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作者扶植计划 第二期#
在十六七年前,我的右脚骨折了。
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骨折,还是粉碎性的。那时候我读高一,住校。晚自习后,猴子陪着我去学校旁边的一家诊所,诊所光线昏暗,两个无精打采的男人给我打石膏,并谈论着昨天脱臼的小男孩来时自己是如何在跟孩子谈笑风生中瞬间把脱臼的胳膊按回去的。接着他们神色凝重地给我塑了个倒模,一圈又一圈地用白色胶布缠绕,就好像在给我上发条。
第二天我一拐一跳地去上课,这顿时让本身在班级上没有存在感的自己变得很吸引眼球。
我自是不开心的,因为那时我就觉得幸灾乐祸是这个社会的大致方向,班上只有早上背我下楼的大力士同学能确认是善良的。肯定有很多同学觉得:你这个装逼不爱理人的同学现在不是很狼狈吗!
后来我上午四节课都没上完,杵着拐走出了校园,那个时候我看起来像极了钟摆,那种平日里会被我嘲笑的钟摆。
我搭上了回家的中巴:这个中巴里面脏到油污满面,柴油味灌顶,发动机爆发出来的轰鸣震耳欲聋:我一定是坐在柴油发动机里面回的家。
我并不矫情,很多我的初中同学都是跟我坐同一班中巴在周末往返学校。那个时候我觉得回家是一件很漫长的事情,等车下车步行差不多要花费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车马并没有很快,但是人们可以做的事情却多了,比如在网吧上网。
此时我无心上网,站在颠簸的巴士上随车摇摆,对,是站在巴士上。在安全性上来说,这种巴士跨越的距离不短,是不可以有站票一说的。但是按照现如今朋友们夸夸其谈的话就是:运输这个东西没有超载怎么有钱赚?
那个时期人人讲赚钱讲得天命不可违,可总有面包车真的像面包一样滚下了桌子,撒了一地的屑子。
天理不可容。
巴士售价便宜,售票员总像是跟司机有故事的样子,我那个行动速度被人挤到了后面成为了中巴站士自是天意。我不但服天意也尽人意,一路上没有一个人给我让座或许因为我穿着校服大家认为宝剑锋从磨砺出,让我这独立的单脚像铁杵一样被磨砺成一戳见血的针,然后才懂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想起了一次周末我返校,遇到了我们一个往期英语老师跟我同坐一班车,后来上车的她没有位置,然后我给她让了座。这个英语老师任教期间我同样没有存在感,老师肯定不知道我是谁,想必也不记得了我给她让过座这个事情。我不是因为觉得做了此事自己很有尊严而做,我说了我还是个爱尽人意的学生。
路途漫长,它要满载我们一车乘客从码头开到山谷,然后跨越一座跨河大桥,那个桥当时在我眼里就仿佛黄浦江大桥一般巨大冗长,过了桥迎来被大片坟头星罗密布的群山,接着山慢慢地变矮,出现了很多小小的村落,十几个地名我仅仅记住了两三个。我要在靠近司机的位置隔着一个硕大的发动机盖子对着司机大叔嘶声喊道下面路口停一下,又很怕他没听到,会再扯一次嗓子。
那一天我憋尿足足憋了一个小时。当然这个中巴其实是到家附近了就可以随地下车的,但是没有停车等你撒尿这样的案例。我那时候还小,总怕不尽人意。在我感觉到膀胱很快就要爆炸的时候,我居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抗日英雄们是如何克服生理和心理上的痛苦及恐惧,力争上游顾全大局牺牲小我成就大我。我默念起了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雷锋的名字给自己打气——在这种无语又无助的时候,我真的很佩服我自己。
当我喊完“就是这个路口!”,中巴“噶吱”一声停下车,我脑海中早已计划好了“下家”,夺门而出后扔下双拐和书包冲进了附近的一家老人院,老人院是外公和村里的其他老头们发光发热做的公益事业,很多老年人都爱来这里“炒麻将”,我无暇淡定自若,一脚穿着鞋另一脚包着石膏冲进了厕所。
那是一次对我身体机能上的革命,我的泌尿系统险些成为了先烈。
当我意乱情迷地走出老人院,回头看到老人院门口刷着大字“老有所乐老有所学”,听到脚下石膏裂开的嘎嘎作响的声音,再看着二十几米开外被我撂在马路十字路口上的双拐和书包。
连支撑我身体和理智的东西都被我弃在了路上。
我想必是个傻子。