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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我爷爷是老陈师傅,我爸是小陈师傅;后来我爷爷不在了,我爸是陈师傅;再后来,我爸也走了,篾匠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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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关 曲江水上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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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常说,当皇帝是一生,当乞丐是一生。
当年,我爸在乡里,可算是很红火的手艺人,篾匠。手艺人,吃的是百家饭,抽的是百家烟。那个年代,乡亲们都想师傅们把活儿做得精细一点,一般都要买包好烟酬谢师傅。
好烟的概念就是,明明一家之主抽的是“骚公鸡”(公鸡),给师傅起码也要准备“臭圆球”(圆球);一家之主抽的是“臭圆球”,给师傅一般也要准备“新华”或“游泳”。
公鸡,一毛五;圆球,两毛二;新华,两毛五;游泳,三毛。为什么我会对这些香烟的品牌这么熟悉?那是因为我爸常抽的香烟是游泳和新华,我爷爷常抽的香烟是圆球,我奶奶常抽的香烟是公鸡。儿时的歌谣:骚公鸡、臭圆球,新华的烟,么(没)吸(抽)头。
我爸是篾匠,我爷爷是老篾匠。我爷爷是老篾匠师傅,我爸是小篾匠师傅。陈个湾的篾匠,专指我爷爷和我爸。但我爸的手艺却不是我爷爷教的,而是细陈个湾的陈师爹教的。碧峰村有三个陈个湾,大陈个湾,细陈个湾,陈个湾;大陈个湾和细陈个湾隔得不远,就一条冲;而细陈个湾和陈个湾,则隔着山、隔着湾、隔着碧峰大队,走路过去,至少要半个小时以上。
我爷爷是进了合作社的工人。所谓工人,是可以安排人接班的。接了班,就是城镇户口,可以吃“商品粮”。关于这件事,一直是我爸的心结。我爸的说法是当年大队的书记不放人,才导致他未能接我爷爷的班。
但自我打记事起,我爷爷就已经退休了。对于爷爷是工人的记忆,也就是爷爷每个月都会上街去领退休工资,领到了退休工资,爷爷总要给我们带点零食吃。记忆最深的零食,就是搞条,也就是大家俗称的麻花。
还有中秋节的时候,爷爷的单位上发的月亮糕,白白的,上面印着彩色的嫦娥奔月。嫦娥姐姐太漂亮了,都不舍得吃。但月亮糕又不能一直拿在手上玩,容易掉粉,白白的,会弄脏衣服。
还有过年的时候,我爷爷的单位要吃一个团年饭。团年饭是可以带小朋友的。我不知道爷爷带哥哥们去过几回,反正我是去过两回的。团年饭上有一道平常吃不到的菜,那就是藕粉丸子。和平日里大家吃的藕粉丸子不同,那个藕粉丸子里包的是芝麻糖馅的。一咬,黑黑的糖水芝麻就流出来了;若是吃得快,容易烫着嘴。一般这道菜一上桌,我爷爷就会帮我抢两个。抢慢了,就没了。想再吃,就等下一年吧!小时候的这道菜,是我一年的企盼。回到家,说给哥哥们听,哥哥们也很神往。
我爸说,爷爷虽然是工人,有退休金,但实际上,爷爷的厂子效益并不好,爷爷的那点退休金,并不能帮助家里什么,顶多说可以顾着自己。因为爷爷爱抽烟、爱喝酒、爱打牌。就是奶奶的烟钱,还是奶奶自己卖鸡蛋得来的。
关于接班这件事情,我爸后来也想通了:如果真的接了班,当上了工人,就要接受计划生育的约束。当了工人,人肯定舒服一些,不用脸朝黄土背朝天当农民了,但是也就没有我和我弟弟了。我爸说,这都是命。
我和我二哥会扎正月十五小孩子们玩的“卖牛屎”的灯笼,这个手艺老实说并不是我爸传给我们的,而是我爷爷传给我们的。爷爷退休后,轻易不干篾活儿。但就我们寒假期间扎灯笼卖,凑学费,爷爷还是很耐心地教我们如何做鼓灯、球灯、龙灯、兔子灯。至于飞机灯、老鼠灯、猴灯,那是我们有时候扎灯扎累了,或篾条扎坏了,偶一为之。毕竟,就赚钱而言,奇形怪状的灯笼虽然好卖,但鼓灯和龙灯最省事,也最容易程序化。
由此可见,我们兄弟还是有做篾匠的天赋。可是,我爸却不同意我们“接班”,于是兄弟四个没有一个做了篾匠。我爸要我们读书,考上大学,跳出农门。我和我二哥比较争气,都考上了大学。这也是我爸在乡里最让人服气的地方。
我爸应该没有预见篾匠式微的能力,他只是觉得,篾匠天天蹲在地方干活,腰肌劳损很厉害,容易腰酸背痛。我记得很小时候,我爸身上就有一股膏药的味道,那种黑黑的,贴在腰间的膏药的味道;或者是正红花油、活络油的味道。有一次,本家的月儿姑姑从香港给我爸带了一瓶黄道益,我爸用的效果很好,然后他叫我帮他买。我在北京、南京、上海、深圳出差的时候,总要到药店里转一转,一直没买到。后来有次网络购物的时候,我爸又说起这事,我就试着在手机上搜了一下,果真有。于是一下子买了三大瓶回来。至今,我爸去世了,三瓶还没用完。
因为我爸爱抽烟、爱喝酒,又有个腰肌劳损的职业病,所以一直忽视了我爸的咳嗽、腰痛的*毛老**病。等到检查结果出来时,后悔莫迟,已然是肺癌晚期,癌细胞早已扩散到骨头里去了,连动手术的价值都没有了。一听说癌细胞扩散,我就想起课本里学到的《扁鹊见蔡桓公》,疾在腠理、肌肤、肠胃、骨髓的区别。癌细胞已入骨髓,神医也难救。
上一篇文章,有同学看后留言:抽烟喝酒一辈子,最后还剥夺了老人的爱好,比病还残忍。
唉!我们弟兄还不是想让他多活些日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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