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刁峻霄是津门巨富。虎父无犬子,本人精明能干,其子也同样出色。
长子刁元弟熟悉财务,长于交际;次子刁元章机警灵敏,行事稳妥果断,颇有乃父之风。
德记洋行的设立,是刁氏生意发达的一个标志性事件,此事刁元章厥功甚伟。
刁元章也是法汉学校毕业的,懂英文,毕业后,被其父安排进入主要客户之一的达隆洋行。此时达隆洋行已结束济南业务,转入天津营业,商业方针也发生很大变化。
达隆洋行经营猪鬃、马尾、人发、牦牛尾、山羊毛、羊肠衣、蛋黄白等出口,原来都依赖第三方加工,入驻天津后,一改前法,全部自己动手,自购原料,自己加工,自己出口,以此控制成本,保障质量,维护达隆的商业信誉。
但洋行上下,做惯了动嘴皮的生意,没有谁肯屈尊去操心琐碎事,一应事务全部交给刁元章。刁元章有心学习商务,不厌其烦,亲自动手,处处留心,把事情做得有条不紊。能以二少爷身份天天做这些杂活,是因为刁元章心里也有个梦,他想做自己的洋行。
刁元章的表现令达隆上下称好。好到什么地步呢?洋行业务中最秘密的国外密码电报,达隆也放心地交给刁元章翻译。他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译好电报,交给洋行的大人们。他们对这个小青年偷师的行为毫无觉察,可能觉察了也不在意,没有谁想过这位小青年会有那么大的野心。
机会永远都是留给有心人的。
三年后,达隆洋行投资做苦杏生意,看错行市卖了个空,亏了几百吨货,无力赔偿,宣告破产。达隆的主要债权人是德记发网庄,达隆就把出口业务作为赔偿交给了刁峻霄。
刁元章熟悉达隆的一切事务,德记洋行就在达隆洋行的基础上迅速成立起来。刁峻霄的商业版图骤然扩大,从发网迅速扩大到猪鬃、马尾、人发、牦牛尾、山羊毛、羊肠衣、蛋黄白等多种货品上,并且无需费力开拓,轻易获得了一个畅通的外销渠道。
其名德记,既为与德记发网庄勾连,显示为刁氏一体企业,还有冒充洋商的意图,德者,德国也。这是个小花样,但其意的重点应在前者。
德记洋行经营风格稳妥,没有四面出击,主营货品很清晰。这也是刁峻霄一贯的特点。
刁元章首先做的是猪鬃出口。
其时在天津,经营猪鬃的洋行有多家,实力最雄厚的是英商永丰洋行,其买办王品南人称天津“猪鬃大王”,操纵天津猪鬃市场。
刁元章无猪鬃出口经验,为求稳健,先做扎子。所谓扎子,就是一般猪鬃规格以外的尺寸,是最短的。猪鬃从2.25吋起,每加0.25吋为一个规格,直到六吋止。
做扎子有了经验,刁元章开始卖起套货。所谓套货,就是出口猪鬃中有几种不同规格的货物。
德记洋行起步低,经营时间晚,经营者又是个毛头小伙,“猪鬃大王”王品南开始时不放在眼里的。但渐渐地,永丰洋行的箱口(指供货商提供的货物,当时天津的猪鬃箱口几乎全是为永丰服务的)接二连三地被德记拉走,王品南就放话了:“德记能用多少货,用嘛货找我呀!”
刁元章趁势顺水推舟找王品南要货。王见对方就范,也就不以为然。孰料刁元章借机给出更高的价钱,从永丰的箱口中拉过来一些人,借着永丰的大风快速发展。永丰供应的箱数已不能满足需求,还要供应德记,永丰的进货因此受到很大影响。
王品南这才回过神,拒绝供货,但德记已经成势,与其势均力敌了,并在此后的竞争中把永丰打得一败涂地。
刁元章放手扩大猪鬃收货渠道,除了箱口进货,还收栈房的货,还派人在北京、保定、张家口、河南、山东等地坐庄收购。
收回来的货是生货,德记自设工厂加工,专门生产自己的德记王冠牌猪鬃。刁元章在达隆时是监督过猪鬃生产的,对保障质量有体会也有经验,抓得也比较严格。所有货物,无论是自行加工,还是买自栈房或箱口的货,出口前一律开箱重新检验,剔除不合格与质量低劣的猪鬃,另行改制。德记猪鬃因而在海外信誉良好。后来的马尾出口,也是同样的要求。
刁元章说了这么一件事。某次德记马尾出口到英国。英商买货时行情大涨,可货到了却行情冷落。英商来函说货品潮湿要退货。
刁元章检查了封存的样品,心里有底,就去信说,如果情况属实,可将货退回,不过责任由你完全负担;假如是赔了行市,双方可以商量。结果对方来信,承认是赔了行市而不是货的问题。刁元章也未责怪,送了他10箱货。双方的供销关系也进一步巩固。
德记敢于放手收货、销货,除了在保障质量上有心得,更重要的原因,是掌握了行市。
刁元章在美国派出了代理人,其人叫翟格拉,专门负责与美国猪鬃大王孔恩公司、万记公司联系,掌握国外市场,避免了风险和投机性损失。
德记还与司徒雷登关系密切。翟格拉就是司徒介绍的德记纽约代理人,孔恩公司也是司徒牵的线。所以说,司徒雷登可以说是刁元章,实际也是刁峻霄的贵人。
相比永丰洋行王品南老式的经营手法,德记经营者眼光更开阔,举措更符合市场潮流。
刁元章为推动德记王冠牌猪鬃在海外的行销,在国外大肆宣传德记规模如何宏大,又如何自己养猪(这个就外国人信)。他还把农民在乡村赶猪,火车运猪,屠宰,褪毛,收毛,一直到猪鬃加工、装箱,一整套工序,全拍成片子,寄往国外宣传,效果出奇的好。
德记洋行成立于1924年,其猪鬃出口,盛极一时。
刁峻霄甚至动了在纽约设立分行,直销德记猪鬃和马尾。1939年,他专门带了500箱货跑到纽约,认为自己一定会大受欢迎,却没想到无人问津,只好心情沮丧地回了天津。等他回到国内,人还未到津,海外电报来了,500箱货已售罄。
刁峻霄明白了,洋人是不允许他踏足自己的利益圈的,这与货的质量没有一点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