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代亲”最早我从母亲和父亲身上看到过。
上世纪九十年代,计划生育抓得很紧,二姐已生育了两个小孩,还计划三胎。于是,把只有一岁多的第二个外甥女送到我们家,由我母亲照看。六十多岁曾生育过十三个孩子的母亲,拖着病体和残疾的手脚再一次履行了当妈妈的职责。洗衣喂饭,日常陪伴,教外孙女学走路、学说话,一当又是三年之久。母亲把她的外孙女看得比当年的儿女们还金贵。夏天怕她受热,冬天怕她受冷;含在嘴里怕化了,捏在手里怕飞了。三年时间,外孙女不认识妈妈,只认识外婆。二姐去接回家时,外孙女紧紧抓住外婆的手不肯离去,边哭边喊“妈-妈-”,叫声催人泪下。我认为,这也许叫“隔代亲”吧。
三姐家的外甥已经读高中了,年迈的父亲跟他们一起居住。父亲最高兴的事就是外甥周末回家。外甥一米七的大汉子了,父亲还把他揽在怀里,亲切的叫着他的乳名。外甥每次回校,父亲总会往他口袋里塞几块零花钱。父亲去世的时候,外甥即将参加高考,竟不顾任何人的劝阻,坚持为外公守灵三天。我认为,这应该叫“隔代亲”。
知天命之年,我才有机会调到市重点高中,放下了前三十年所干的学校行政工作,安安心心做一名实实在在的语文老师。记得做政教处工作十多年里,学生说我从来没有开过笑脸,时时一幅“法官”面孔,令人望而生畏,敬而远之。一岁多的外孙来跟我们一起生活,他特黏我。只要我在家,就会爬到我的怀里来,吃东西要我喂,外出要我推车,睡觉要上我的床。无论他怎样哭怎样耍赖,我都不忍心打他一巴掌。我知道,“隔代亲”来到我的身上。
不知何时起,我那“坐有坐像,站有站姿”的严厉课堂纪律不见了。上课走进教室,听到的不是规范的“起立,老师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老邵好!”学生迟到几分钟、打个盹、讲些小话,偶尔不按时完成作业什么的,我总在说服自己不要指责,还为他们找理由:或许上厕所晚了,头一天晚上没睡好,碰到高兴的事情抑制不住,其他科作业太多,等等。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些“小差”不会影响语文学习。我有事请假或出差,即使来不及交代,语文课代表也会把学习任务布置下去。他们能够小组一起合作备课,能够上讲台当“小先生”。
特别是课外,之前很少有学生问语文问题,而现在一下课,学生就围住讲台,到下一节课的时间,我都走不出教室。办公室里,学生一进门竟高声直呼“老邵!”,惊得同事们都睁大眼睛看着我们。十七八岁大小伙子、大姑娘,有时也敢拍拍我这“老头”的肩膀,弄得我一个“老者”怪不好意思的。办公桌上经常受到他们的“大扫荡”,所有学习资料常被“洗劫一空”。有时桌面也放点小吃,回去一看,早已不翼而飞。有时正在伏案办公桌、讲台备课,冷不丁飞来一颗糖,一片巧克力。节假日,办公桌上总有几张写满祝福的小卡片。考试前,要跑来摸摸我的手,说什么沾点灵气。我的电脑不设密码,他们想用就用;桌上的打印机时常开着机,他们想打印资料就打印资料。
双休或节假日,我的微信、QQ里,最热闹的就是学生的信息。学习方面的询问,家乡风俗及风景的分享,幽默语言的挪揶,所谓初恋的青涩.....他们常令我措手不及、应接不暇。就这样,一周半天的休息时间,全被他们“霸占”了。有时在群里发几块钱的红包,孩子们抢得欢天喜地,高兴的表情包接二连三。
我的微信朋友圈、QQ空间,被他们一览无余。有些关于我的奇闻轶事,哪怕在课堂上,也被他们拿来作为回答问题的素材;有的文章,他们读后,被感动得泪眼朦胧;有的诗词,大大地激发了他们向往文学的热情。他们在辩论会上能够巧舌如簧,他们在演讲台上尽情展现青春风采,他们在书法比赛中拿过大奖。他们的文言散文作品、考试高分作文在教室外展示,他们在全国中小学生创新作文大赛中,近20人获得国家级证书。他们学习成绩进步了,我会赋一首姓名藏头诗赠予;他们在学校有良好表现,我会拍一个小视频发在家长群;他们的作品发表在报刊,我分享到朋友圈.......
“凡哥”“凡叔”“老邵”“少爷爷”.......这些称呼掩盖了“老师”,没老没少,无礼无节。我对这一群“没教养”的家伙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越听越爱听,越听越亲切,越听越暖心呢。有时还带他们出校门,“罚”给一碗干捞粉呢!
五十出头的人,似乎没有了老师的模样,没有了老师的威严,但如果一位老师,能融入到学生之中,得到了学生的爱戴,那么才真正拥有做教师的幸福感。

老教师站在讲台,莫叹“只是近黄昏”,要享“满目青山夕照明”。师生之间其实是无代沟的,有的是“隔代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