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哈尼族自称“和尼”,“和”在哈尼语中是半山的意思,“尼”是人的意思。哈尼就是——居住在半山的人。
这是独立刊物《盖着大地之草——哈尼族蘑菇屋》中的一段话,2020年春,庄真诚在成都的家中用电脑敲下这些文字前,她驱车上千公里前往云南完成了一场田野调查,她想去看看哈尼族人用茅草搭的蘑菇房,并自费做了这本小书。

《盖着大地之草》
三年后的春天,庄真诚又在为一本刊物忙碌着,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她和团队正在为这本即将发售的MOOK做着最后的准备,这个四人团队的名字叫做FARLAND远方之地。
在外界看来,即使是对FARLAND有一定了解的人要理解这个团队在做什么都会是一件有点难的事,新媒体、出版、策展、品牌咨询......这些工作单独执行起来都已非易事,但庄真诚和团队还引入了更大的挑战——提炼地方族群文化。

01.从草房子到独立刊物,
寻找远方之地
2019年9月的第二天,公众号“FARLAND远方之地”发布了首篇推文,庄真诚在开篇第一句写道,“ 这是一个酝酿半年的转变 ”。
这篇文章对FARLAND远方之地做了一番自我介绍,这个新生事物被描述为一个 立体媒介 ,志在 建立一座桥梁——在远方的多元文化、生活方式与城市生活之间 。

FARLAND远方之地希望构建的立体媒介形态
三个月后,上海衡山合集,一场展览悄然开幕。黑陶、犁地工具、纺织品、藏式酸奶......展览现场的这些陈设指向近三千公里之外的一个远方之地,麦宿。伴随展览的进行,几篇线上推文也陆续发布,这场关于FARLAND远方之地的首次叙事逐渐完整。

展览海报

麦宿
对庄真诚来说,这是一次经过深思熟虑的尝试,她想借此验证一个设想: 面对这些相对城市而言的远方之地,如果对当地的文化进行转译,都市人能否理解?这具备怎样的商业价值?
这次尝试获得了积极的反馈,那个“酝酿半年的转变”也算是有了一个好的开始。此后,庄真诚继续在寻找远方之地的路上前行着。
2020年初,突然停滞的生活困住了庄真诚,但她对远方的探索并未就此停步,她在网上看到了隈研吾在日本北海道设计的一座酒店,其设计灵感源自当地原住民阿伊努人的传统建筑形态“chise(栖舍)”,那是一种用芦苇做屋顶的房子。

隈研吾设计的 “chise”小屋©️Kengo Kuma and Associates

阿伊努人的草房子©️Adventure Hokkaido
“和水泥房子比起来,草房子太酷了!”伴着进一步探索的热情,生活在云南哀牢山区的哈尼族走进庄真诚的视野。哈尼族民居“蘑菇房”,一种盖着大地之草的建筑深深吸引了她。
了解越多,她对远方族群的生活智慧越着迷,在钢筋水泥的盒子里被关了两个月后,一个大胆的想法蹦了出来,她想做一本独立刊物,关注那些远方之地的“家”。

哈尼族梯田
“那些在山间、海边、草原的人们的生活是什么样?他们的家是什么样的?城市的我们可以怎么去创造‘新’的家和生活?”庄真诚对远方的期待日积月累。
四月,生活的秩序刚开始恢复,庄真诚就和伙伴开着车一路往南,去到了那片长着蘑菇房的远方之地。十多天的田野调查后,她回到成都的家中,沉浸到忘我的撰稿中。九月中旬,独立刊物《盖着大地之草》正式亮相。


《盖着大地之草》书中对哈尼族蘑菇房的描述
特别的是,书脊附近开着两个洞,按照庄真诚的设想,这将是一组系列刊物,最后可以用绳子串联成册。这组刊物关注不同族群的“家”,在她看来,草、木头、石头、毛毡等不同的材料背后沉淀着若干个远方之地的族群智慧, 她希望通过对这些在地的物质和精神内容进行编译、传播,让城市人看见、理解、感受这些来自远方的美好 。

背着秧苗的哈尼族人

《盖着大地之草》书中关于隈研吾设计的 “chise”的描述
两年后,庄真诚早已从当初那个辞职后自费做独立刊物的创业新手变成了FARLAND远方之地的主理人,她更忙了,团队出品的第一本MOOK即将出版发行。

FARLAND远方之地与后浪出版公司合作的MOOK,首刊探讨“发酵”。
02.“冲动”创业
背后的人类学思考
“当初我想出‘FARLAND远方之地’这个名字时,仿佛听见命运的声音在我眼前描绘出它的未来,那个场景像做梦一样。我觉得我再不做,这个事情的时机就错过了。”
“但一开始我其实只有一个idea,距离商业模式还很远。应该说直到现在这一年,我才慢慢明白怎么把一个好的idea变成一个清晰的商业模式。”

FARLAND远方之地办公室一隅
回想起当初的选择,庄真诚觉得是“ 凭借一种无脑的相信才走到现在 ”, 但这种惊险刺激的创业对她而言或许是注定会发生的事情 。
财务专业的庄真诚毕业后一直想从事媒体工作,她知道这是更适合她的领域,她为此“拼命地琢磨如何写好稿子”,慢慢从记者、编辑成为了能独当一面的媒体内容管理者,还主持着一本杂志的编辑工作。

工作时的庄真诚
“当我采访了很多人之后,就有种很深的触动, 这些人都有自己很热爱的事情,这些事情的意义并不在于社会定义的价值,而是通过它们能认识自己,或者找到自己心里能够安放的一面镜子 。”
采访过的人越多,庄真诚越想找到那面可以照见自我的镜子。机缘巧合下的一次采访中,受访者作为非遗传承人的经历打动了庄真诚,她决定去学自己喜欢的东西,人类学。
彼时,人类学并不像如今这般被广泛地关注和讨论,但庄真诚觉得这门学科在未来“绝对非常有潜力”。
“ 这个世界太大了,而人类学可以给你看待世界的另一双眼睛 。”


学会和当地人聊天是FARLAND团队田野调查的必备技能
在职场中按下暂停键去学了人类学后,庄真诚作为媒体人的思考也随之有了一些变化,“当我把一个传播的形式用到极致后,我还是想传播一种观念, 去表达一套认知世界的价值观更能影响人 ,而不只是在技术层面去做到极致,比如写一篇好文章,是要说明什么?一场活动何为好?总得有一些内在的东西在里面。”
接受人类学教育时的田野调查经历对庄真诚的启发很大,她发现当地人的生活方式、性格、自我认知的方式,甚至比城市里要更健康、更好一些,“我在想, 远方的东西是否能与城市的生活有所连接? ”
基于这些很概念化的想法,FARLAND远方之地诞生了,那时庄真诚并未设想过这件有些“莽撞”的事情会如何发展。
“ 我也想给别人提供看待世界的另一双眼睛 。”她心里有种理想,也有种冲动。


庄真诚:工作里最好的福利是能够在自然中看到每个季节和气候带来的风貌,春天花树下的民居、市场里占卜的巫师、大峡谷的激荡和远处的雪山。
03.有意义的工作也可以值钱
远方的田野总是有种迷人的吸引力,就算并非人类学研究者,也能通过文字和影像的讲述,或多或少地感受到这些远离城市的秘境和当地族群的生活之美。过去三年,庄真诚从一个人到四人团队,在田野调查中拜访了藏族、苗族、布依族、哈尼族、彝族的许多村庄,她们收获的不只有感动,还有一个愈发清晰和成熟的商业模式。


庄真诚:老乡们会把他们觉得最好的东西拿来招待我们——新鲜的鸡蛋、核桃、才酿好的腊肉、米酒等等,吃了非常多当地人才吃的菜。
一次十天半个月的田野调查,并非只是去找一处远离城市的好风景,也绝非天天和人聊天侃大山。
FARLAND团队在下田野时很 关注当地人的生活肌理 ,庄真诚用观察到的一件事解释了这个抽象的说法。
“那是一座70多岁的老房子,老人自己建的,为了行动方便,老人按照自己的身高在家具上做了扶手。老人烧饭的灶台没有灯,当他刚好要做饭时,阳光便从上方的天窗透进来落在灶台上。”
被日常实践所验证过的生活智慧蕴藏在这些生活的细节中,深深地触动了庄真诚。

那座70多岁的老房子


FARLAND团队在田野调查中看到的人
于是,FARLAND的工作内容就变得直观了——“ 转译 ”,庄真诚用了这个很人类学的词来形容道。具体而言,就是 把地方文化的提炼理解嵌入到餐食、酒店建筑、旅行体验、服饰元素,这是文化故事性的提炼、创造解读,甚至地方材料的使用 。
基于这样的构想,田野调查的优势就很明显了。在庄真诚看来,下田野收集到的信息质量,是纯整理文献资料远不能及的,在此基础上去实现的“转译”有不可替代的原创性。这种成本颇高的工作模式逐渐塑造了远方之地的核心竞争力。



FARLAND基于田野调查而进行的各种形式的“转译”
过去三年,FARLAND服务过不少文旅客户,比如给云南白沙的度假酒店提供基于云南纳西文化的餐食策划,为坐落在川西安宁河谷的综合度假项目撰写有品牌视角的彝族地方文化读本等。引入人类学文化研究方法,为品牌提供更有针对性的咨询服务、或开发自有产品,这种商业模式不仅收获了品牌方给予的信任,也得到了市场同业的反馈认可。
尽管庄真诚坦言自己是从直觉开始,但是 在这种“热血创业”的背后更像是有一种不断成长的决断力 ,从一个人到一个团队的组织磨合、精打细算,创业让她看到想法到商业变现的具体难度,也让她意识到自己在写作之外拥有广阔的成长空间,这让她更自信、也更勇敢了。

正在给客户讲解提案的庄真诚
如今,去远方、下田野已成为远方之地的工作常态,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为她们提炼地方文化的咨询服务买单,更多的远方之地正在被更多人看见。
2022年初,FARLAND远方之地首次对外发布招聘信息,许多优秀的简历让庄真诚既惊讶又很感慨,她也逐渐意识到一件事,“来到我们团队的伙伴,确实是在 寻找对自身意义的理解 。”
她谈到最近的一个话题,似乎“有意义”和“值钱”是对立的存在,但也许在这个时代“意义”正在像浪潮一样悄悄变化,她觉得这二者不是对立的,而是一种价值重塑。“可持续”、”环境友好“、”理解自然”、“追寻文化脉络”的关键词从人们的消费,到行业品牌表达各个方面已经频繁出现, 商业开始为“远方”买单的时代正在来临 。

FARLAND远方之地办公室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