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灵中短篇小说集 (刘灵短篇小说500篇)

象王岭(5)

他老婆车祸死后,不再结婚,并不说明一直就是在等她,或者说舍不得。这样说法,未免显得太虚伪了。杨安娟十几年没嫁,跟钟长治其实也并没有任何关系。假若不是在松山劳教所山路上重逢的话,差不多都快把他忘了。忘不掉的是那件事情本身,觉得不是他这个人。杨安娟腮帮子的一根一根神经绷紧了,皮肤硬邦邦的,突然说:“我可以先回农场去的。”喉管干涩了。好像声音都有些抽搐。对方半响没有吱声。额头上渗出了一些汗沫。她走到白果树的行道树下,有大片阴凉。她在一张防腐木条的长凳子上坐下。“你怎么不讲话?”杨安娟问道。

“你着急回去,是有别的事吗?”

“也没有其他事情。”

“那,你等我下班。”

使用的是命令口吻。稍歇,她说:

“我不知道去什么地方等。”

“随便找个地方先玩着。”他说,“不晚点的话,这趟车23点10分进站。”

“那么,你建议我去哪里转。”

“譬如说去个公园。去爬山。”他说,“黔灵山公园,你不是去了一次的吗?”

“都好多年没去了。”杨安娟回答。

“噢,你可以去看看那些猴子。”

“多半没那种兴趣。”她笑出了声,说,“我又不是小孩。”

“猴子其实蛮好玩。”他说。

杨安娟当真就去黔灵山公园看猴子了。还没有开始爬山,就已经看见了猕猴群。有些人正在拿食物喂野猴。看到有个中年人拍了拍手,把双手手掌来回翻给一只猴子看,告诉它东西没有了。她在手机新闻上看到过有拦路抢劫的猴子,还有下流桥段、带色情故事猴子,难辨真伪,伤人事件时有耳闻。

它们活脱脱就像一群土匪。想起了土匪,杨安娟突然愁眉苦脸。她没法把当年农场那些老家伙(包括母亲在内)跟路边和大树上这些小精灵对比、联系起来。有只老母猴怀中搂抱着一只灰色小猴从头顶的树梢接连飞过两棵树,冲人直接扑了过来。

猴群顿时惊慌地四散逃窜。

把她骇一大跳。

在前边,有个用手推婴儿车推着宝宝走路的长头发妈妈脸都吓白了,忙冲到面前张开手臂想保护她的小孩。她非常瘦,个子矮小。杨安娟大跨朝前两步,跟她一起组成人墙。所幸只是一场虚惊。母猴并没有搭理神经质的她们。四周不少吓坏了的猴子一边逃走,边发出一声又一声尖叫。

年轻妈妈向杨安娟友好地点点头,道了谢。她丈夫和朋友这时候也飞快跑过来了。男人再一次冲她说句谢谢。杨安娟平静地笑着,摇了摇头。这时候,在石梯子坎路上,两三丈远处炸开了锅,吵吵嚷嚷。原来,当真有一个女孩的粉红色挎包被抢了,然后挂在那堵灰岩树枝上,还在不停地颤动。有一个人尖嘘,所有人哄然大笑。那个十七八岁女子仰起头,用手挥动着,满脸的无奈。那棵大树是从岩壁石缝长出来的,好像是一棵朴树,树又高,任他是谁都毫无办法。

光屁股恶猴调皮地挠着痒,接二连三地眨眼睛。它扭过脑袋来,歪斜靠着,朝下审时度势。绕过了动物园,在半山腰的爬坡公路上猴子更多。灌木、树林也更密,编织成一张网。一片片橘红色太阳光从枝叶间漏进来,在沥青路面和岩石、泥巴地画出虎皮光斑。她目光穿过了粗大树干和阔叶、针叶,看见黔灵湖波光粼粼,水面含烟。听得见火车汽笛声,湖对岸有一条可以去四川的铁路。有好些游船安静地泊在湖面上。小船可能是在移动,速度太慢,距离远,所以看不出来。

她没有走进寺庙烧香。抬起头看了两分钟,闻到了那股塞满鼻孔浓烈的香味,这样一来和菩萨挨得很近。不管是父亲当年或母亲在世的时候,还是其他人,这一家子都是无神论者。在麻布河农场,他们也是少数从没到过黑垭口或松龟寺去还愿的。从来不许愿。

杨安娟轻车熟路,从寺庙后墙根走一条小路上山顶。红墙上用各种材料,甚至是树枝画着乌七八糟的图案,还写有青年男女的山盟海誓。像国际青旅的墙体。有些字句太露骨了,更接近于是在*渎亵**。杨安娟只是不迷信,但还不至于敢渎神。若干年前杨安娟送母亲到太慈桥公安医院看病的时候,她也独自来爬过一次黔灵山。

当年她二十一岁。

把母亲丢在病床上。记得母亲当时睡着了,估计,天黑之前她不可能醒得来。山路朝上曲折延伸,两边是荒草、灌木丛,松树密植,又粗又高。林子里光线晦暗。之字型石头台阶已经磨得非常光滑。她记得必须要穿过几十座佛塔,那里面保存着赤松大和尚以降历代大德高僧的灵骨。她并不知道,哪一座宝塔属于那位开山鼻祖。

杨安娟一个人安安静*坐静**在山巅石头上。据说此处能看完贵阳山城全景。1997年4月和2003年秋天她还分别去爬过象王岭两次,每一回都是按完全相同的路线。她想不起来这两次从农场到贵阳到底是有何公干。另外还有三次是到杂志社或作协开笔会,开会的地点并不在城里,所以杨安娟也就没时间去黔灵山公园。记得1997年那次她一直在山顶上坐,4月间云贵高原天气还有点儿冷,突然下起了不大不小细雨,眼前水汽、白雾濛濛,城市的高楼大厦演皮影戏那样变幻无常,时隐时现,像是海市蜃楼。当时,浑身淋湿透了,她接二连三打喷嚏。她后来发了两天两夜高烧。

大腿肌肉胀痛。在石头台阶上坐下歇气的时候,杨安娟看看手机信号满格,忍不住又给钟长治打了个电话。他大概有点忙,拨两遍才接。她当时都有点灰心了。她心想,自己会不会是一厢情愿。从前那种事并没有人当真会长时间放在心上,钟长治其实是在故意躲。不料对方接电话了。“啊,对不起,车厢里实在太吵了,刚才我没听见。”他说。

“你吃中午饭了没有?”她把话一口气说完,立马觉得像是没话找话似的。

“刚才吃过了,火车上的饭从来倒是非常准时。”他笑了一声说,“但是太难吃。”

“吃的什么?”

“米饭,太硬了。你想不想也吃点?”

杨安娟笑着说:“我吃不着。”

稍歇。他问了一句:“你去坐班车了?”

“你好像特别盼着我走一样。”

“不是!瞧你说的。”

“你猜猜,我现在在哪里。”

“哪里?猜不到。”

“黔灵山。”她喘粗气,“正在朝山顶上爬。”

“你还和从前一样,喜欢爬上观风台。现在,不是有了电缆车吗?”

“坐那个没意思!”杨安娟说。

“你的意思喜欢坐在象王岭山顶上。”他说,“刚从学校毕业的时候我也一个人去爬过两三次。就是感觉到太累了,后面便再也没有去过了。你本意是想对我说在那个山顶上视野十分开阔,心情立马也会好起来。”

“我真的这样说过吗?”她问道,“现在,我的心情没有不好啊。”

“你从前的确说过的,就是陪你妈看病回到农场那次。当然,后来也说,倒并不是刻意单指的象王岭,你明白我想讲的意思。”他说,“马上又进一个隧道了,洞中信号不好。那我挂了。现在我们已经是行驶在贵州境内了。你等着我,晚上见!”

山脊上十分窄。现如今修了一条长廓,蜿蜒曲折,沿山势起伏,盖的小黄瓦。她在想,这样再也不怕下雨了。但从前看裸露的岩石好像是看到老城墙的那种感觉现在也已经荡然无存了。石头被风吹得变格外生硬、阴冷,有的地方很薄,像是刀片一样锋利。有不少石头尖尖的,可以戳穿空气。也有些嶙峋怪石让雨水长年累月浸蚀,风化了,留下了一片一片的蜂窝状。一道道石缝中,保存着很少泥土的地方,会长出棵细叶灌木。

土太瘦,连藤本植物都长得非常纤细、干枯,攀爬在裸岩上。树大部分都很矮,经年累月被日晒雨淋加工过,已走形了,变态、呆硬、刻板,更像是人工扭曲、培植成的盆景。非说是盆景,却又显得太宠大了,总之不够轻巧,少点灵气。岩头底下却又完全不同,阔叶林生长的位置比较矮,只看到一小片树梢,一直斜了下去,看上去密不透风,郁郁葱葱,望不到底。枫香和落叶树颜色已经发黄了,又还来不及完全变红,不太干燥。对门的连绵起伏群山好像也因此而分出了层次。杨安娟忽然想起两个多月前在那个小火车站候车室看到的那幅巨大壁画。她看到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仿佛撑起的一把巨伞。

树林里面有人。听得见他们说话声音。忽高忽低。并听到踩断了干枯树枝。一阵石头滚落。却看不见人影。猴子不会跑到山顶上来的,她反正从没有看见过。这种地方没吃的东西呀,游客也相对稀少。她平空猜想,脚底下半山腰会不会有一条打横穿过的山道。另外一棵皂角树让雷劈断了。一根古藤攀爬在高大朴树枝桠上。看到一株老鸦泡,挂满紫黑色浆果,散发出浓烈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