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塞北任平生114 (江南塞北任平生28)

工作不能歇,生活上的事该安排也得安排。进入冬季以后,寒意渐浓,我的衣衫就显得有些单薄。仅有的一件卫生衣难以保暖,穿棉衣又为时过早。吴怀德衣服比我齐全,除了毛线衣,还有一件毛线背心。我就跟他商量,能不能把毛线背心借给我穿。吴怀德闻言,立刻答应,把毛线背心递到我手上,说:“没问题,你穿吧。”我从来没有穿过毛线衣服,毛线背心一上身,感到特别暖和。《诗经》里有诗句云:“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岂曰无衣?与子同泽(通襗)。”“岂曰无衣?,与子同裳。”那是写战士热情互助的战友之情的诗句。我和怀德奋斗在基层,不亚于战士奋战在战场。有毛线背心同穿,岂不正与此诗句之意相符!遗憾的是,没穿几天,一天晚间给夜校上课时,身上燥热起来,就把毛线背心脱下放在床上,却未闭好房门。等下课后学员散尽,我和吴怀德也进房休息时,发现毛线背心已不翼而飞,哪里都寻不见了。气愤烦恼之后,向怀德连连道歉,答应以后赔他一件。怀德比我冷静,说:“丢了就丢了吧,什么赔不赔的,反正是件旧的,值不了多少钱。”他是在宽慰我。而我觉得把他的毛线背心丢了,不赔实在不好意思。他又说:“这事也不好追查,嚷嚷出去,会影响群众关系。自认倒霉罢。”这话真有些大局观,看得高远。我只好消气而且服气。

天冷后我那又薄又硬的被子也有些难以御寒了。第一个冬天睡了韩普先老师的床铺,那土布被褥温暖无比。现在是第二个冬天,有新棉衣覆盖,倒也过得去。要想保暖还有一个办法:做一顶新帐子,替换破旧不堪、走风漏气的旧帐子。睡觉时放下帐子,也可抵挡不少寒气。买帐子布不用进城,在村里就可买到。

高淳圩区的农民,保留着自古以来农业文明中男耕女织的习俗。男子干田里的所有农活,从耕种到收割,包括耘锄、车水、治虫、追肥、罱泥、沤肥、脱粒、归仓、运输、堆草,等等。这里人多田少,用牛耕田的是少数,多数是靠一张大钉耙,最长的钉齿长可一尺。用钉耙翻土,可算是最重的农活。妇女在家操持一切家务,烧茶煮饭,缝洗衣衫,侍奉老人,抚育儿女,饲养鸡鸭,喂养肥猪,也是忙碌得很。稍有闲暇,便捻线纺纱。攒足纱线数量,就上机织布。能织经纬密的土布,也能织经纬稀疏的纱布。心灵手巧的妇女更能织有条纹的或方格的布。土布染色可做衣服,纱布可做帐子。帐子不仅夏天防蚊虫,平常也可防蛇鼠蜈蚣、蜘蛛蜥蜴等毒虫,冬天更可防寒。

各家各户种的作物也是根据生活所需,多种多样,稻、麦、棉花、油菜、黄豆、蚕豆、芝麻、各种蔬菜,不一而足。完全是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种棉花、纺纱织布这两件事,在这里的农户中地位十分重要。这里有一句大家熟知的民谚:“女人三件宝,女婿、棉花、鸡。”那时夜晚走在村中,繁星满天,周遭一片宁静,能不时听到农户中传出织布的机杼声。犹如身处桃花源中,顿发思古之幽情。现在再去高淳,时光已流逝67年,那里工业化、现代化的程度领先全国。此情此景只能是留存在我记忆中的历史印象了。

我打听到有一家妇女织的布最好,便去这家商谈买纱布做帐子的事。这家人家祖孙三代,六、七口人。织布的是儿媳妇,三十上下,一看就是个聪明能干的妇女。见我要买纱布做帐子非常高兴地接谈起来。土布布幅不宽,做一顶帐子要好几丈布。问她多少钱一尺,她的回答却令我很是诧异。她说,她的布按斤论价,不管尺寸长短。我在布店当过学徒,也在许多地方见过买布卖布,第一次听说论重量卖布,而不是论尺寸长短卖布。问她多少钱一斤,她说了个价。我明白了,她是在每斤棉花的价钱上,加上她纺纱织布的劳动报酬,算出的价格。不管用多少布,做成帐子后称一称重量,再加上缝制帐子的工钱,保准获得相应的利润。若是论尺寸卖,因为纺出的纱线会有粗有细,织的时候会有疏有密,一斤棉花织成的布就可能有长有短,存在不确定性,论尺寸长度买卖就不尽合理。所以,按重量计价的办法,在自然经济手工生产的状态下,有其合理性。也是她们在世世代代实践中经过检验总结出的方法。这顶帐子连工带料付费七、八元(当时是七、八万元),张挂起来后,果然抵御了不少寒气。

我和吴怀德都没有棉鞋,白天走来走去不觉得太冷,晚上坐下来看书或是写些什么,双脚就冷得受不了。老乡建议我们买“草窝子”穿。“草窝子”是用芦草和稻草混合编织的保暖鞋,鞋底双层,很厚。鞋帮又深又宽,还夹编了些芦花,茸茸的,看上去就暖和。于是我们一人买了一双。既是草鞋当然很扎脚,穿上袜子再穿要好一些,又舍不得袜子被扎破。我就把布鞋塞进去,脚只与布鞋接触,一点不挨扎。新草鞋,干燥,穿进去特别暖和,脚底下像蹬着一只脚炉。不穿袜子也照样热热乎乎。老乡告诉我们,草窝子鞋底不能弄湿。一旦弄湿,就再也干不了,也就不再保暖。我们便只在晚间穿它,不用它走路。从此,一冬天晚上双脚没再受冻。第二个冬天,我们都穿了棉鞋,仍常常想起草窝子的暖和。

转眼间学校已放寒假,隔壁小学的赵顺华回镇江过年,我们忙得竟然不知道。等探问时,已经走了。我本来想请她替我我买一双皮鞋,这下只好另请别人。打听到沧溪区的徐国贤还未走,赶快跟她联系。在她即将启程前,赶到高淳给她十五元,请她代买一双皮鞋。告诉她尺码,样式请她作主。徐国贤聪明、时尚,眼光不会错的。十五元是我的全部积蓄,倾囊代购,也是一时冲动,想穿上皮鞋时髦一下,开开洋荤。等到寒假结束,徐国贤返回的日子,我专程去县城迎候。徐国贤如期到达,交给我一个用线绳捆扎好的大皮鞋盒子,说:“呶,这是代你买的皮鞋。”我接过后连连道谢。徐说:“不用谢了。这双皮鞋我跑了好几家才选定的,我看挺好。就是贵了点,十七块多,不够的我垫上了。”我听了心中一惊,怎么?十五元都不够,要十七块多?心中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幸亏身上还有几块钱,赶快取出如数偿还。嘴上还不住地说:“好,好,好,谢谢,谢谢。”托人办事,不管结果如何,礼谢总是应该的。

别过徐国贤,到空处打开盒子察看,原来是一双棕色高腰硬头皮鞋,做工很精致,鞋头与鞋帮连接处还加缝了一道镂空花纹的饰带,很有些华贵的气派。这跟我预想的有些不一样。我原来只想买一双普通的皮鞋,黄的、黑的都无所谓。谁知道这时尚的徐国贤,竟给我买来了这样高端的皮鞋!回到文化站,穿上后蹬了几下,挺了挺腰,觉得高了许多,人也更有精神。让吴怀德评论评论,吴怀德上下左右看了看,说:“唔,有点像美国大兵。”说完又走过来,踩了踩鞋头,鞋头纹丝不动,安然无恙。那鞋头镶有钢片,不会轻易走样。后来知道,鞋后跟也镶有钢片。前后都有钢片,就保证这皮鞋穿多久也不会变形。

皮鞋虽好,穿它的时候并不多。因为下乡走路,还是布鞋或胶底鞋轻便。再说,身上穿的衣服还是普通衣服,跟华贵的皮鞋不配套,穿上这皮鞋反而显得怪异,扎眼。真是既花钱又费事,干了件始料未及的蠢事。后来回高邮看望母亲,将呢子大衣和这高端皮鞋一起带去,送给弟弟训强穿了。

皮鞋没有买回来的时候,春节已经来临。时序到了1952年,农历是壬辰年。我和吴怀德都想回到母亲身边过春节,但是没有了寒假,就没有了充裕的时间。春节期间干部也放假,可是短短几天,来回路上就得三、四天,话没说完就要回来了。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在春节期间举办全区农村业余剧团会演,想回去也只能在会演以后请假。此时会演时间、参演剧团、演出剧目均已确定。正月初五以后,十五元宵之前,是一个空档,初八到初十三天,举行会演正当其时。九个乡,十个剧团(太安乡两个),根据剧目演出时间长短,演出次序和日期也已排定,到时执行便是。所以春节那几天,我们过得少有的轻松愉快。在食堂吃饭的人不多,刚够一桌。炊事员邢东业是本村人,误不了给大家做饭。而且,中午不给大家吃一人一份的大锅饭,而是像会餐那样,做出四大碗菜,两荤两素。连吃三天,好开心哟!这是吃的食堂结余,被我们留在岗位的人享用了,可谓有失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