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学校休讲,临时决定给一家公司去做一天的翻译。虽然之前在国内做过无数次的翻译,但在日本还是第一次,心里自然充满了很多忐忑。
工作之前,听介绍说,来的大部分都是中国客人,只需要将客人的需求和公司做一沟通即可。事实上,从一整天的工作来看,好像也不全是这么回事。
公司主要经营一些古董,据说很多都是从中国采购回来的。这几天公司每天都在进行拍卖,我的工作内容,其实就是为这些来参加拍卖会的中国客人提供日语翻译。因为来的人很多,翻译除了我之外还有另外五位,其中有一个日本人。

上午,等我到达公司的时候,会场都已经安排妥当,就等客人们来。九点左右的时候,客人们陆陆续续来了很多,因为参加的客人全部都佩有公司发给的身份标识(白底黑字的来自中国大陆),所以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大陆来的客人的确占了九成左右。会场周围放置得一排又一排的全是古董,自己虽然学历史,但对这些东西完全是外行。拍卖会于九点半准时开始,公司点名叫一位女孩子去到台前做翻译。我站在边上,其实根本没什么事,大陆来的中国客人有很多日语都非常好的。但是刚开始没有多久我就发现个问题,这些古董的起拍价都很低很低,基本上也就两三万日元(一两千人民币)左右,一旦开始竞价,基本上都是两万、五万、十万的往上加价,而会场里事实上举牌加价的,有时候几乎看不到一人,而台上照样不断的往上加价,最后成交的交易人这时往往都是日本人。我心里直纳闷,难道是我没有看清楚吗?
我走到一位来自大陆的女士面前,我问她,公司的这些古董是不是都是真货,她说不知道。我说不知道那怎么买呢,她没有做声。后来我又和几位来自东北和上海的男士去交流,有的说100%是真货,但有的说绝大部分是假的。看来真假都在于买家是否有眼力。而起拍价这么低的话,我真不愿意相信它是真的。

中午的拍卖,我主动去做了翻译,我希望我在台上能更清楚的看到真实的情况。开始没有多久,我的想法就被证实了。很多时候,下面其实根本没有举牌,而拍卖的主持人,用手随便在附近指点一下,同时嘴里不断的往上加价,最后,成交的不出意外都是日本人。其实拍卖品推到台前,上面根本就没有价格,拍卖主持人报的起拍价,我到现在都没有搞清楚是依据什么出价。但是在他旁边,我可以清楚看到他手里捏着一沓小纸条,上面写的不是任何价格,而是一些名字,而这些名字就是交易成交时所报的日本人的名字。
最让我不忍心看到的是,拍卖主持人只要看到下面有白底黑字的中国客人举牌出价时,他的加价速度就非常快,手指着的会场两边不断的加价,站在台上,清楚的可以看到两边并没有人出价,而举牌的中国客人,好像完全不去管会场是否有人在和他竞价,只管着自己举牌,那一刻,我的心都在滴血。尤其是当价格加到百万以后,主持人甚至五十万,一百万的往上加,而举牌的中国人似乎毫不在乎。
有一幕清楚的刻在了我的脑海,有一件古董,起拍价只有二十多万,后来一直被加价到550多万,此时加价的基准50万。其实在台上,可以清楚的看到,加价到一百多万的时候,下面已经没有人竞拍了,只有一位白底黑字的中国客人仍然在举牌。主持人见状,照例手指着两边,情绪激动地不断往上加价。到400多万的时候,台下的那位客人,站起身,就在他转身的几秒间,价格已经被加到了550万。他起身,拿着牌往外走,台上主持人照样还在加价,最终价格被定在了650万,台下一片笑声和掌声。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了鲁迅,我想到了鲁迅在仙台教室里看到的幻灯片里,中国人麻木的笑声。事过百年,依旧是一片笑声和掌声。
下午拍卖行将结束之际,一位听口音好像来自上海的先生和我搭话,我告诉他我心里的疑惑,他说,他参加了很多年的拍卖,其中之事,他们也并非不知,我的疑惑,他愿意相信是真实。接下来拿一位中国客人的话和日本人的话,来做一下一天的工作总结吧。
上午,拍卖之前,一位听口音来自东北的客人让我给公司的负责人翻译说:“让你们公司把最好的位置都留给中国人,我们都是很有钱的,绝对不会让你们亏的”。
下午,拍卖结束时,一位日本的工作人员告诉我说:“中国人真的很有钱啊”,“你看来的这些中国人有的真没教养”,“他们制造了多少垃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