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活在一个平行空间
日光下的城市,明亮,喧嚣,人们的脸孔沐浴在大庭广众,喜怒哀乐的呈现方式是谨慎的,灵魂藏在身体的某一处,真实的一面大抵只有夜晚才能开启。
一个人,也可能活出几种状态,A,B,C,D面面不同,魔方般展示着羽翼的不同侧面,分裂着,挣扎于自我的认定,有时候,需要某个人带自己离开认知的泥淖。有时候,自己只能依靠自己。
岚仰着头,目光穿越老楼弥漫下来的阴影,拐角的风烈得很,瞬息,便把汗流浃背的她吹成一条干燥的鱼,初夏,热度凛冽。
搬家公司的车风驰电掣地走了,楼下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小物件,以及跟着她四处打拼的宠物们,一只猫咪,一只鸭仔。猫咪是正常的猫咪,叫小虎。鸭子却不是正常的鸭子,头上染着红色顶,像戴着一顶小瓜皮帽。鸭子叫鸭仔,它活了有很久,聪明的不像话。那是金菠萝送给她的礼物,她把鸭仔从小养到大,倾注了太多的感情。
岚没有可以依托的人,她出身低微,用他人那句话说,中人之姿,智商和情商一流。很多人都防备着她,对别人来说,她极具竞争力,她是危险的,因为她太拼了。
岚的新家座落在这座老楼的顶楼,1985年建成,距今已经过了三十年。三十年有多长?比岚的整体生命还年长两岁。岚一手提着鸭仔,一手抱着猫咪,跨步进入这座老楼。
这应该是她最后租住的落脚点,再有一年的时间,她便能拿到按揭新房的钥匙。在京城能拥有一套房子,是很多漂泊客的梦想。以岚这个年纪,仅靠自己的打拼获得的成果,她的确太拼了。
没有物业,不需要缴纳物业费,楼梯的台阶上布满灰尘,墙壁斑驳地像陈旧的年画。她进门时,有隔壁的邻居悄悄打开门缝*窥偷**,皆尽是老年人皱巴巴的脸。这里是留守老人的地盘。
房间的格局很古怪,巨大的卫生间,一尊不合宜的浴缸,客厅逼仄,卧室磅礴,一道屏风隔出一个隐秘的空间。一尊小巧的佛龛如同这座老宅一样古旧,佛龛一半嵌入墙内,没有观音没有佛,恐怕这尊供奉早断了香火。
当初来看房子的时候,中介说,她可以随心所欲装修这座房子,甚至可以把这尊佛龛拆除。由于租金便宜得离谱,岚同意了。索性,屋子没有多大,她也不需要住到地老天荒。
鸭仔围着新家呱呱地转了好几圈,猫咪爬上窗台,小憩。
岚一个人收拾着这个家,她不觉得孤单,有猫,有鸭仔,有理想,有她自己固定的生活方式,她只是希望,还可以过得更好。
从白天到凌晨,她似陀螺,转不停。等到停下来的时候,房间变得井井有条。她不是骑着扫把的巫婆,没有巫术,她只是一个勤劳能吃苦的女子,什么事情都必须亲力亲为。
岚精疲力竭地睡下,棉被很干燥,猫咪很干燥,皮肤很干燥,猫咪钻入被窝,竟然起了静电,噼噼啪啪地静电,让岚半睡半醒,可半睡半醒之间,却还在做梦,梦里的佛在天际发着金光。
这是奇异的一晚,岚睡得极不踏实。
隔日,她找来工匠,把那尊嵌入墙体的佛龛挖出来,她无论是看着它,还是想着它,都令她毛孔扩张,浑身战栗。小工匠很年轻,毛头小伙,他粗暴地把佛龛摘掉,一起掉下来的,还有几本古老的笔记本,包裹着的牛皮纸已腐烂,时光荏苒,有些年月了。
小工匠捡起来,翻了翻,说道:“这些破玩意儿,扔了吗?”
“扔了吧!”小工匠把这些东西搁置到岚的脚下,动作粗鲁又飞快地用水泥砖堵住那口洞,浅浅的一层石膏白泥抹在墙面,顿时,墙体平整,只留下一块颜色较深的水润的墙面。
“几天就干了。”小工匠说,他收拾着随身带来的东西,他又说:“干了之后,颜色会不一样哦。”他把语气拉长,期待着岚能交给他新的工作,比如把脏旧的墙面粉刷一遍。
岚忽略了他的诉求,她认真地翻阅那些带着塑胶皮的笔记本,有些字迹淡淡的,氤氲的,笼罩着一层水雾,模糊不清。但是仔细看,仍然能辨识大概的意思。
这是一个女人的笔迹,三本笔记本,整整齐齐地记录着一个女人的故事。岚潦草地翻着,每一本笔记大概记录着一年左右所发生的事情。
小工匠伸出手,背着东西准备离开。
岚结清小工匠的工钱,小工匠没有得到岚如期的答复,不甘心地离开,离开时,留给岚一堆要清理的活儿,地面上的碎屑,还有那散架的佛龛放在门口的佛龛。
岚下楼,鸭仔跟在岚的身后,用它笨拙的方式下楼,一扭一跳,呆萌可爱。
岚在楼下悠然地转了一圈,楼下的果蔬小超市给鸭仔和猫咪买到便宜的福寿鱼,鸭仔紧随其后,不少人被鸭仔这只奇怪的宠物萌晕,他们以为鸭子只是用来做菜的。其实,鸭子一样聪明伶俐。
岚再次清理完这个草率的潦倒的家,开火饭吃得很愉快,猫咪和鸭仔吃得饱饱的,两个人偎依着在窝里睡去。很久没有给自己放假,岚第一次用两天的时间休息,本来,她晚上要去夜市摆摊卖衣服的。这个晚上,她窝在床上,浑身腰酸背痛。
一个人生活的问题并不在于孤独与否,因为有人适应孤独,且享受孤独。问题在于,当疾病和意外袭来之时,没有一个可以分担的人。
岚顿时对这本日记的女主人产生了好奇。她是个怎样的人呢?
岚认真地翻开了日记中的某一页,字体俊秀,寥寥的错别字,被钢笔划掉,重新在两字之间架起,写上正确的字体。看得出,她有轻微的强迫症,认真又坦率。
1985年XX月XX日,阴雨
今天的心情如同这阴郁的鬼天气,和树约好去公园的事情泡汤了,汪汪汪,实在讨厌。还记得一年前,和树在酒吧相遇的尴尬,他迷迷糊糊地搭上我的肩膀,让我一记耳光扇到耳膜穿孔。事后,我才知道,他认错人了,把我当成他的妹妹。可惜,我们相识一周年的纪念日让雨水给浪费了,我站在雨里等他将近一个小时,他依旧没有来。
我有点失望,也有点恐慌,他说过,他要想父母摊牌,要带着我回家。他会不会反悔呢?如果他父母知道我的职业,会不会嫌弃我呢?还有我的小米,我的小米听话,又乖,是他送给我最宝贝的孩子,小米快一岁了,如今,她怀孕了。我也想怀孕也想做妈妈。
这一天的日期,恰巧是岚搬来的那天。
入夜,雨滴跌落的声音,岚有种时空穿梭的错觉,她忍不住,继续看下去。
1985年XX月XX日,晴
树来了,他抱起我,亲吻我,我太喜欢被他亲吻了,我发觉,女人的爱从是灵魂到肉体,从肉体再到灵魂,我好像不能没有他了。他跟我说,他父母答应见我,他要我不要说出职业,其实,我已经打算辞职。这套房子我将要卖掉,我不能让树的父母知道一切。
树没有过夜,吃过饭便急匆匆地走了。他走后,小米趴在门口叫了好久,小米太喜欢树,真想树能永远和我在一起。对了,我还没告诉过树,我有多爱他呢,等他生日的时候,我一定告诉他,我很爱很爱很爱他。说起来一定肉麻死了,可我真的太幸福。我真没想到能有今天的幸福。父母生了我,却不要我。他们在哪里,我都不知道。这一生,我不亏欠他们,我唯一亏欠的是奶奶,奶奶把我带大,她没来得及享福就走了,把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扔在这世上。奶奶周年的那天,我遇到树,我觉得,是奶奶看我太孤单,所以才把树送到我身边。我想,一定是这样的。
之后,有七八天的空白,她没有再继续写下去。雨滴更响了,雷雨交加。
1995年XX月XX日,大雨
太搞笑了,上天太搞笑了。
一页纸,全部是这句话。
一道闪电,霹雷,老屋停电了,客厅有稀稀落落的漏雨声,怪不得这房租如此廉价,鸭仔惊恐地盯着绿头眼盯着她,岚在洗手间翻找到一个脸盆,脸盆接水,让漏雨声更大了。
躺在床上的岚,想到平行空间一词,她愈加觉得有意思起来。
半夜,她接到朋友金菠萝的短信,问她,在干吗?金菠萝去了意大利,又做代购,又打工,还要挤出时间上语言学校。有时候累得在哪里都能睡得着。
岚没有回金菠萝的短信,每个人都过成狗,累得半死,难得有个属于自己的时光去思考人生。人生到底是什么呢?生活是生与活那么简单吗?那个女人的结尾到底如何呢?她还活着吗?
在思考中睡去,一觉醒来,已是大天大亮,猫咪依偎着她,鸭仔蹲在床下,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霉臭的气味。
她急忙刷牙洗脸,给两只动物简单地准备好伙食,她匆忙下楼,一溜烟小跑到最近的地铁站,她白天不开车,除了去夜市的时候,京城的生活需要以最低的消耗来挽救财政。
最后,她仍然迟到了。
她被扣除了当月的全勤奖。
生命的缺憾比生命要长
1985年XX月XX日 晴空万里
我忐忑地等着树的父母,我希望树的家可以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干净,舒服。重要的是他的家是寻常的百姓之家,父母疼爱他,将来也能疼爱我。只是,他没有把我带到家里,而是把我安排在餐厅,他爸妈来的时候,我抬起头,站起身,迎接他们。他跟他父母介绍我。这顿饭吃的很高兴,他爸爸妈妈中途问了我好多问题,我一一都回答了,虽然有些是谎话,我觉得我必须这么说。
晚上,我在化妆间跟豹哥说,我准备辞职结婚。豹哥说,当过这个的女人,没那么容易结婚。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
我不管了,反正我要辞职。从今晚开始,就不再去那里了。再见,曾经给予我一切的地方。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空白。
岚粗略地看完一本,大致是倾诉她从离职准备结婚的各种繁琐事宜。不过,在岚看来,那应该是她最雀跃的一段时间,字里行间,哪怕仅仅是一堆抱怨,也有着幸福的味道。
与此同时,岚则遇到一些事情。公司里新来的男上司,最近对她眉目传情,他已经约了她两次,她暂时以没时间为由拒绝了他。他看起来还好,清清爽爽的男子,身材挺拔,美中不足,脸上的皮肤像藕片,那应该是青春留给他的纪念品。
岚向来是个清醒的女人,她不喜办公室暧昧,那样的暧昧有着浓重趋利性质。他初来乍到,需要一个伙伴,为他可以上山下海。他把目光投向岚,岚笑他打错算盘。不过,水至清则无鱼,在一起工作,她没必要捅破这层窗棂纸。他见岚无动于衷,便生了歹心。动不动拿捏岚,真是渣到一定程度。岚真想好好揍他一顿。
岚的生意也不太好,夜市突然被查封,禁止商贩摆摊设点,据说,京城要召开大型的商会,可能要严禁两个月。岚试着去其他地盘,整座城好像都进入闭合期,萧条极了。
岚只要白天忍受着魔鬼高管的折磨,晚上回到老楼安享平静。
当她翻开第二本笔记时,她看到另一种人生状态。时间推迟到一年后,笔记本的主人结了婚,怀了孕,生下一个女儿。日记在她女儿百岁的时候开始写起来。
1986年XX月XX日 大雪
芽总是哭,需要我抱在怀里,她才肯睡觉。树总是加班,我知道,他最近经常去夜店。这让我无言以对,我以为他会一辈子会对我好的。看来,男人并不可靠。幸好,那套房子还没来得及卖掉,我不打算卖掉了,万一将来有三长两短的事情发生,那里就是我的避难所。婆婆看我的眼神古怪,对我冷言冷语。公公问我,是不是当过“小姐”?我没有承认。他们应该是听上次来的老李说的。老李那个老流氓,经常去我们的店里,他一定是告诉了公公和婆婆。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以为幸福能长久些,没想到这么快不幸就来临了。
半夜,树才回来,他一身酒味儿,他告诉我说,父母让他和我离婚。他们不能忍受邻居指指点点。
我问树,早知道我的过去,当初为什么对我好?
树说,因为我漂亮。
看来,说到底,我不是一个聪明人。
故事继续着,笔记本中的树,同样受不了邻居的风言风语,向她提出离婚。她拒绝离婚,不是因为她恨树的软弱,而是她的心里还有树,有这个家。她忍耐着,不管谁怎么样对待她,为了芽能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她竭尽所能在强撑,当然,她的愤怒让她为自己铺展后路。
1986年XX月XX日 大雪
树跪在地上求我,说对不起我。他说自己当时昏了头,他说是爱我的。
我的心都碎了。
我无数次想过,一把火烧掉这个家,甚至杀死公公婆婆,可是仔细想一想,其实都是我自己的错。如果当初没有自暴自弃想要赚快钱,我是不会走到现在的。要是没遇到那个怂恿我的男人,我不会有今天。既然过去无法抹杀,我应该早点接受如今的安排。虽然不甘心到极点,为了孩子,我忍下去吧!
1986年XX月XX日 春节
抱着芽在冷冷的房间里过年,芽发烧了。
和树离婚了,我没要他任何东西,只要求他不要再见芽和我。公公婆婆终于露出笑脸,他们如愿以偿。
搬回来的这段时间,我时常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父母还没有离婚,我还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爸爸妈妈的笑脸,以及妈妈的怀抱。都说女儿的命运最像母亲,我真担心芽有一天会步我的后尘。我没有享过男人福,不管我这辈子过得多凄苦,我希望我的女儿将来能有个男人爱她,疼她。
手好疼,好冷。
谁能帮帮我!生活真压抑,没钱,没工作,没丈夫……
1987年XX月XX日 大风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没想到,早上开门的时候,她竟然睡在楼梯口。我有多久没见过我妈了?距离上一次看到她,应该是在五年前。她匆匆来,匆匆走,像打发叫花子一样对待我。如今,她被她的男人甩了,却来找我这个被抛弃的女儿。我真觉得好可笑。不过,我还是收留了她。虽然不原谅她,但是这个女人是带我来到这个世界的人。这点体会是芽带给我的。这个世界不好玩,活着也很艰难,我能带给芽的,仅仅是她的生命,或许,我什么都给不了她。我越来越多的无力感,逐渐理解母亲这一词汇的伟大与无奈,无论如何,我也要假装优雅地接待妈妈。
1987年XX月XX日 晴天
我一直不肯叫妈,她快让我窒息,今天摔碎所有的碗和碟子,芽在她怀里的时候,她正在打瞌睡,如果不是我回来的及时,恐怕芽掉到地上了。
我忍不住发火,让她滚出我的房子,现在,我把她关在门外,我听到她坐在楼道里哭。
真心烦。
1987年XX月XX日 大风
最近风疯了,没完没了。
妈的肺癌,晚期,只有两个月的存活期。我是在收拾她的房间发现病理本的。怪不得她总是没精神,她最近常常和我说小时候的事情,希望我不要恨她。她说,女儿啊,你知道一个女人孤身一人活在这世界上有多难吗?
我说,我当然知道,从他们抛弃我的一刻开始,我就知道。
她假装听不见,继续说,让我把芽给树养活。她说,这样对芽有好处,对我也有好处。人间的利益最大化,应该是以存活为主。如果两个人在一起等死,不如各自活各自的。
我冷笑,说她的肺癌是报应。
其实,这话不是我想说的。
她听完,哈哈笑,说是啊是啊!
1987年XX月XX日 大风沙
妈从一个活生生的人,熬到只剩一副干枯的躯干。她躺在病床上,给了一张存折,说这是留给我的。让我好好养孩子用,她跟我道歉,说她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能和我在一起。
她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我都没来得及告诉她,我现在一点不恨她。
我爱她,从来都是。
岚读完第二本笔记,勾起她的往事。她出生在小县城,父母虽然没有离婚,却整天在争吵中度日,哪怕是一点点小事,都会引起一场战争。父亲家暴,母亲性格又强势。哪怕在拳头下生活,她也不服软。她幻想早一天逃离他们就好了。大了大学,她和寝室的人关系都不太好,除了金菠萝。可她极强的自尊心,又拒绝着金菠萝提供的一切,金菠萝掏心掏肺地想对她好,她心里感激,却不能接受。她已经有几年没有回过家了,令她无法容忍的是,父母的关系突然在老年时变得好起来,竟是相依为命的亲近。
妈妈的电话里,多是讲述父亲的生活琐事,他对她好起来,她对他也好起来。匪夷所思的关系,他们没有离婚,而且抱团儿活着。
鸭仔和小猫齐齐蹭过来,她抱着它们,心底翻起哀怨的涟漪。
幸好,身边还有它们作伴儿。
那些不可以做的事情
讨厌的男上司的背景深厚,原来是集团老板的小舅子。怪不得他有恃无恐,岚必须要重新推敲他的动机,夜市的生意彻底断了,她把存货抵给一个同行。
不久后,岚的母亲给岚打电话,告知她的爸爸病了,腰间盘突出到无法动弹。她准备带着他到京城来看病,希望她能收留他们。岚听母亲的口气,竟然有些低三下四的成分,不由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始终儿女在父母眼中,跟他们不是一体的。夫妻的关系再生冷,他们仍然密不可分。
原来,婚姻是这么一回事。
她开着车,去一百公里外的小县城去接他们,并把他们送到距离家较近的医院,这样的话,照顾起来很方便。父亲对这所医院抱着怀疑的态度,认为岚为了省钱,不把他送进最好的医院。他不停地抱怨着岚,像对待从前的母亲。
岚反击他,能有这样的待遇,已经是对他的宽容,让他知趣些。
父亲攥着拳头,一副如果能行动自由,一定要把女儿打得满地找牙的凶样。
岚灰心地想,到底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干嘛呢?他们到底知道不知道她过得如何艰辛呢?即便知道,又如何呢!
父亲稍好一些的时候,父母搬进老楼休养。
入住的第一天晚上,她从单位回来,打开门,鸭仔不见了,屋子里满是肉香,垃圾袋中有着鸭仔的羽毛。
“我的鸭仔呢?”岚叫。
父亲坐在小客厅中,抽着烟,得意地晃着二郎腿,说道:“让我掐死,炖了。”
岚拔掉父亲嘴里的烟头,丢到他的脸上。
她拉开门,压低声音,说道:“我求你们,走,远远的。”
父亲对岚的所作所为暴怒。
母亲急忙从厨房中跑出来,她站在父亲的一旁,“不就是一只鸭子吗?”她也认为女儿小题大做。她甚至掏出钱包,要岚再去买几只鸭子来。
岚跪地大哭,没有声音的剧烈的哭泣。鸭仔陪着她,一直陪着她,她走过的每一段路,遇到的每一件事,得到的每一个机会,受到的所有的苦难,鸭仔都在。在她心里,最了解她的人,不是父母,而是这些陪着她的动物。
人生没有对错,可是,人做出的事情却分对错,有些事,哪怕是自己的父母,也是不能碰触的。
当然,她没能赶走父母,岚的父亲是位暴君,故意和岚对着干,好像岚过得舒心一些,他就会糟心一些,看着岚生不如死,他才能高兴起来。
岚问母亲,为什么上天要安排给她这样的父母?
母亲回答不上来。
就因为父亲不揍母亲,母亲就觉得父亲对她特别好,岚笑这种逻辑。她不再搭理父亲,也尽量晚回家。
她翻开第三本笔记本,时间退后十年。
1997年XX月XX日 阴
树把芽抢走,他告诉我,芽在他身边会好的。树发达了,又结婚了。新娘很年轻很漂亮,可是却检查出无法生育。我一个人带着芽,越来越吃力。最近感觉老了,牙齿掉了三颗,头发白得不像话。每天只能靠打工赚钱,我不能在重操旧业,我有芽,我要让芽看到一个清白的妈妈,不给芽的生命抹黑。她是我唯一的宝贝,我只能这样对她。
1997年XX月XX日 雨
我每天下班,都去芽的学校去看芽,芽哭着问我,为什么不要她?
我怎么可能会不要她呢?
她一定不知道我有多爱她。
1997年XX月XX日 雪
芽去了哪里?
我找不到芽了。
树也找不到了,听邻居说,他们去了国外。
树,我应该杀了你的。
日记的最后一页上,写着:如果能找到女儿,该多好。我可以牺牲任何东西,哪怕是我的命。
岚轻轻地合上笔记本,听着父母在床上的呼噜声,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她和猫咪窝在沙发上,猫咪紧紧靠着她的胸脯,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她半眯缝着眼睛,小手一拍一拍地抓着她胸脯上的睡衣。鸭仔没了,它有些忧郁。
有人千方百计地想爱自己的孩子。有人千方百计地让孩子爱他。
父亲的暴戾,父亲喜欢摧毁别人构建的幸福感,她想,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虽然可能会理解他。她对男人的冷漠,对世态的警醒,完全来自这个男人挤压。
岚忍不住又想起鸭仔,她没想哭,可眼泪无论如何,都止不住地掉下来。如果有一天父亲死掉,她一定不会掉这么多眼泪。在人前,她绝对不会哭。
又是一段难熬的时光,父亲已经能蹒跚走路,他叫嚣着问岚:“那是满屋子拉屎的死鸭子重要,还是你爹重要?”
岚不理他。
他自说自话:“一个女人,迟早都要嫁人。动物就是动物,你不可能一辈子依赖动物。”
岚生气了,甚至丧失了平日里的优雅,气急败坏地指着父亲的鼻子责难,说:“你一辈子吃定我妈,你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就没干过几件男人该干的事儿。除了会打人,会吃饭,会给别人添麻烦,你什么都不会。”
被自己的孩子这样骂,对于岚爸是震惊的。他劈着腿,颤颤微微地站着,攥着拳头的手,不由得又松开,他在女儿的眼中,就是这样的爸爸。他真的无地自容。
当即,他闹着要回家,岚妈任由他使性子,他一个人拄着拐杖走出门,岚妈提着行李跟在他身后。
岚没有拦着他们。这是一对太任性的父母。
晚上的时候,他们返回来了。没有岚,他们连在哪里买票都不知道,黑车拉着他们在城市中绕圈,送到车站的时候,票已经售罄。
“请你送我们回家吧!”妈妈低声下气地说。
岚开着车,送他们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妈妈留她过夜,她摇头。她看着妈妈忙里忙外地伺候父亲,嘴上抱怨,脸上幸福。她头也没回,转身离去。
岚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天黑,路远,人又困又累,车速缓慢。车里的音乐不停地回放,为了让自己清醒地开车,她想着那个笔记本的主人。如果她们还在一起,会不会像所有的家人一样,也会有争吵,也会无法沟通。她升起一个念头,想知道那个笔记本的主人到底是谁。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困到打盹,一个闪念之后,是迎面飞驰过来的大货车。好像有人轻轻推了她一把,她猛地清醒过来,错过这场车祸。
第二天她妈妈打来电话,岚没有向她提及此事。
岚敲开隔壁邻居的门,白发苍苍的独居老人把她请进屋子,竟然真有人知道这家人的事情。邻居了解的并不十分精准,原来,这家的女主人独居十几二十年,丈夫带着孩子出国后杳无音信,女主人的精神状态似乎很差,身体也不好。直到前段时间,她病倒,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一个人生活后,把这房子委托给中介,自己住进养老院。
算起来,她应该是个快六十岁的老人了。
岚打电话找中介要老人的地址,中介以为她想直接见房东,拒绝了她的请求,对方告诉岚,女房东换上老年痴呆症,每个月的房租用来垫付养老院的费用。关于其他的事情,他也不清楚。
岚放弃了。
该出手时就要出手
这个世界,一味的容忍等于姑息养奸,藕片脸愈加得寸进尺。倚仗岚工作中出现罕见的失误,他把她约到办公室,咸猪手在岚的肩膀摩挲许久。如果他的脸上没有那几个坑坑洼洼,他真的是位倜傥的青年,可惜,岚反感挟势行凶的姿态。
“明天,我在XX宾馆等你。”他说。
岚笑笑,转身出门。
临近下班时分,办公室突然出现一张熟悉的脸,阿灯来找岚。阿灯曾是闺蜜金菠萝的前任男友,他们的交集只是金菠萝,金菠萝远走意大利,她和阿灯便断掉联系。他们有很久没见过,她不清楚为什么阿灯会找她。
在藕片男上司的注视中,岚挽上阿灯,并肩出门。
路上行人匆匆,傍晚的夕阳摇摇欲坠,天空沉沦于这种淡淡的颜色之中,空气中有清爽的花香。阿灯尴尬地笑,他提着路边的小石子,说:“我是个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人的男人。我也不知道我喜欢的女人她到底需要什么?当我得不到对方的回应,我会很愤概,会去做一些激烈的事情让对方注意我,甚至我不惜伤害对方,也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可是,当我明白的时候,基本上越走越远了。”
岚笑笑,岔开话题:“你的一部电影,我去看了,非常好。我想,你找我,肯定不是为了谈这些?”
阿灯拿出一张卡,这是他向金菠萝要的赔偿,他告诉岚,这些钱他一分未动,他本意不是那样的,他只是不想分手。
不懂相爱,却懂得如何伤害。
岚想起她的父亲。
男人并不像女人想象中的强悍和伟大,他们也不过是一介凡人。而父亲的角色,丈夫的角色,他们未必一开始就做得好。有时候,恐怕一生都演绎不好。
岚没有接过那张卡,她劝说阿灯:“你最好亲自给她,快递给她也是可以的。我可以帮你转达意思。”
阿灯觉得自己唐突了。
“你做事总是很周到。”
“是因为胆小。”岚望着坠落的日光,遗憾地说。因为胆小,她一直谨慎。因为胆小,她一直清醒,她不敢越界,始终孤身一人。
望着阿灯离去的背影,岚慢悠悠地走着。街道两旁的小广场,有男孩举着花束,向女孩求爱,女孩羞涩地跑着,男人追上去拉扯。
恋爱会让人失态,会让人不清醒,不计后果。
岚又不自觉地想到那个不幸的女人。
夜里,她躺在床上,收到藕片男上司的骚扰短信,告诫她一定要来。
岚回信,她一定会去。
早上九点钟,距离他们约会的时间已经晚了一刻钟,岚慢悠悠地达到宾馆,藕片男上次已经脱掉衣服,裹着白色浴巾躺在白花花的床上。
对于岚的到来,他十分激动。
“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他没等说完,就接到岚迎面一拳,他“啊啊啊”惨叫,岚劈头盖脸地猛烈捶下去,“让你欺负我。”她不想再继续清醒下去,这一次,她放纵自己玩一次恶毒的。
藕片男在岚的袭击上,竟然没有还手,他像个女人一样尖叫,逃跑。岚对他穷追猛打。
岚问,你服了吗?
岚的父亲的基因在岚的体内升腾,到底有血缘关系,她体内的暴戾之气,直接遗传自父亲。
他说,我服了。
“你为什么使劲欺负我?”藕片男上司可怜巴巴地解释:“我喜欢你,对你一见钟情。”
“那你就欺负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你?我不会讨好女人。”
“你对多少女人用过这种方式?”岚气得又扇了他一巴掌。
“两个人,一个是我妈,一个是你。”
“以后不许再利用职权欺负我,否则有你好看。”本末倒置,被动变成主动。岚在藕片脸男上司的脸上留下几道子血痕,并用手机拍下他的狼狈样。
这么做,她早有觉悟,大不了辞职再找工作。即便不辞职,她也打算暗中找适合的公司跳槽。
岚走的时候,藕片男扯着她的裤子,问她,能不能当他的女朋友?
岚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是有意思,便逗他,我考虑考虑。
这个男人是岚见过最奇葩最贱的男人,没有之一。世界上还有这么奇怪的人!她照旧上班,虽然有些心虚,她渐渐忘了女房东的事情。而藕片男上司,有了上次的遭遇,果然没有再欺负岚,可是,情况似乎更严重,他谄媚地对岚。所有人似乎都知道他们在宾馆发生了些不该发生的事情。甚至老板视察公司情况之时,特意把岚叫入会议厅,婉转地表达了自己是赞同他们交往的意思。
岚觉得,自己没救了。
当新公司向她伸出橄榄枝的时候,她说走就走,没有带走一片A4纸,果断地离职。
夜市重新开张,岚又回到那个忙碌的,只知道赚钱的岚。
有一天夜里,她回来得很晚,楼道的灯坏了不止一盏,她拿着手电筒前行,照到门口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女人。
那个人就是笔记本的主人,这座屋子的主人。
岚打开门,让她进屋,她光着脚,脚上有血迹。岚叫她坐定,打来温水,给她清洗包扎脚上的伤口,她乖得像个孩子。
岚拿出笔记本,交给她。
她好像清醒起来,她不好意思地抱歉,她所能记住的东西越来越少,时间越来越短了。
岚仔细打量她,她的皮肤很好,饱满的,白釉般的光泽,直鼻杏眼,即使风华老去,也是优雅的。
她说:“我梦到我女儿小芽回来了,我回来看看。是你吗?”她仔细看了又看,摇头:“我的芽不是这样的。”
岚把笔记本找出来,交给她。
她摩挲着笔记本,好像这里有她的解药。她解释,她这一生最爱写日记,这三本是她放进佛龛的,她一共写了二十几本,这三本是打算一并留给女儿的。女房东没有接过笔记本,而是拜托岚,将来如果遇到芽,请把这些东西交给她。
女房东在她的房子里渡过一夜,她跟岚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说着说着,女房东便忘了自己是谁,岚是谁,只记得她有个女儿叫芽,她喋喋不休地叫着芽,直到入眠,第二天女房东被养老院的人接走。
岚从窗口望下去,估计女房东的心愿很难实现吧!她把这些事情和金菠萝讲了,金菠萝说,可以委托这边的侦探社来调查芽。
岚也没有抱什么希望,她把从女房东那里了解的信息交给金菠萝。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新公司渐渐适应,新工作得心应手起来。起初,藕片男经常给她打电话,甚至半夜来找岚,更过份的一次,他在岚的门上留下一副画,用红色油性粗笔,画上一只乌龟。
死缠烂打也无济于事。
岚不是轻易能撼动的人。她坚持两情相悦才可以在一起。
三个月后,奇迹发生了,金菠萝联系到芽,芽得知母亲一直爱着她,在找她,在等她的时候,她立刻返回国内。在岚的带领下,她们一起去了那座老人院,去见朝思暮想的人。只是,女房东已经忘了她自己是谁,她为何而活。
芽哭着走了。
岚把女房东留下来的笔记本交给芽。
这是一个当母亲的人全部的爱,令人动容的爱,是很多人可望不可及的爱。
半年后,岚拿到钥匙,装修,又过了几个月,岚搬离那个家。
她再次去探望女房东,女房东的病更严重了,她连芽是谁都忘了。
岚觉得,如果人世间太苦,忘掉些东西,挺好。
藕片男彻底消失。她的父母依旧如故,不同的是,父亲对她的态度,收敛许多。他已经意识到,他的女儿长大成人了。他用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的口气,继续教训她,不过,这种教训多了体贴的味道。人很奇怪,是不是?什么都介意,最后什么也都能原谅。
泰戈尔解说爱情,眼睛为她下着雨,心里却为她打着伞。
岚把这句话送给金菠萝。说到底,我们遇到的人,没有所谓谁更亏欠谁。充其量,只有谁更在意谁的分别。
岚环视着新房子,桌子上醒着红酒,猫咪趴在脚下,与鸭仔的合照放在桌面。
是时候开启另一段行程了!
2015年的夏天,岚依旧一个人,清醒,凛冽,绝不将就。
在以后,她或许会遇到一个人,她喜欢他,他也喜欢她,他们懂得如何爱对方,而不是钳制对方。岚在等他,她也不确定会不会等到他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