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然雪婵
沈戚赶到KTV的时候,洛田已经喝得烂醉如泥了。
沈戚已经不知道自己这是第几次把这样的洛田拎回家了,总之她陪客户应酬也好,跟公司同事聚餐也好,每次喝到烂醉的时候,第一个拨通的就是沈戚的号码。
而沈戚呢,只要一接到洛田的电话便会二话不说冲出去。
“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沈戚一边帮洛田擦脸,一边嘀咕出声。
“严寒……”从那娇艳的唇中挤出的这个名字,让擦拭的手僵在半空中。
1
洛田初见严寒的时候,彼此都看对方不顺眼。
一个是恃才傲物貌美如花的学霸班长全校男生心中的女神,一个是高冷淡漠吊儿郎当令所有老师头疼的体育特长生。
可有时候啊,爱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让看起来最不可能在一起的两个人,衍生出半生交缠不休的命运。
某次为了收严寒的作业,她一直追他到校门口的大街上,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追着他要作业,只是受不了自己平时被男生追捧惯了而到了他这里却被如此地无视。
而争执中,一辆失控的摩托朝着他们冲过来,手长脚长的严寒一把拉过站在路中央的洛田,免其于难。
按理说这应该是一个洒满狗血的偶像剧故事,帅气的男生英雄救美,女生感念于男生的救命之恩而好感爆棚,于是两人郎才女貌幸福美满地生活在一起。
然而并没有。
等呆若木鸡的洛田从惊恐中反应过来,男生已经扬长而去,影儿都不见了。
于是大脑给她的指示是:这个男生不要惹,谁惹谁倒霉。
只是从那以后,似有什么在她的心里慢慢升腾。课堂上多了一道有意无意瞟向他的余光,操场上藏了一道偷偷看他打篮球的身影。
“我好像喜欢上严寒了。”
“啊?”沈戚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嗯。”她也悲戚地点点头以示回应。
“哦。”半晌才挤出这个字。
2
高考如约而至。那个七月,终不似以往那么酷暑难耐,校园里飘散着木槿花清淡的香气,大片的夜来香也开花了,月光和花香笼罩的校园里,离别似乎又变得不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了。
这个毕业晚会上,洛田决定将心里的话说出来。所以她的第一支舞,主动献给了这个一向淡漠的男子。
她在他耳边低语,继而两人开怀大笑,伴着音乐的旋律,他们的每一次起承转合,都配合得那么天衣无缝。
男生清朗帅气,女生优雅出众,沈戚不得不承认,他们是如此地般配。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顽固地隐隐作痛着,似得了一场慢性的病,死不了,却揪着疼。
晚会结束后,一直无眠的他却接到了洛田的电话。
电话里她在哭。他疯也似的赶到洛田说的那个酒吧。
于是他看到了哭得撕心裂肺且微醺的洛田,和搀着她胳膊站立的严寒。
心里一股无名火升腾而起,他举起拳头毫不客气地照着严寒的脸上就是一拳。
而后,将外套脱下裹着她单薄的身子离去。
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她酒醒了大半,也止住了哭,嘴里喃喃低语:“沈戚,我到底是哪里不够好?为什么他宁肯跟隔壁班那个平平无奇的刘婧在一起,也不看我一眼?”
无言以对。
她抬眼,泪眼朦胧的双眼,看得他的心生疼生疼。于是,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真的很好,不懂珍惜的是他。”
她苦笑。
自6岁相识,从小学到高中,印象中的她一直是骄傲阳光,彼时第一次见她如此狼狈失落,竟是因为另一个男孩。
那一刻,他真想抱住她。但鼓起勇气搁在她肩头上方的手,还是颓然垂下。

3
严寒进了A城的C大。洛田同报了A城的H大,两个大学仅一街之隔。而沈戚,填报了洛田所在的大学,尽管他的分数高出了一大截。
大学里的洛田,每天坚持节食运动减肥,精于打扮,热衷于学生会活动,她能说会道,能力出众,在这个人才济济的大学校园里,她又一次成为了全校的焦点。
只有沈戚知道,她只想成为临校那个男子心中的焦点。
大二的那个圣诞夜,A城下了这年的第一场雪,她精心打扮了一番,拿着半年前就织好的围巾作为圣诞礼物找到了严寒。
在那个冰天雪地里,女孩穿着雪白色羽绒服,戴了一顶可爱的毛线帽,双颊绯红,眉眼弯弯,将织好的围巾套在了男孩的脖颈。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顺势将围巾往下一拉,踮起脚尖,将自己的红唇贴上了那张羡慕已久的唇,送出了自己的初吻。
湿润柔软的触感,触不及防的温热,他全身似电流经过,酥麻得他微微发颤。跟刘婧分手将近一年,他本并不打算考虑感情的事。可今天这个女孩,似有着致命的诱惑,让他再也无从拒绝。
于是,他脑袋顿时空白一片,无从思考,只是下意识地紧紧搂住跟前这个娇小柔软的身躯,加深了这个吻。
她想她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夜晚的漫天飞雪,和这个迟来了两年的吻。
当洛田挽着严寒的手出现在沈戚面前的时候,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些年她所做的一切,让自己变瘦变美变得更加出众,都是为了这个男子。而今,她做到了,她如愿成了严寒的女友,他该为她高兴,不是吗?
味同嚼蜡地陪她们吃完这顿饭,他在心里默默对她说:只要你是幸福的,怎么样都行。
4
严寒的体育特长项目是篮球,高考时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进了这所大学,他198cm的身高优势和从小接受篮球训练让他很快被国家奥运队相中。
而后就是连续数月的严酷训练。
她经常好几个月见不到他。
某次她跟沈戚从食堂走出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的一对情侣。
她似在对沈戚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在一起这么久了,他从来没有主动给我打过电话,没有主动吻过我,甚至牵手都是我主动的。看我的时候,目光从来都是没有焦距的。
你说,他到底爱我吗?
沈戚望着她空洞的眼神,刚想说话,她却兀自笑出声来:当然爱我啦,不然干嘛跟我在一起。
沈戚,你说是不是?
她粲然一笑。但看在他眼里,却是无尽的苦楚。
终于等到严寒休息的日子,她早早地化好妆,穿着精致地去学校找他。那天她翘掉了所有的课,陪严寒。
他们去了临市的旅游景点游玩,那时候的她,心里眼里满满的全是他。她不止一次地幻想过他们的婚礼和他们的未来,每次想到此,她便无限感恩。
那天晚上,他们看完最后一场电影散场才回酒店。当她颤抖着将自己的浴袍全部褪去,紧紧贴上他光滑坚实的后背,她便知道,自己比想象中更爱这个男人。
深夜她在他臂弯里醒来,借着照进来的月光,望向床单上那一点殷红,再看看旁边男子清俊的睡颜,突然很希望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这一刻的严寒只属于她一人,由此,时光安然,岁月静好。

5
严寒离开的那天,谁都不知道。
她只在很多天后收到了严寒留给她的一封信。
很简单的几行字:洛,我走了。我决定进入国家队。我终究不是能给你幸福的那个人,你去寻找你真正的幸福吧。勿寻勿念。寒。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他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消失,那这些时日的幸福甜蜜算什么?他们之间又算什么?缺了他,她又怎么会幸福?
而后便是她发疯一般的找寻。任谁都拦不住。
怕她出意外,沈戚不得不整天陪着她。
北京,上海,天津,深圳,各大城市她都寻了。
遍寻不得。
他消失得彻底而决绝。
大学毕业后,洛田直接去了北京。
她说,她要在这里,等她的严寒。
女人大抵都是如此吧,只要自己还爱着,就总能找出等下去的理由。
她开始死命地赚钱。代购,开网店,摆地摊,拼了命地陪客户喝酒只为争取到一张单,在她的概念里,钱是一切空虚寂寞的慰劳品,她拼了命地赚钱,又死命地花钱,沉醉于买买买的快感。
而在她喝醉了不省人事之前,却总记得要拨出沈戚的号码。

6
她过了六年这样的生活。
沈戚便陪了她六年。
某次她又喝得酩酊大醉,冲着沈戚喊着:严寒,你终于回来了吗。
半梦半醒中,她微睁着眼睛,抬手抚上沈戚的眉眼,嘴缓缓贴上他的唇。
微怔后,沈戚猛地推开她,狠狠打了她一巴掌,怒不可遏:洛田,你还要沉醉多久?!六年了,你难道就不肯放过自己吗?!为了一个从来没爱过你的人,你要这样过一辈子吗?!
一个从来没爱过你的人……
其实她是清楚的吧。
严寒爱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这一点她一开始就知道啊,可是,怎么能甘于承认?她那么爱他。
这六年她有想过,自己一直以来爱着的,到底是严寒这个人,还是自己投注在严寒身上的爱——承认严寒因不爱而离开,她也将永远不会再遇见那个曾不遗余力去爱的少女。
因为他是严寒,是无论她给予多少温度都温暖不了的严寒啊。
而现在,她不得不承认,那些校园里时光里所谓的幸福,真的只是她幻想出来的。她以他的名义,为自己造了一个幸福甜蜜的茧,这么多年,她一直将自己禁锢在里面。
她也终于明白,有些不爱,是一辈子的,不会因为你变美了变瘦了变得更值得被爱了或是一路的陪伴而有丝毫改变。
而你不遗余力追逐爱的时日,就恰好给了不爱这件事本身一个最有力的论证。
就像严寒对她。
就像她对沈戚。
7
在飞离北京的班机上,她犹豫再三,还是给沈戚去了一条短讯:谢谢你,沈戚。我离开北京了。你答应我,一定要幸福。
她想起了严寒最后给她的那封信,呵,多么相似。
她也终于明白,严寒是真的希望她能幸福。
就像此刻,她比谁都希望沈戚能幸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