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马略卡岛,自然香土气息令人迷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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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搭“欧罗巴角”号往马略卡岛

阿利坎特海滩的游艇码头站每隔几小时便会开出一班小火车,沿着窄轨铁道轧轧驶向东北,经过比利亚霍约萨、贝尼多姆和阿尔特阿,抵达古老港村德尼亚。我被告知,当地夜间有渡轮前往马略卡岛的帕尔马。

贝尼多姆林立着高楼大厦,是迄今我见过最恐怖的海滨城镇,比托雷莫利诺斯还糟糕,后者是那种缺乏品位且欠缺规划而发展出来的海滨胜地,还值得原谅,而贝尼多姆的丑陋则是大规模的,高大的公寓、俗丽的旅馆、闪烁的霓虹灯,粗制滥造,整体景观毫无悦人之处。在贝尼多姆见不到任何西班牙民风特有的迷人、尊严、优雅、荣誉、节制等美德。由于正值凄风惨雨的冬日,宽广的街面杳无人影,大部分旅馆关门歇业,海边没有游人,海中也不见游泳的人,它的丑陋之处便益发彰显,令人意兴大减,不忍观看。

一九四九年,贝尼多姆还是个贫困的小渔村。一名英国访客形容当地“据闻是*私走**客自由出入之地”。我步行其间,吃了一份比萨,坐在一张长椅上审视地中海。就在此时,风势转强,大雨再度落下。

这场雨使我开心起来。只见雨水冲击着海面,旅馆建筑阴暗下来,霓虹灯也饱受压力。雨水肆意流过空荡的街面,一路淹没了阴沟,在海滩上形成沟渠。只要风势再增强一些,灯火将会熄灭;雨量再丰沛一些,到处都会积水。这便是解决贝尼多姆问题的答案了——大自然的反扑,一场具有彻底涤除功效的风暴,将这个地方完全铲平。

想象这类地方遭到摧毁使我心情大好,当我搭乘火车继续前行时,内心也喜滋滋的。滂沱大雨冲刷着车厢,有如天降碎石。我是车内唯一的乘客,在驶往德尼亚的途中,天色逐渐阴暗。罗斯·麦考利在她的《传奇海岸》中写道:“所有伊比利亚半岛海岸可爱的地点中,我认为德尼亚最迷人,也是我最希望能多待几天的地方。”她的赞美是可以理解的。一九四八年她驾车沿着海岸旅行,只见到另一辆英国汽车。但我抵达德尼亚那天,雨势滂沱,见不到当地著名的灯塔。小镇上的街道淹水,车站内一片湿漉,港区灯光闪烁,渡轮默默停靠在水坑密布却不见人迹的码头。

这种荒凉的景象意味着我可能弄错开航的时间了。

“你确定这艘渡轮今天晚上会开往帕尔马吗?”

“对,没问题。”

“其他乘客呢?”

“今晚也许没有别的乘客。”

当时才十点钟。我买张船票,十分钟后上船。“欧罗巴角”号渡轮有一千三百个船位。上层甲板上有块西班牙语标示:

最大旅客容量:1,300

工作人员:31

乘客与工作人员总数:1,331

后来有个男人带着儿子登船,使得乘客增加为三人。渡轮上有五间客舱,里面排满座位,都是同样窄小的塑料硬背椅,只容许直挺挺地坐着。渡轮在暴风雨中驶出德尼亚,隆隆的声音有如一班快车。客舱内灯光仍亮着,工作人员留在下层甲板,强风使得门扉砰然作响,整艘渡轮弥漫着油呛味和腐木味。每间舱房内都开着一台电视机,屏幕上的记者正在大声播报新闻。渡轮外是黑暗愠怒的地中海。这是我在地中海遇到的第一场风暴,感到十分刺激,因为以往我一直将地中海视为一池污水,但今晚的风浪终于使它拥有了大洋的风貌。

经过四小时的摇晃与颠簸,在渡轮接近伊维萨岛时,风浪总算平静下来。这时已是凌晨三点,一对英国夫妻低语着登船。他们并非在交谈,而是在安抚携带的宠物:一只拴着链子的紧张小狗和一只关在提笼里哀鸣的猫咪。此时渡轮已有五名乘客,外加两只动物。渡轮上灯火通明,电视屏幕闪烁跳动,虽然还开着,但已没有节目。

船上全是空座位,却没有一个是舒服的——直立靠背、硬邦邦的椅把,座位前没有伸腿空间,也没有一张可以往后仰靠。我撑坐着,等到实在无法忍受座椅的不适和灯泡的亮度时,忍不住踱往甲板。黑沉沉的海水抵着船壳蠕动叹息,我打个呵欠,拨弄着短波收音机。三个小时后,东方天际终于出现鱼肚白。

在晨曦的迷蒙光线中,海面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日出的景象也没有——只有泛白的海水,没有陆地。直到七点半左右,我们才看到马略卡岛——先看到西海岸外的德拉戈内拉岛,然后绕过灯塔所在的卡拉菲格拉角,可以见到黄褐色的丘陵和山地起伏的内陆。这是一个美丽粗犷的地方,跟我期待的景观截然不同。部分海岸边缘堆叠着白色旅馆和紧密分布的住家,但也有几乎看不到建筑的连绵海岸。

有时马略卡会被称为地中海的心脏,拥有地中海所有的特质,是英国人旅行的据点之一,因此也相当于“廉价”的同义词。有些地名经常令人联想到牛头不对马嘴的事,因而使得这个地名带有暧昧的双关意。比如马略卡(Majorca)一词,光是故意发出鼻音,把中间的“j”音发为实音,便可制造出“笑”果了。

“是啊!这里很漂亮。”我称赞这座岛屿美丽之际,那名西班牙乘客附和着。这时渡轮逐渐入港,他儿子仍熟睡如故。“我是在岛上长大的,当时全是天然美景。”

我询问他的年纪。他今年五十五了,还记得当年开始出现旅行团,以及旅馆一间间盖起的情景。他说马略卡有些地方仍然非常美,“但是一到夏天,到处都很可怕”。

他说目前这里生意很差——比西班牙本土还要差。“不过情况已经在改善了。这个周末就有一个庆典。”

搭乘渡轮让我得以仔细观看这个地方。我已下定决心不在地中海地区搭机旅行,这个决定使得我必须费心思绕道而行(比如前往德尼亚),但也让我有机会从不同角度去观察一个地方。

我们穿越宽阔的帕尔马湾,从海上往马略卡望去,那座岛显得极其优雅。船接近港口时,帕尔马的旧城赫然在望。一座装饰华丽的天主教堂俯瞰着城墙,还有一些灰泥雕饰的建筑,有些相当古老。西侧是较新的郊区,北侧则是肥沃的田地与山谷。

我步下船板,穿过港区建筑,来到坐落在一处游艇码头区旁的大街。早餐时,我研究地图,犹豫着是否该搭乘窄轨火车穿越山区,前往位于北部岩岸的索列尔。“一路美丽得有如置身瑞士。”一份旅行手册中如此介绍。我也想去西岸看看更偏远的海边村落,可是那里没有铁路经过,因此,似乎只有租车。

电话簿上列有许多租车公司。由于本地的英国人颇多,许多做英国人生意的公司相当吃香,比如附录上便列有一连串进口商名录,专门进口香肠、啤酒、书籍、果酱等,还有衣服、理发和住屋广告。

这里甚至还有家英语广播电台,从帕尔马广播抒情歌曲,为岛上所有的英国居民服务。我是在租车后才发现这个电台的。收听广播时,觉得它的业余作风格外讨喜。

“瓦莱丽正启程返回伦敦,”一名女播音员说,“明天她会抵达梅菲尔。祝你一路平安,瓦莱丽。这首歌是献给你的。”

那是《伯克利广场的夜莺之歌》[51]。

“我刚刚在想,我是如何在哈默史密斯宫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歌曲结束后,那名女播音员追忆着。

我已驶离帕尔马,正经过一连串富饶的小型农场与石屋,往山区行驶。

弗雷德·阿斯泰尔[52]的《交换舞伴来跳舞》开始流泻而出。接下来是我最喜欢的一段颤抖的旋律:

我该怎么办, 当你 远走他乡? 只是梦想着你, 我该怎么办?

这首曲子令我害起思乡病,不过这似乎是行走异乡时的自然情绪。我只有在快乐的时候才能旅行,然而每当快乐时,我又会怀念起生命中积极规律的一面,以及在内心一隅的女人。这些天,我每天醒来就会想“我人在哪里?我在这里干什么?”,然后才起床,努力在那天做些有意义的事。

“我必须说再见了。不过记住,如果要做一件事,就把那件事做好。如果做不好,干脆就不要做。”

山边公路突然从平坦的帕尔马平原转为坡路,坡度很陡,呈U字形垂直上升。由山脊处俯瞰,可以看到嶙峋壁崖外的翠绿山坡、宁静的海湾与湛蓝的海水。但是在我下坡时,风暴又至,我进入索列尔时,又碰上滂沱大雨。

我全身湿透,狼狈不堪,因此至少有四个西班牙人误认我是当地人,而问我一些难以作答的问题。其中一个问题是:“你知道哪里可以申请工伤保险理赔吗?”

我在镇上走了一圈以便熟悉方向,看到广场上有三台投币式贩卖机。其中一台贩卖口香糖,一台贩卖塑料玩具和珠子,另一台则贩卖装在一颗小塑料球中的两只保险套(一球两百比塞塔)。我可以从鱼缸状的贩卖机顶部看到那些东西。当我正犹豫该在哪里过夜时,无意间看见一个前往德雅的路标。

“有个英国诗人曾在德雅住过,对不对?”我在港口附近向一个人打听。

“罗伯特·格雷夫斯[53]。”那个人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的房子还在那里,目前是他的儿子和女儿在住。”

“我认为他是个很棒的诗人。本地人知道他的诗吗?”

“知道。我们对他的评价很高。我们拿他跟最好的诗人相比——不仅是西班牙人的诗人,而是全世界的诗人。”

去德雅走一趟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也许沿着悬崖走走,欣赏一下格雷夫斯赞颂多年的风景。

我在港区附近找到一家可以听见港口动静的旅馆。索列尔是个平静的海港,又有壮观的岩壁,因此我决定多停留几天,整理进度落后的记录。自从抵达阿利坎特后,我便疏于记录,在“欧罗巴角”号渡轮上又一夜没睡,因此很高兴找到这个宁静的地方。旅行时,我总是会一路前进,直到找到一处喜欢或特别有感觉的地方,才会稍作停留,这也是我总是只身旅行的原因之一,因为两个人之间很少会对同一个地方看法一致。(“你为什么想留在这里?我觉得我们应该继续往下走。”)索列尔是个宜人的地方,即使正值淡季,也还是有一些游客——大部分都是徒步旅行者。

这种方式也正适合我。我在超市买了一些食品:酸奶、沙丁鱼、果汁,以及做三明治的材料;还买了些索列尔最负盛名的柑橘和一张地形图,然后在雨停歇、海面闪烁着阳光时,花了两天时间徒步旅行、赏鸟、写写笔记,很得意自己能在这个庸俗化的岛屿找到这么可爱的角落。

任何地方,不论在何处,不管是什么形态,都值得一游。但是游人罕至,居民仍过着一成不变的传统生活的地方,对我来说最值得一览,因为他们总表现出最和谐的一面——毫无虚伪矫饰,令我的精神为之一振。此行中我最渴望的便是有机会欣赏没有密布旅馆、公寓、游乐场与“说英语”招牌的纯净景象。也许我是无知才对废墟没有兴趣,对墓碑、教堂也一样。我不认为自己庸俗,我只是渴望见识海岸的生活面——不管是哪一种形态的生活。不过有些情况例外,比如坍塌的罗马或希腊圆形露天竞技场。那些竞技场看来怪异、古老,其壮观华丽的对称感也发挥在最奇特的地点。“这里是格斗士进场的地方。”“那些是有钱人马车的辙痕。”(日后我在阿尔巴尼亚都拉斯的一处贫民窟,以及突尼斯摇摇欲坠的城镇埃尔杰姆,都曾见到这类古迹。)

不久前我还在想,要在地中海沿岸任何地方独处似乎是不可能的事,不料竟因缘际会地在马略卡得遂心愿。不错,岛上遍布村庄,有些地方的房屋还拥挤不堪,但到目前为止,这是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地方。我徒步到索列尔的马约尔峰山坡处的村落福纳卢奇——那座山有如一顶女巫的帽子,然后沿着海崖在令人晕炫的小径上赏鸟。

结束两天的徒步旅行之后,我打点杂务,完成笔记和洗衣工作。对一般人而言,单独置身崖区,除了海鸟和偶尔传来条顿民族的言谈声,一切静谧无声的状况似乎很奇特。但是在索列尔一家自助洗衣店,和年轻母亲、孩童们一起折衣服,或许更奇特。

“哈喽,你好吗?”

“很好。你是游客吗?”

“对。我喜欢索列尔。很漂亮。”

“因为没有遭到破坏。”她应道。

“为什么?”

“因为这里没有平地,全是悬崖峭壁和陡坡。少数几家旅馆也都在港口和村庄外的那条路上。”

这似乎是一个很好的解释。此地的确无法应付大型旅馆,而小旅馆又不赚钱——无法供应旅行团需求的房间。

“一年当中,这个时候很安静。”

“现在大半是德国人。”

的确,只有德国人才会成双成对,穿着厚重防水的登山鞋、登山夹克与灯笼裤,带着登山杖和望远镜。每次我见到这种装扮的德国人,都不会联想到登山,只会联想到侵略。他们是那种身强体壮、面颊红润的德国人,利用便宜的价格,在山间小路上阔步而行,仿佛有意无意地在物色“最适合优秀人种生活”的地点。

“以前都是英国人来,价格上涨后,法国人和比利时人便取代了英国人。现在冬天来的都是德国人。不过夏季有些英国人还是会来。”

这位妇女知道哪种人经常光顾索列尔,因为她是一家旅馆的保洁员,丈夫是渔夫,冬天捕虾,春天捕沙丁鱼。据她说,捕鱼是很辛苦的行业。

她女儿一直朝我们瞪着双眼,并用一小块方布学她母亲折衣服。

我替车子加满油——花了我四千比塞塔。这么小一部雷诺五型汽车就要花费大约三十五美元,由此也可证明西班牙生活费用的高昂。但一般来说,地中海地区一公升汽油的价钱本来就是一公升佐餐酒的两倍。

第二天早上是我在索列尔的最后时刻,当我再度在浪卷沙滩的潮声中醒来时,心中不免遗憾自己非离去不可。

两天的徒步旅行,我几乎走到了德雅。今天我沿着狭窄弯曲的滨海道路驶往该地,半路上还目睹一起对撞的车祸(没有人受伤,但是一辆汽车和一辆卡车受创颇重)。一个年轻人惊惶地站在撞毁的吉普车旁,面容焦虑;那个在急转弯处撞上他的卡车司机则忙来忙去,动作很多。当地山区正在挖凿隧道,因此到处可以看到“不要隧道!”的抗议标语。我也不赞成开路,因为已经有火车、公路,而且马略卡的汽车也太多了。

诗人罗伯特·格雷夫斯在德雅村落居住多年,因此村民一九六九年通过一项决议案,认他为“养子”,这是德雅村漫长历史中绝无仅有的案例。一九二九年他一时兴起来到这里,不料竟在此过了大半生。

我对作家的出生地向来兴趣索然,也没有参观其墓地的兴趣,但是对他们的生活和工作倒是饶有兴致,对他们的住处也颇为神往。作家无论有没有钱,通常都会选择一些风景绝佳的地方寄身。比如大作家亨利·米勒早在加州海岸的大瑟尔成为房地产热门地点之前,就在当地定居了。D.H.劳伦斯曾旅居于尚未知名的美国新墨西哥的陶斯。海明威曾在基韦斯特渔钓,后来移居古巴,多半是出于同样的因素。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早年曾到过加州和夏威夷,晚年更是成为探索萨摩亚的先驱。

有关地中海的文学史中,许多地方都是经由外国作家发现与描述后,过了很久才享有盛名且历久不衰。一般而言,因着那些作家旅居,使得地图上出现一个渔村的名字,然后小港拜那些作家盛名之赐,逐渐演变为昂贵的旅游胜地。菲茨杰拉德彰显了里维埃拉地区;诺曼·道格拉斯[54]在《南风》中描绘了意大利的卡布里岛;劳伦斯·达雷尔[55]在《普罗斯佩罗的斗室》中提及的希腊克基拉岛与《苦涩的柠檬》中所描述的塞浦路斯岛;还有毛姆笔下阿尔及利亚的费拉角,都属于这类情况。另外还有许多文学和地理扯上关系的例子,比如希腊人会去寻找佐巴[56]或占星家[57];在亚历山大从事文学朝圣者则会寻找查士丁[58]。最荒谬也最糟糕的是,作家仍旅居该地时,原本被视为天堂的地方就已变为地狱——交通、旅馆、游客和文学朝圣者造就的地狱。那些作家当初在赞美该地时,绝没有料到会造成这种局面。

美国作家格特鲁德·斯坦夫人[59]曾以她的典型隽语描述当地为“天堂——如果你受得了的话”,她建议格雷夫斯去马略卡岛住住看,格雷夫斯便离开妻子和孩子,跟他的情人劳拉·赖丁一同前往。结果在他的一生中,这个风景如画的岛屿几乎被成群的游客压垮。幸而德雅仍是个偏远美丽的村落,高踞海崖上,四周是绝美的泰克斯山区。他去那里是因为当地生活便宜,地处遍远,还似乎融合了他所深爱的两处美景:北威尔士和希腊克基拉岛。于是他下定决心再也不离开。他在诗作《下一次》中便写道:

当乘客获得两个小时, 当车子再度在某个不知名的陌生地方抛锚, 我们爬出车厢,伸伸腿,摘摘野花—— 如果这回我决定停留在这里呢?

我很容易就找到了格雷夫斯的住宅。那是采用当地石材建造的屋子,名叫“坎内伦”,高踞在村外的一处平台上。那是栋颇为庄严的住宅,屋后是峭壁,下方深处是嶙峋岩岸。我意外地在德雅镇中心看到一家豪华旅馆“宅邸”——正是我极力避免的那种旅馆,因为这应该是趟轻松自在的旅程。我打定主意要马不停蹄地前进,这条海岸线漫长,我不能被豪华旅馆的热情款待腐化或耽误。

格雷夫斯以历史小说《我,克劳狄》的收益,在一九三二年购置了“坎内伦”,和劳拉在这栋房子里同居多年。劳拉正如许多文坛上的著名*妇情**,先是他的缪斯女神,后来则变为长舌妇。据说这部描述西泽朝代衰败史的小说之所以如此令人信服,是因为格雷夫斯“借此抒发他对劳拉·赖丁不为人知的感情”。他在邪恶*制专**的毒妇利维娅身上注入了劳拉的性格。村人都知道劳拉是个“颐指气使、穿着奇特的怪人”。经过多年磨难,格雷夫斯终于把她赶出去,另外找了一位“白色女神”[60]。

有一回,一名访问者询问格雷夫斯关于德雅的无聊问题:“住在德雅,孤立于你所谓的‘机械*制专**’文明之外,是否让你写出你所谓的‘手工’诗作?”

格雷夫斯给了一个相当有趣的答案。“我从一九三〇年到一九三六年一直住在这里,六年间都没有离开过,”他答,“甚至连巴塞罗那也没去过。除了这段时间,我一直有旅行计划。我非出去走走不可,因为人不能老是单独活在传统的过去,而必须知道都市生活已经恶化到什么程度了。”

格雷夫斯韬光养晦,企图躲过西班牙内战的波及。他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而且曾在他三十三岁时所写的早年自传《向一切告别》中描述他幻灭的心情。佛朗哥一直威胁要进攻马略卡岛,而当他终于来袭时,岛上形势紧张,格雷夫斯便逃之夭夭。

德雅村很漂亮。当岛上其他地区都陷入愚昧开发人士的魔掌时,它竟可幸免,为什么?也许正如那个索列尔妇人所说的,这里“没有平地”——此外,就是狭隘的道路。如果一个地方难以抵达,便有机会保存它的自我风格,免于污染。

安东尼·伯吉斯[61]在自传中对德雅持相反意见。当他叙及在该村居住的一段时期时,直率地说:“德雅除了格雷夫斯的磁性外,其他乏善可陈。”并且写道:“我所谓的磁性是真的磁性,因为据说当地山区蕴藏着一种高磁性的铁矿,会吸引人脑中的金属成分而使人发疯。据说格雷夫斯便曾摇晃着一根橄榄树枝,嘴里念着魔咒。”

我在岛上北方攀谈的马略卡人,个个都知道格雷夫斯,也知道他住的村庄和屋子,只是不知道他所写的诗。这便是这世界常见的情况。一个人只要有名气,便可赢得众人的敬意,住在小城镇或小村落的著名作家就会碰到这种奇特的状况。一个不学无术的人对他的邻居作家表示轻蔑,固然是件可笑之事,但假如奉他为神明、极力吹捧,那就更有趣了。格雷夫斯住在一群以榨橄榄油为业的农民、采拾水果为生的工人、牧羊人,以及富有的退休人士与权贵之间,他的行径让有些人为之侧目,但是他对这座岛屿,尤其对这个村落的热爱,令人感动,因此当地人大半都对他存有好感。

由于格雷夫斯的子女仍住在那间屋子里,我决定不去打扰,也不想因为妨碍隐私而吃闭门羹。事实上,除了好奇,我没有去探询的正当理由。我只是对他的书桌、房间、书本和照片等很感兴趣,因为这些东西多少会透露出一个作家的心态。

我邋遢得不适合在“宅邸”大酒店露脸,便在村里喝了一杯咖啡,然后开始在陡峭的巷弄散步,欣赏果树和整洁的住家。村落的景观奇绝,气势不凡,我衷心觉得这是个值得重游的地方。

我在德雅跟人闲谈时,没有发现任何了解格雷夫斯诗作的人,不过那不重要,我心里纳闷的是佛朗哥,尤其是他对马略卡的控制。西班牙人一般都太客气、太保守,因此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向人请教。此外,询及一个在位那么久的独裁者,多少也有质疑对方之意,就像在问:“老爹,战争期间你是做什么的?”

总之,我贸然在德雅提出了这个问题。问到的人正是属于那个年代的,七十多岁,出来遛狗。我是在跟他讨论前往巴尔德莫萨的路线时,出其不意地问了他这个问题,他思考了一下。

“在那个时候,”他似乎有意回避佛朗哥的名字,“我们有些事不能做,有些话不能说,有些问题不能想。”

“所以有政治*害迫**的情形?”

“是的。当时我们不像现在这么自由。”他回答,“但是人人有工作,还有游客来,可以做生意。你有工作,就会心满意足而不去问其他问题了,反正你过你的日子。如果有工作、有食物,你不会去考虑政治问题的。”

“如果没有工作呢?”

“啊,那你就会开始提问题了。”

“所以佛朗哥统治的时候,人人有工作?”

“当时我们国家正在发展中。不过现在时代不同,一切都变了。”

“那时天主教会的势力很大吗?”

“很大。”

他又谈到西班牙跨入现代世界的情形,欧洲其他国家都已迈入现代化很久之后,西班牙仍在原地踏步,变化不多。我猜他刚刚所谓的“现在时代不同”,是指佛朗哥那段时期已是远古历史了。不多久之前,亦即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期,西班牙才开始奋起直追——放松心情,学习如何投票,以及最重要的,调适长久以来受制于一名极权者的屈辱心理。这就像长久生活在受虐待家庭中的儿童,必须重新适应正常生活一样。

我没有在德雅过夜,反而决定前往另一个位于渔港高处的可爱小镇巴尔德莫萨。那里有更多橄榄树、更多果树、更多热带庄园,大体上也更平坦。巴尔德莫萨的名气部分来自乔治·桑[62]——一八三八年到一九三九年间的冬天,她曾带情人肖邦前来。当肖邦忙于养病和酝酿前奏曲时,乔治·桑也忙着跟当地人吵架。后来还根据他俩在此旅居的经历写了一本以刻薄闻名的书。

我在帕尔马买了一本乔治·桑的《马略卡之冬》,这里似乎是最适合读这本书的地方。这是当地出版的版本,由格雷夫斯翻译并详加注解——批注多半在驳斥乔治·桑的论点,或澄清她的误解、恶意中伤。

旅居马略卡时,比乔治·桑年轻的肖邦才二十八岁,乔治·桑则已三十四了。乔治·桑的本名是杜德凡伯爵夫人,本姓迪潘,格雷夫斯描述她为“贵族和女裁缝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结晶,以及浪漫主义年代的无冕女王”。

肖邦以丈夫的名义和她住在一起,但是大家都知道他俩没有结婚,或许这也是当地人始终跟他们保持距离的原因,疑心她在追求秘密的不伦之恋。那是多年来最恶劣、雨量最多的一个冬季,橄榄歉收,乔治·桑的写作也进行得不顺利。雪上加霜的是,肖邦突然受到道德良心的责备,而有虔敬上帝之心,但是此举冒犯了他反教会的*妇情**。乔治·桑一直认定自己是个自由的灵魂。总之,这不是个快乐的家庭,村民怀抱敌意,岛上也冷飕飕的。

因此这本书是乔治·桑的报复产品,是她返回法国后,在悻然的心情中写成的。她攻击当地人的庸俗和可恨,抱怨每件事,从马略卡人建筑房屋、照顾动物的方式,到橄榄油的低劣质量——“有股恶臭,闻之欲呕”。她还指称当地人为猴子、野蛮人、贼人、“波利尼西亚的野人”,仿佛那支太平洋的航海民族被法国人糟蹋得还不够似的。

她在书中引用一位法国作家的句子:“这些岛民性情温驯,和气友善。”然后突然插入一句:“我们知道在每个岛屿上,人都可归为两类:食人族和‘性情温驯者’。”

在另一段叙述中,她还借马略卡人而归纳出西班牙人容易受到冒犯和脸皮薄的天性。“那些旅行于西班牙而没有对所遭遇的一切感到开心的人要倒霉了!要是你因为床上有小虫、汤里有蝎子而表现出丝毫不快,立刻就会招来众人的嘲弄与愤恨。”

“我们替马略卡取了一个绰号:‘猴岛’,”她写道,“因为置身于这群诡计多端、贼性难改、愚昧无知的动物之中,我们已经学会如何自保了。”接着,她又暴露自己对灵长类动物自然生态分布的无知,继续嘲讽:“我们的感觉跟以往印第安人对付黑猩猩或调皮胆怯的红毛猩的心情一样理直气壮。”

不过那本书出版后不久,马上招来严肃的驳斥。这是一本生动有趣、有关地中海旅行的书,它不必要的粗鲁笔法跟伊夫林·沃的《标签》不相上下,都是旅行者在地中海表露出暴烈脾气的最佳范例。

我在巴尔德莫萨向一个人提及《马略卡之冬》。

“那是本蠢书,而且老掉牙了。我很惊讶还有人在看这本书。”

“我看它是因为觉得很好笑。”

“那本书对巴尔德莫萨的描写全是谎话。”

“我笑的不是巴尔德莫萨,”我解释,“是乔治·桑。”

“对。”那人如释重负地视我为盟友,“这倒是真的。”

第二天,我驶经漫长的山路,穿越岛屿返回帕尔马。我发现马略卡的游客都集中在海滨,旅馆则集中于南部和东部。不过即使是帕尔马镇,也依然保有传统的西班牙情调,而非吸引游客的风格,甚至还有一些令人景仰之处——当地一座十三世纪的天主教堂是欧洲少数未经*躏蹂**或轰炸的教堂之一。

“这个地方现在还好,”一个来自科尔多瓦的人告诉我,“七八月的时候简直疯狂。”

我在东北部近郊的一家小旅馆过夜,那里都是些工人阶级的居民和廉价食宿公寓,属于勉强糊口的人。我前往超市采购,在酒吧小酌,像其他人一样观看足球赛和斗牛转播。我试图以这种方式生活,归纳出西班牙人的矛盾。但他们仍然令我困惑。西班牙人明明具有独立精神,却忍受*制专**政权长达四十年。西班牙人的热情似乎也跟固有的礼节格格不入。他们是上教堂的天主教徒,却高声疾呼反宗教。还有它活跃的性机能(报上全是这类私人广告,从交友到施虐、受虐行为,什么都有)及偏低的生育率,也令人费解。

老一辈的西班牙人往往是心胸最宽阔的人。最鲜明的一个例证是色情业,代表其容忍度。西班牙的每一个市镇都有色情商店与电影,连小地方,如卡塔赫纳都至少有一两处色情商店。

我深信一个国家的色情业是最佳利器,可供窥探它的潜意识心理,揭露它的内在生活、幻想、罪恶意识、热情,甚至育儿观,更不用说这个国家的婚姻和求偶礼节了。其中所显示的虽不全然是事实,却包含许多迹象,甚至是警示。日本的色情业和德国不同,法国的异于瑞典,美国和墨西哥也有差别,等等。

西班牙的色情花样使我为之瞠目,多半似乎都已逾越单纯的两性关系,而涉及儿童、狗和施虐。男人折磨女人,女人驾驭男人,很多方面比德国的色情文化还糟糕,也许称得上是全世界最不堪入目的色情文化。有些内容是国产品——阴阳人和浴厕训练。我看过一部影片是关于一男一女和一头驴子的。而我看过最怪异的一部是,一个十三四岁的摩洛哥少年和一头非常困惑的山羊。

在一些最拘谨的地区,比如阿利坎特、穆尔西亚或马略卡,这类影片的放映场所也许就在糖果店或美容院隔壁。糖果店本身有时也贩卖色情商品——不单是袒胸露臀的杂志,还有货真价实的色情产品。你可以看到一个老祖母坐在柜台后面卖彩票给一名少年,杂志架上并排陈列着童书、晚报、家庭杂志以及色情月刊,有些里面一页页全是女人被折磨、火烫、*绑捆**,以及性残害与虐待的画面,受虐者口中还尖叫着:“救命!救命!”

我认为色情漫画是最糟糕的产品,因为通过画笔可以轻易塑造*虐性**待的理想场面,而其实那种不实际的幻想情景潜伏着危险。我一直认为色情照片令人反胃恶心,不过像那种展现折磨或死亡画面的照片几乎不存在。但是漫画没有这种限制,可以尽情挥洒,而且通常包括兽奸和恋尸癖等禁忌画面。

“先生,如果你不打算买那本杂志,就请你放下来。”

星期日早上,我在帕尔马搭乘渡轮,在湛蓝的天空下航经伊维萨岛,返回欧陆的巴伦西亚港。这段航程前后共八个小时,大半沐浴在阳光中。可以容纳一千五百名旅客的渡轮,只搭载了大约三十名。我坐在甲板上写东西,舱内一群人则围观电视转播的斗牛。每当斗牛士施以致命的一击,将剑身整个刺入牛身时,便传出满足的尖叫与激情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