团队缺乏经验，做了没多久还是散了。

微博与艾瑞咨询联合发布的《2018中国网红经济发展洞察报告》数据显示，截至2018年中期，微博上已经有了2万个粉丝数过百万的KOL。娱乐圈是名利场，这里也是一个名利场。一个领域的博主互相抱团，显得再正常不过。

「网络情缘一线牵，互关很重要，后来我发现网络情缘都很假。刚开始做的时候，也就是几年前，有个电商给各大博主投食，拉了个百来号人的群。群里各种美食博主拉帮结派，在群里对别人评头论足。」她打开手机，发现新增了一条关注和评论，对方也是美食博主，碍于情面，她也回了粉。

如果你是社恐困难户，你也知道的，有时候频繁的社交会掏空一个人的情绪。再怎么不断开花，总有一个瞬间会枯萎。「很多人为了流量，转发点赞都很吝啬。我们都知道有互带流量的说法。我自己其实要真的喜欢你，喜欢这个内容才会转发。但我又很怕不互粉这个人，她就在背地里说我。」高雅取关过别人，后来对方找了共同朋友来问，她不好意思，找了几句话搪塞了过去。

「确实不是现实中认识的人，喜欢不喜欢也是一瞬间的事情。虽然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取关也没必要。」高雅知道抱团能带来流量，又不能忍受互关以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互动。「就好像刚刚才开始认识一个人，准备进一步沟通、加强关系的时候，对方‘啪’的一下把这个大门关紧了。你才恍然觉得，啊原来我们就是普通网友啊。」

摄影：胖茶

这没什么，高雅心里很清楚上网冲浪肯定会认识朋友。一方面她觉得网络情缘虚假，另一方面她50%的朋友都来自于微博。「我和我男朋友也是因为微博转让闲置认识的，他很支持我，现在就辞职专门陪我做探店类美食自媒体了。」

高雅的男友小文拿着佳能GX5帮她录着视频，高雅只要按照确定好的脚本进行录制。有了男朋友的助力，这样的一条视频，只需要3天就可以高效地完成。

网红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红的只是少数，@浪老师和@大胃王密子君都难以复刻。「不太敢停下来，前两天看到人物对李佳琦的专访，他也是这么说的。只能持续生产内容，持续进步，不然就会被遗忘。」高雅明*粉白**丝有多重要。现有的美食博主太多了，像魔术师帽子里掏出的花样。有像她这样专门做美食探店的，有做烘焙的，有做吃播的...如果不做好留言互动，不尊重粉丝群体的口味喜好，她就会觉得自己马上就快过气了。

玄武湖的夜特别安静，高雅和她男友坐在附近的长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脑子里却还在思考新的内容形式。

*文中受访者皆为化名，

第三段故事为隐私考虑做了部分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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